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開風氣不為先

緣起

《散文選刊》主編葛一敏是我尊敬的一位文壇大姐。多年前，當我在圖書館館長的任上，一邊開始散文創作之路和人生之路上新的跋涉的時候，她從自由來稿中選發了我的散文《我好必我藏》。那也是我的散文第一次登上《散文選刊》的大雅之堂。之后，又相繼選發了《沿著王小波走過的道路》和《北大三老的曠世愛情》、《我中專時代的兩個朋友》等多篇散文作品。記得有一次和葛主編通話，談及當今文學界的作品評獎問題，葛主編說：“你不要迷信現在的評獎，現在的獎項都沒有什么權威性，就連茅獎，也有人提出質疑。關鍵是要寫出不人云亦云、有價值的好作品。”葛主編的話令我警醒，更使我常常回味，這也是我一直倡導“做有價值的文學”的一個動因。

中國散文學會原會長林非老先生，對散文創作則更為直白。2011年，我到北京參加《散文選刊》年會的時候，老先生身體不是很好，疾病在身，但講起話來，還是擲地有聲。他說：“一個作家可以寫出幾篇好作品就已經很了不起了。我曾經在很多場合說過自己的觀點，朱自清是現代文學史上最著名的散文家，但他的好散文不會超過六七篇，好多的文章都不是太好的。尤其是游記寫得是太糟糕了。而朱自清的游記像是一個導游筆記，一個散文家，一個寫游記的散文家不應該寫導游，一個好的散文家，一個深刻的散文家應該寫出深刻的感受，讓人家看了以后內心震撼。所以，我覺得我們應該追求深刻、追求美、追求善良，但是要達到目的是很難的。盡一輩子的努力可以寫出幾篇好散文才是可以的。現在的散文創作是一般化，但我覺得不必指責。我覺得有一個現象必須要指出，有的作家寫的散文是有庸俗的氣味，這我是反對的。還有一種是把文章寫得很怪，這也是不可取的。一篇文章應該是很真誠、很直爽的，寫出作者對人生的體會。我覺得有一些作家的創作是很奇怪的，對讀者來說并不可以提高他們的欣賞水平。”這是林非老先生的原話。

同濟大學文化批評研究所的朱大可教授也對中國當前的散文創作提出了質疑，他說：“什么是中國現當代散文的最大弊端？這問題的答案是顯而易見的，因為大多數散文的撰寫者，都以一種熱烈的姿態，投身于散文書寫的洪流之中，那就是‘媚雅’（kitsch）。用現下的俚語說，就是‘裝B’。散文是最容易被人用來‘裝B’的一種文體，而這正是散文的悲劇性命運。而當代散文的媚雅，不僅表現于媚官、媚權和媚錢，更在于向鄉村、田野、民俗、歷史記憶和諸子百家獻媚，而后者幾乎是難以覺察的。而且隨著互聯網時代的降臨，互聯網時代的‘無鉛運動’，導致手——手傳閱鏈的斷裂，文本可以自由發表，不再經過任何編輯程序的過濾。這種無鉛化、數碼化運動，令許多網絡文青喪失自我估量的能力。他們沉浸在作家的幻覺里，在互相勉勵和叫好中一意孤行，以復制、粘貼和轉發的方式，制造互聯網上的文學狂歡。毫無疑問，中國人擁有世界上最大數量的網絡文學帖子，而且大都以‘散文’的形態面世。但它跟文學毫無關系，它不是文學升華的信號，卻提供了散文繁榮的盛大幻象。”朱教授的話不亞于是當代的《警世鐘》和《猛回頭》。

再說說我自己。2012年，我發起成立了《昆崳》文學，成為了刊物主編和刊物出品人。一段時間下來，我對郵箱里每天全國各地數以百計的來稿，尤其是散文來稿驚呆了。面對這鋪天蓋地、應接不暇的來稿變得無所適從，不知從何處下手。這個由互聯網時代所帶來的散文嘉年華幻象，引發了我對散文的今天、散文的未來走向的更多思考。

非虛構

關于非虛構，迄今為止我還沒有讀過一篇真正意義上的非虛構作品，因為本地新華書店買不到《人民文學》，所以對非虛構還處于一無所知的狀態。這要感謝山東梁山的青年作家喬洪濤。我在刊發“2014年《昆崳》第2期全國小說名家專號”的時候，通過福山的山東著名農村小說家王運興先生結識了喬洪濤。他的小說《桌球》，仿佛讓我回到了我的青年時代。我從眾多的名家來稿中，選中并推出了他的小說《桌球》，也可以說通過《桌球》我們相識了。我問他有沒有隨筆、創作談之類的，準備為他做一期專刊。他說沒有創作談，給我發來了他的長篇散文《我的祖輩們》和《我們的肉與靈》，上面赫然標著“非虛構作品1號”、“非虛構作品2號”。我一看到“非虛構”這個詞，眼前頓時為之一亮，立刻就愛上了它。“非虛構”，多么簡潔、有力的詞匯啊！但是，我覺得非虛構用在小說上，可惜了，有些不搭界，用在散文上就很貼切，它直刺我們當前散文創作上存在的“媚、俗、怪”等現象，是矯正當前散文頑疾的一副良藥。而喬洪濤給我發來的《我的祖輩們》和《我們的肉與靈》兩篇散文作品，寫的就是他的家族史和他結婚后造人的一段真實經歷。讀了之后，我很振奮，如飲微釀，直呼痛快，很有嚼頭，很久沒有讀過這么過癮的作品了，有種可怕的真實，恍如隔世之感。這不就是典型的新興文體——“非虛構散文”嗎？于是，我和喬洪濤在網上交流看法，于是就有了以下的文字。

喬洪濤說：“《人民文學》有個欄目叫非虛構，發非小說一類的。”

我說：“那么，咱們就叫‘非虛構散文’。”

他說：“我覺得是不是直接叫‘非虛構’就可以？非虛構散文感覺有些別扭。那么虛構散文在哪里？其實，就《人民文學》提這個概念，也存在很大爭議。”

我說：“虛構和非虛構有點像物質和暗物質的關系。首先應該肯定非虛構是建立在虛構的基礎上，這是一種更有創作指向性的提法，是對虛構的引申和發展。眼下，我們的散文創作太需要一個導向了，雖然朦朧，但也是微光，我們也有自己的話語權，我們照樣可以喊出我們的心聲。”

他說：“可能我的理解和各位的理解不太一樣。是不是必須首先把這個概念弄清楚，然后再確定怎么界定，什么樣的文章算是，什么樣的不算？請各位方家再研討一下。”

我給喬洪濤的回復是：“喬兄，非虛構散文是《昆崳》的辦刊方向和引領，我們作為發起人要站在全局和引領的高度，去引導、掌握這種趨勢，這一點一定要把握。像原野老師就有兩篇非虛構散文給了我，準備和你的一同推出。至于什么算是非虛構散文，什么不算，那不是我們要搞明白的，我們只需要做就可以了。”

喬洪濤同意了我的看法和提議。而在此之前和之后，我們還沒有見過面，我只是通過他的創作和側面的來信中了解，知道他不僅年輕，小說寫得好，并且很有實力和才華，本人還是蒙陰一中的團委書記。他在創作上是個快槍手，很快便給我寄來了他的非虛構散文論文《“非虛構散文”的虛與實》。中國著名實力派女作家王秀梅也為此寫來了評論文章《真正的虛構是偉大的》，結合自身豐富的創作經驗，從虛構與非虛構的理論本質層面做了很有啟發的闡述，從而將非虛構散文研討推向了一個新的高度。

之后，我又和相交日久的棲霞散文協會的副會長、《長春湖》副主編劉向東談了我的看法，他很贊成這個提法，認為很有創意，并親身加入其中。劉向東是一個詩質很濃的鄉土詩人，他寫來了一首感情非常充沛濃郁的詩歌叫《只有一條河流是非虛構的》；網名左小煮粥的文學后起之秀王琨寫出了《非虛構散文宣言》；《昆崳》文學簽約作家柳華東更高一籌寫出了《以非虛構散文理念打造膠東文學新高地》，這也是后來成立膠東昆崳作家群的第一聲吶喊；中國農業大學中文系的凌寒教授寫來了富有深度的論文《非虛構文學一席談》；楊紅濤的《非虛構散文的今天與明天》、王香的《做歷史的參與者，做現實的記錄者》、曲全的《“非虛構”有生命》等都從各個角度對非虛構散文的語言和思想做了多角度的剖析。“非虛構散文”的旗幟就這樣在《昆崳》文學的山巔之上獵獵飄揚了。2014年，《昆崳》文學新人暨《昆崳》首屆·非虛構散文研討會在美麗的沁水河畔——牟平區委新黨校拉開了帷幕。中國著名作家、被譽為“中國的海明威”的鄧剛先生親自參會。鄧剛先生就非虛構散文的提出、概念及走向，結合自己豐富的創作實踐深入而生動幽默地闡述了文學寫作中的幾個問題，他認為：

散文是文學的母親，散文創作只要是思想的真實、感情的真實就達到了非虛構，生活的體驗是創作的源泉。

散文比小說難寫，短篇小說比長篇小說難寫，會寫長篇小說的作家不一定能寫好短篇小說。

散文和小說都需要虛構，其中小說中人物虛構最為重要，文學概論中創造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的論述依然重要。非虛構是更深層次的虛構。

文學創作反映的不是生活本質的真實，不是生活流水賬式的記錄，那樣寫出的作品枯燥乏味。文學的虛構，必須進行藝術再加工，從生活中提煉反映生活本質的真實。

要寫出好的散文和小說，必須具備豐富的生活經驗，而不是單純的生活經歷。有了豐富的生活經歷，沒有生活經驗，不會虛構，沒有概括表達能力，沒有一定的寫作技巧，寫不出好作品。

鄧剛認為：“散文已經成為中國文壇不可忽視的力量。《昆崳》通過非虛構散文的研討，并推出散文的創作主張，此舉可以說把握了當代散文的脈搏，具有登高一呼的作用和力量。”大家鄧剛的文學點評，將非虛構散文的研討推向了新的高潮，非虛構散文的話題一浪高過一浪，迄今未息。

主張

毛主席說，綱舉目張。非虛構散文創作也是這樣。這里我要說一說《昆崳》的來稿。由于《昆崳》文學采取網絡營銷與紙媒并舉的辦刊方式，《昆崳》文學登上了全球最大的中文期刊網——龍源期刊網和煙臺的門戶網站——膠東在線網站，所以，《昆崳》文學的作者有來自美國、加拿大的華文作者和國內的大學、省市一級的會員及網絡文學愛好者，每天的來稿量可達上百封，其中散文隨筆占了很大一部分。眾所周知：中國是散文的故鄉，我們山東是散文創作的大省，而膠東籍的散文名家如楊朔、峻青等人又執散文之牛耳。進入新時期以來，中國的散文創作掀起了一波一波的“散文熱”……散文正由“小眾語文”發展成“大眾語文”，變成了國人所需要的一種文化正能量。每年報章里發表散文數以萬計，名家新人悉數登場，但最終能為廣大讀者所感動的、愉悅的、贊美的，不會超過20篇，甚至只有幾篇。現代散文的媚、俗、丑還不同程度地存在，這不僅是我們一般基層散文創作者的困惑，也是中國散文界的困惑。就拿《昆崳》文學的投稿來說吧，最應該加以說明的是，《昆崳》文學郵箱的散文隨筆來稿中，寫旅游游記、生活感悟的占了百分之六十。應該說，過去寫游記，是因為中國人能夠自由走動的少，但現在旅游已經成為人們的生活方式，游記一類的作品太多，成為了中國散文界泛濫的洪水，讓人不忍卒讀，這就不美妙了。作為一家有自己辦刊思想的地域文學，《昆崳》要做的是有價值的文學，就必須打出屬于《昆崳》自己的旗幟，在辦刊方向和用稿上，堅持有所為有所不為。像旅游散文之類的文章，《昆崳》就從沒有放進過視野，刊物自創辦以來，就沒有發表過一篇這樣的文字。作為刊物主編和出品人，我在融合共性與個人思考的基礎上，針對當前散文創作存在媚、俗、丑等創作弊端，提出了“非虛構散文”的創作理念，這就是《昆崳》倡導的“源自生活、關注現實、言之有物、寫真性情、體現社會正能量”的散文創作主張。這個主張一提出來，便得到散文創作者的響應和一致認可。為什么呢？我覺得這個主張有以下三個方面的好處：一是“非虛構散文”旗幟鮮明，靶向性強，這樣大家寫起來就容易聚焦。生活是個萬花筒，過去寫散文，因為沒有主題性，大家寫來的散文包羅萬象，雜七雜八，編選起來很不容易，刊物風格很難聚焦。現在有了非虛構散文的旗幟，大家寫起來就寫有目標，行有方向了，刊物的可操作性強，也容易形成自己的辦刊風格。二是非虛構散文的“源自生活、關注現實、言之有物、寫真性情、體現社會正能量”的創作主張，像一把利劍直刺當下散文創作中存在的“媚、俗、丑”等現象，是一副醫治當前散文弊病的苦口良藥，具有很強的先鋒性、探索性和可示范性。三是“做有價值的文學”和“提倡精品寫作”成為《昆崳》廣大散文愛好者的共識。我曾經在網上看到有的作者在網上曬創作成績，以一年發表了多少篇散文為榮，我看了一下記錄的大多是陳年舊賬和感悟瑣事。我從心底敬佩作者對文學的付出與執著，但我要說明的是這樣的寫作有價值嗎？80年代，文學走紅的時候靠幾篇文章也許都能改變命運，現在你即使得個文學大獎，在世俗和金錢面前，也改變不了什么。散文創作尤其如此。很多人認為，會說話，就會寫散文，甚至認識幾個字的人就會寫。我覺得散文尤其難寫。王國維說：散文易守難攻。人一生應該以寫幾篇好文章為榮。陜西作家陳忠實曾經說過一句話：“寫一部死后可以當枕頭的書。”因此散文創作更要提倡的是一種精品意識，一種不寫精品不罷休的生命意識。如今在“做有價值的文學”的非虛構散文旗幟下，大家進行散文創作就變得心平氣和，再不是漫天刷漿，以多為榮，雖然散文寫得少了，但寫得更優、更精了，精品意識變得深入人心。在非虛構這桿大旗的匯聚下，我們《昆崳》文學雜志順水推舟。今年上半年以來，《昆崳》文學先后舉辦了兩次散文評獎和研討活動。我們舉辦的“秦龍生態原漿杯”女作者散文征文大賽就是這一主張的體現。近年來，女作者散文已經成為《昆崳》文學散文創作中一道獨特的風景線。我們此次征文女性作者的散文在來稿中數量眾多，獨領風騷，涌現出很多好的作品。女性散文創作已經成為支撐《昆崳》文學發展的新勢力。像北芳的散文《參觀牟氏莊園的糾結》、呂芳的散文《夢回老屋》、王小玲的《一杯紅茶》、凌寒的《煙臺的冬天》、徐麗的散文《父親的腳步從未停歇》、候盼盼的散文、蔡風的散文、李娜的散文等，都以女性細膩深沉的筆墨，寫出對生命、自然、親情等最熱烈的情感，是“走心”的文字表述。另外，《昆崳》舉辦的以“感恩親情我的父親母親”為主題的征文投稿同樣涌現出一大批優秀作品，像王運興的《漂亮母親》、賈樂玉的《晨曦中的背影》、王琨的《我的爸爸》等都在平淡的敘述中蘊藏著深厚的情感，是對親情、對父母之愛最虔誠的膜拜。這些作品就是在“非虛構散文”創作的旗幟下的傾心之作。另外博客上越來越多的名家新手引發關于非虛構散文論文的研討活動熱烈火爆，作家們從自己的讀書、寫作經驗中總結出對非虛構散文的理解，討論和學習激起作家們對非虛構散文的極大熱情。《昆崳》文學著力發揮引領作用，由此推出了《昆崳》首屆·非虛構散文四十家專號征文活動，將《昆崳》非虛構散文創作推向了一個新高度。

未來

但開風氣不為先，這就是非虛構散文誕生的前世今生。應該說非虛構散文是盛開在文學的田野溝畔的一朵小花，感謝這么多散文寫作同行的理解，感謝這么多散文愛好者的熱烈參與。那么說起非虛構散文，它有未來嗎？盡管有這樣和那樣的質疑和聲音，但我覺得非虛構散文和散文研究還只是剛剛開始。《昆崳》文學只是站在一個高度，對非虛構散文的創作方向做一個呼喚引領，這也可能是中國當代散文創作上的一道微光，但是有了這微光，可能就會吸引更多的散文愛好者上路，這不正是《昆崳》所期望的嗎？這也是《昆崳》對散文、對文學的一份真誠獻禮吧。

最后就讓我用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的《見與不見》來表達我們對非虛構散文創作的一腔熱愛和鐘情。

你見，或者不見

我就在那里

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

情就在那里

不來不去

你愛，或者不愛

愛就在那里

不增不減

你跟，或者不跟

我的手就在你的手里

不舍不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