“我不笨，只是讀得慢”——對話讀寫困難問題研究專家黎程正家博士

本刊記者

黎程正家博士，香港理工大學應用社會科學系副教授。從事幼兒和特殊兒童心理研究十余年，發表相關論文六十多篇，曾編輯和出版《二至四歲幼兒發展課程》、《幼兒園兼收服務手冊》、《克服孩子的閱讀障礙》等書，目前的研究重點是讀寫困難、注意力不集中和多動癥兒童的學習潛能開發與適宜教學方法。

Q：什么是讀寫困難？

A：在中小學生中，至少有10%是有讀寫困難的。不管哪個地區、哪個人種都一樣。讀寫困難的意思就是說，他的智力是完全正常的，他日常講話也沒有問題，但是他對文字的讀寫有困難。他對一個很常用的字，哪怕被教了幾百遍了，還是不會讀，不記得這個字怎么寫。這是一種遺傳的腦功能差異。1950年，這種病例第一次被發現，被定名為“字盲”。

所以我們有時候會奇怪，這么聰明的孩子，怎么成績這么差呢？當發現一個孩子成績差的時候，我們就要學會區分，這是由什么引起的。一般的原因可能是智力問題，或者是學習方法、學習態度問題，而還有可能是讀寫困難。

Q：香港比較大陸而言，在幫助讀寫困難兒童方面的研究和行動先進在哪些地方？

A：香港對這個概念認識得比較早，目前在這方面是比較成熟的。從2000年開始，香港啟動了一個判斷讀寫困難的標準化測試，由教育心理學家去操作。當一個聰明兒童卻取得很差的成績，被老師懷疑時，就會被送去做這個測試。他可以被判斷出來是不是屬于讀寫困難，如果是的話，是輕微的，還是中度的。當他被判定為讀寫困難兒童，就可以申請一個由香港政府教育局提供的學習資源基金，費用為每年每個學生兩萬港幣。這樣一來，十個學生就有二十萬港幣了，就可以一起用這筆錢去購買服務，比如請教學助理，提供個人或小組輔導。目前，香港教育局組織全港的教師，在智障、讀寫困難這一方面進行特殊培訓。現在香港的每一所學校，至少會有一個中文老師、一個英文老師是接受過這種特殊培訓的。

Q：和家長相比，這些經過專業訓練的老師是怎樣更專業地幫助孩子的？

A：傳統的語言教學法，都是讓學生抄寫，或者背默，但是這種方法剛好對于讀寫困難兒童而言是最痛苦的。他們抄寫一個“醬油”的“醬”字，有可能五分鐘還沒有抄完。而且讀寫困難兒童看字的時候，總是會漏掉筆畫，或者將部件的左右、上下顛倒。所以他們把字抄出來的時候，就是錯的，而且越抄就越錯。背默也不行，因為讀寫困難兒童可能聽的時候就已經聽錯了，他不能夠分辨聲調。所以，若要讓讀寫困難兒童學會寫字，一定要利用他們的優勢。

他們的優勢在哪里？視覺空間能力。其實中國的文字很立體的，像蓋房子一樣，有左右、上下、里外，不能把門擺在屋頂上，也不能把窗戶開到地下。如果我們能用蓋房子這種立體的結構來類比，讓孩子去感知文字的結構，用立體操作的方法，讓他明白一個字的左右、上下、里外，這就非常利于讀寫困難的人來認識字。比如，把一個字剪開，讓他把每個部首擺一擺。然后給他一個牛油紙，讓他在上面描，他描一描就會寫這個字啦。而背書怎么辦呢？我在香港訓練讀寫困難小孩的時候，就把一篇文章剪開，剪成一個個段落，讓他們去排列；然后再把段落剪成一個個句子，讓他們排列句子；再把句子剪開，讓他們排列每一個詞。這樣擺一擺之后，他就會背書背給你聽了。只要讓他動手，他就能記住。

Q：讀寫困難兒童經過充分的訓練后，在最理想的狀態下，能將讀寫能力提高到什么程度？跟正常人完全一樣嗎？

A：這個因人而異，我來說一個例子。在香港，有一位媽媽，她的一對雙胞胎兒子都是讀寫困難兒童。這位媽媽每周都去圖書館借書，一個禮拜借五本，堅持每天晚上讀故事給孩子聽；并且，她把家里的很多物品都貼上字，如電燈、電視，她貼上“燈”等字。而對于學校布置的那些抄抄寫寫的功課，她就不怎么上心，因為她覺得沒用。直到孩子上小學五年級時，有一天晚上，她給孩子讀《白蛇傳》，讀到情節最緊張的時候，她對孩子說，我要去洗澡，你們自己看吧。那兩個孩子因為想知道結局，就拿來自己看了。從那以后，他們什么書都可以自己閱讀了。到他們升入中學的時候，讀寫困難障礙就完全顯現不出來了。

所以，我們的大腦是可以被開發的。有些能力我們不具備，是因為我們沒有練習。比如說有個地方你沒去過，你去的第一次可能就會找了半天找不到，但下一次來就認識了。讀寫困難也是，通過好的教學方法，是可以克服的。

Q：有種說法認為，讀寫困難也是一種特殊的天分？

A：是的，這是一種特殊的天分。讀寫困難兒童右腦的功能很發達，對圖像的感覺非常敏銳。有一種非文字的智力測試，評估人們圖形預測的能力，在這種測試里，有讀寫障礙的人要比讀寫障礙的人成績好很多。

在美國，有的公司要刻意請有讀寫困難的人來設計一些軟件。

有很多在各個領域做出成就來的名人，在小時候都是有讀寫障礙的，他們那時候都不喜歡在學校學習，都是經過自修的。

這個問題只有在小學、中學的時候會比較明顯，因為功課都是抄抄寫寫。但是當你有一天離開學校，這也并不是什么大障礙了，如果你是一個操作型的人，你可以去照相、設計、制作模型、發明、做生意等，請一個好的秘書就可以幫你做這些事情。讀寫困難根本就不會變成什么障礙。

Q：可是在中國，我們似乎很少聽說讀寫困難的人有所成就？

A：是的，這和價值觀有關系。中國的父母，往往不愿意讓別人知道自己的孩子有讀寫困難。他們害怕跟主流脫節。他們會說，你要給我的孩子和其他孩子一樣的功課，不要延長我孩子的考試時間，你千萬不要對我的孩子特殊對待。有很多名人的孩子進入讀寫困難矯治機構，但是他們要求保密。

我知道一個香港的孩子，有讀寫困難，但是他很積極地學習，進入了香港理工大學。這個孩子進入大學的第一天，就找來所有人——學生事務處、圖書館的工作人員，包括我，然后告訴大家說：“我是有讀寫困難的學生，你們可以怎樣幫助我？”于是，我們大學在所有的圖書館里，都配備了一個設備，能夠把他的教科書變成有聲音的圖書，讓他可以聽。而且我們還特別安排tutor（導師）去幫助他，修改論文、修正功課等等。有了這些幫助，他就是top student（最好的學生）。

他請求幫助的那種積極性，給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所以，我們的目的，就是挖掘每一個孩子的潛能，讓他們都得到快樂學習的體驗，成功的機會。這正是教育要提供的條件，要解決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