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里我們之間從未說過矯情的話。他在親朋好友的圈中是出名的沉默寡言,多年之后,叔叔阿姨再看到成人的我,他們總是在客套之后綴上一句,“跟你爸一模一樣,不愛說話?!蔽冶仨毘姓J他對我的人生軌跡產(chǎn)生了不可磨滅的影響,這種影響不僅僅是血緣上的傳承,更是性格上的延續(xù)。
他屬于那種面相上不顯老的人,不像許多父親,年輕時意氣風(fēng)發(fā),隨著年歲增長漸漸老態(tài)盡顯。偶爾翻出舊照片,除了場景衣著發(fā)式,那張臉幾乎是四季不變的永恒模樣。去年買了新相機,過年閑暇我們一起開車去海邊拍照,他穿著一件呢料的短風(fēng)衣,海風(fēng)吹得人睜不開眼,我不停地拍不停地拍。某一二刻透過取景器,我似乎看到的是他穿過時間的隧道緩緩走來,長發(fā)漸短,鬢角微霜,面容卻是一如既往。更多的是一些看不見的東西,慢慢從他體內(nèi)流失,灌注入我的身體,催促我長大,直到有一天我終于從照片中發(fā)現(xiàn)這不經(jīng)意的一切,父子,是生命的自然規(guī)律,更是冥冥中注定的因果。
按照星座的邏輯,他是處女座,完美主義者。從我明曉事理之后,印象里他就一直吃藥去火。他一直是勤奮努力的小員工,兢兢業(yè)業(yè)卻一直無法出頭,四十幾歲被提拔做經(jīng)理,夙興夜寐,最后壓力太大以致抑郁,休假在家,每天在客廳來回走動難以安生。那段時間我媽擔(dān)驚受怕,就怕他手機不通,一個人出事。慢慢病情消退,卻落下了神經(jīng)衰弱的病癥,睡眠質(zhì)量差,易醒。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終于熬出頭,脫離了集體干起個體,事業(yè)才順暢起來。
因為毒火,他身上?,F(xiàn)一些膿瘡,此消彼長,你方唱罷我登場。昨天他叫我替他更換膿瘡刀口的紗布,瘡口在后背,膿毒幾乎拔凈了,揭下紗布,我看到他后背一個綠豆大小的駭人坑洞,生生在肉體上潰爛出的一個洞。我媽從來不敢看他換藥,總是難過地躲到另一個房間。我站在他后側(cè),用蘸著碘酒的棉簽小心擦拭患處周圍的紅腫?!安粮蓛袅??”“嗯?!彼诌f給我一個棉簽,“把棉簽伸進去,擦擦里面?!蔽乙粫r有點不敢下手,他后背的那個小洞里面幽深陰暗,讓我不敢進入。“不用了吧,我看膿基本清理干凈了。”“你再擠一擠?!蔽翼樦徔谥車⑽⒛[起的皮膚輕輕下手,瘡口滲出淡淡的紅色血液。“出血了。”“嗯,把里面擦擦。”我接過棉簽,把飽蘸碘酒的棉絮輕輕插進瘡口,有棉花的一頭差不多完全沒入身體之中,我沿著瘡口內(nèi)緣,慢慢碾過一圈。他雙手撐在沙發(fā)靠椅上,弓著腰低著頭,面部緊繃,不動聲響。我趕緊把棉簽拔出來扔進垃圾桶,“行了!”“行了?再弄一遍,一定得清理干凈,不然又得出膿?!辈坏靡?,我又拿著棉簽在瘡口里走了一遍。“好了?”“嗯?!蔽胰〕黾啿集B好蓋住傷口。他說,“繃帶多貼幾道,要不容易松。”我撕了幾段繃帶在他后背貼出個“米”字形,他慢慢痛苦地直起腰,后背像是趴著一只白色的大蜘蛛。他打開衛(wèi)生間的燈,對著鏡子觀瞧后背紗布貼得是否牢靠,把胳膊別到后背,用手把繃帶挨個捋平,這才罷手。一會他又走過來,把盛有沾著膿水的舊紗布和棉簽的垃圾袋口封上,“這里面有細菌?!闭f完,他轉(zhuǎn)身回臥室,慢慢地側(cè)身躺下,一個姿勢,直到天亮。
所有人都勸他不要上火,起初他還感謝,后來就只無奈笑笑。他是男人,是丈夫,是父親,是戶主,是家長。性格使然,他能做的很有限。而他又不怎么說話,千刀萬刃都憋在心里。我看著他每天沉默地出門,回家,千刀萬刃悄悄在我心里,也生出枝芽。
他已經(jīng)五十歲了。他常說過去五十歲已經(jīng)是“年過半百的老大爺”。他就是我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