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五記

母親的沙蘑

我家靠近大海，村后是聞名的膠東沿海松樹防護林。我們幾個就是吃著母親從村后樹林里采來的沙蘑菇長大的。距今已四十多年了，而母親也早已進了古稀之年，可每年秋天，她總會采來許多沙蘑菇，給兒女們留著。

這么多年，我走南闖北不少地方，查閱各種有關(guān)蘑菇、野生菌的書本，留心打聽各地的野生菌種類，也沒發(fā)現(xiàn)這種沙蘑菇。據(jù)母親講，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國家自然災(zāi)害。那時侯，家家戶戶人口多，吃飯成了大問題，人們餓瘋了，扒光了樹皮，挖盡了草根，母親便把采來的沒名字的蘑菇，做熟了，自己冒險試著吃。在這千萬畝防護林里，生長著各種各樣的毒蘑菇，不過，母親在吃過這種沙蘑菇后，安然無事，其味道鮮香奇美無比，入嘴后，沙蘑酥脆爽口。至此后，我那年輕的母親，像發(fā)現(xiàn)新大陸似的，每年秋雨過后，總是在天蒙蒙亮時，就從炕上爬起來，偷偷地將剛長出的沙蘑采回家，做熟給我們?nèi)胰顺浴Ｄ酋r、香、脆、嫩，吃過后，一輩子也不會忘掉的。

年復一年，我與哥哥姐姐們長大了，一個個離開了母親，有了自己的新家。而母親，像年輕時一樣，每年秋天，總是將沙蘑采回家。兒女不在身邊，她便將沙蘑洗凈晾干，待兒女過節(jié)回家團聚時，拿出來一起享用。母親七十歲那年，用兒女為她祝壽的錢，買了個大冰柜，將采來的沙蘑放在里面，每每兒女們回家，那原汁原味的鮮香，醉透了兒女們的肺腑。

這些年，由于母親年紀大了，行動不太方便，兒女們多次動員她搬進城里住，可母親總也不愿意。而我們都知道，那老街道、老房子、老鄰居、老沙蘑，以及那里的一點一滴都承載著母親這么多年太多的感情和記憶。而在我們心里，有親人的地方就有牽掛，有媽的地方就是家。家有老，是個寶；家有母親，真好。

母親的海

我家住在膠東沿海南岸，早年是個漁村，如今是個半漁半農(nóng)的村莊。村北三四里路，就是大海。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我童年的記憶里，村北成千上萬畝沙灘上，只長著零星的荊子、柞木樹墩，村民們拾草、打柴，要到很遠的南山上去。現(xiàn)如今，那成千上萬畝沙灘，變成了一望無際的黑松林。那風吹沙起、遮天蔽日的情景，永遠地過去了。

母親長得矮小，但很堅強，有一股韌勁。早年，父親在本地信用社工作，雖是掙工資，但是父親好喝酒，常常和村里人、同事們有事無事吃酒、打哈哈，也用工資幫助過困難人，所以，每月也剩不了幾個錢。我兄弟姊妹四個，全讀完高中，讀書所需的費用，吃穿用的一切，基本由母親一個人承擔。

那個年代，在我們這個地方，每家每戶的燒草，是最讓百姓撓頭的一件大事，周圍根本撿不到柴草燒。記得母親掛在嘴邊一句話：“人這一輩子吃啥不打緊，就是冬天里孩子身上缺不得一把棉，灶下少不得一把柴。”記得每年秋天、冬天，母親總往海邊跑，尤其是大風天氣，因為冬天里十有八九刮北風，海邊上總會涌上許多的樹皮和木片片。母親總會天不亮就將飯做好，然后，提著個大籃子，頂著夾雜著沙粒的大風，向海邊蹣跚而去。天放亮時，母親的籃子已經(jīng)滿滿當當，然后，她把籃子盤在身后背回家，晾干后，以備做飯燒炕取暖用。母親逛海有癮，人們喊她“海賴”，在海邊逛海，有時能撿到“浮財”。冬天里風大浪高，風聲、浪濤聲震耳欲聾，母親總是在海邊不停地走，大海里偶爾能漂上養(yǎng)殖用的玻璃泡、網(wǎng)浮子——這是掙斷了繩索的漁具，還有藥材站收購的烏賊背板，這些不起眼的“浮財”，為補貼家用，起了大作用。

當時，像我父親這樣吃“公家飯”的人，月工資也就是三四十元，可母親撿到的那養(yǎng)殖場用的玻璃泡，每個能賣三角錢，網(wǎng)浮子能賣一角至兩角錢，烏賊背板一角七分錢一斤，碰到好運氣，一次十元八元的收入也是有的。如今的大海是漂不上烏賊背板了，烏賊像是被先進的捕撈工具打光了，多少年也不見蹤影。我們兄妹就是靠著母親逛海的收獲，讀完了高中。每當要交學費、書本費的時候，我們兄妹依次向母親討要著上交學校的錢款。大多時候，母親早已把應(yīng)交的費用準備好，于是，我們伸手接過母親攥得熱乎乎的錢，開心而去。但有時，母親也有拮據(jù)的時候：我們站在母親面前，看到母親在布兜里不停地翻找，或站在柜子前長時間地躑躅，待母親轉(zhuǎn)過臉來，總會遞上一句話：“再等幾天，收廢品的會定時來我們家，錢不打緊的，只管念好書。”我們看著院子角落里那成堆的玻璃泡、一串串網(wǎng)浮子、籃子里那滿滿的烏賊背板，能說什么呢？什么也說不出來。我們知道，即便收廢品的沒來，母親也會借來錢，給我們交上“神圣”的學雜費、書本費。

如今，母親依然硬實，就是耳朵背得很，據(jù)她講：“耳朵里始終嗡嗡地響，像風聲，像浪濤聲。”她不知道是早年冬日里一天天、一年年逛海留下的傷害么？可母親從來沒說。母親耳背的時間長了，有些呆板，可臉上常常掛著笑。看著母親那滿臉皺紋的幸福笑臉，我心里莫名地酸楚起來。歲月呵，你帶走了多少人間的情感，你流走了多少人間的滄桑華年。

母親的房子

我八七年蓋房子時，母親五十六歲。秋天蓋好了房子，冬月我娶進了媳婦。那一年，我二十六歲。我兄弟姊妹四人，我排行老小，農(nóng)村有個習慣，要蓋新房，必須拆掉老房子，因為要統(tǒng)一規(guī)劃，于是我們蓋了八間大瓦房。那時候，哥哥姐姐都成家立業(yè)了，房子是我張羅蓋的，原打算建六間，給父母兩間，可母親不依，說：“給我四間吧，你哥哥姐姐們回來住你家不方便的，以后你會明白我的話。”我費盡全力依了母親，蓋起了八間大瓦房。八七年，農(nóng)村實行聯(lián)產(chǎn)承包責任制剛?cè)哪辏习傩帐种袥]錢，尤其我們家，兄妹四人都讀過高中，蓋房子時家里剛還完了借別人的饑荒，基本是白手建房。在我的記憶里，我們家每年都要借錢，到年底要還錢，答人情，這也成了永遠沒有變的規(guī)律。

母親是一個倔強的女人，長得矮小，但很有耐力，有一股韌勁。家里的燒草，管理菜園子，我們兄妹伸手要的一切，都是母親親手操勞而獲得的。蓋房子時，我們的房地基是一個大土沙堆，母親從頭一年冬天至第二年春天，整整四個月，從早晨至晚上，始終站在那高高的土沙堆上，為的是別人用沙土時，幫人裝裝車，整整路。一冬一春，那幾人高的土沙堆搬走了，麥收后，請人蓋房子。那年月，農(nóng)村人請人蓋房可是不容易，小工要自己找，一天三頓飯，要東家自己做，大工小工二三十人，連續(xù)十多天，全是我母親一個人做飯。現(xiàn)在想來，這十多天，母親是怎樣熬過來的？后來，聽老人講：莊稼人活一輩子，有福分的人莫過是沒經(jīng)手蓋房子。

房子蓋好后，母親用她那矮矮的身子，天天忙于鋪地面：撿來磚頭、亂石，拿著錘頭，砸來砸去。八間房的地面，被堅強的母親鋪就得平平整整。后來，請來了瓦匠，抹上水泥，最后的工序也完成了。

我現(xiàn)在仍舊和母親臨門住著，父親因病八年前已去世了，哥哥姐姐有意讓母親去城里住，可那是永遠也不可能的。母親有時對我講：她百年之后，住的房子也不讓我賣。我理解母親話的含義，母親對這房子的感情，很少有人理解。我再過五六年，也該內(nèi)退回家了，我也不想在城里住，畢竟大半輩子住在農(nóng)村，習慣于農(nóng)村人的淳樸和清新的空氣。守著母親居住，心里幸福安逸無比。古人說，家中有老，家中有寶。每當節(jié)假日，哥哥姐姐、侄子侄女、外甥們回家來，在母親的家里，是那樣充實、滿足。如果母親有一天不在了，我們該怎么辦呢？

母親的小金佛

母親今年八十多歲了，自己住了一幢大房子，獨門獨院，和我臨門住。我與母親天天見面，沒覺得母親老，脾氣、性格也看不出有什么變化來，只是近幾年耳朵背了些。母親六十大壽時，姐姐給母親買了個純金彌勒佛，有十克八克重。一個月前，母親戴著的彌勒佛突然丟失了。據(jù)她講，她忙著干活，摘下放在桌子上，兩天后，再也找不到了。

金色十月，正是秋收大忙季節(jié)。平日里，母親家有一些街坊婦女去打麻將，人員也雜，可是這季節(jié)，都在山里忙著摘蘋果，收獲玉米、花生，誰也沒有閑工夫串門、玩耍。母親回憶這兩天也沒人去她家。彌勒佛丟了十多天，我們兒女們才知道這件事。這十多天，母親將屋里、屋外能見到的地方，都找了個遍，就是沒找到。母親說：連丟在屋后的垃圾、鍋灶里的草木灰都細細找過了。我和姐姐、嫂子們也幫忙找過了，也沒找到，一個拴著紅線繩的純金彌勒佛，會哪里去呢？

一個月后，母親終于找到了它：在柜子里衣服包下的硬紙背下面。母親怎么也想不起來自己是否放在那里，怎么跑到那里。據(jù)母親事后講，丟了這個小金佛后，她不管啥時候想起，或睡覺醒來，哪怕是半夜，她也要找一通。母親找到后，趕忙告訴我：“找到了，找到了就好。”也不知母親找小金佛時都想了些什么。

這件事后，我忽然發(fā)現(xiàn)母親老了，那花白的頭發(fā)、灰色的臉頰，讓我心酸起來。我想，母親為這小金佛，付出的也太大了。

母親的耳朵

聽老人們說，人老先老腿，可母親的腿不礙事，只是耳朵越來越背了。這兩年，母親的耳朵背得讓人心酸。

耳聾人傻，這話一點不假。我從小到大，一直生活在母親身邊，母親隨著歲月的流逝，一切的改變，都深深印刻在我的記憶里。父親早年去世，只有母親孤零零地生活在那寬大的屋子里。母親今年八十三歲，年紀也不算太大，身體還結(jié)實，沒有大病災(zāi)。前些年有眩暈癥，這些年也沒犯過。近幾年，只是關(guān)節(jié)炎鬧得腿痛比先前重了些，這是早年逛海留下的后遺癥。耳背，這也是早年逛海留下的后遺癥，現(xiàn)如今竟成了縈繞我心里的痛。

我和母親臨門住。二十七年前，我蓋了八間房，娶來媳婦結(jié)婚后，便離開父母親分開居住。在結(jié)婚以后這二十多年的時間里，我養(yǎng)成一個習慣，每天早晨上班前和晚上下班后，都要和母親照個面，總覺得這樣踏實、安心。前些年，由于母親耳朵有些背，我到母親家，故意把門開、關(guān)重些，弄大點聲音，母親就會聽到響聲，趕忙抬頭、或是轉(zhuǎn)過身來看著我，這已是多年沒有改的習慣。這兩年，母親耳朵背得很，她自己還不清楚。家里的電視音量越開越大，臨屋住的我和對象，有時被母親那無規(guī)律的生活習慣鬧得哭笑不得。尤其夏天，白天晚上都開著門窗，母親那放開量的電視聲音，經(jīng)常打亂我們的生活規(guī)律。有時晚上睡著覺，忽然被電視的聲音驚醒。母親年紀大，睡眠也少，也不定時，半夜醒來，也會打開電視。幾天前，母親對我說，可能是電視壞了，聲音很小，讓我找人修修。我搪塞幾句，對母親說：電視年久了，聲音會小的。現(xiàn)在，我到母親家，把街門房門弄再大的響聲，母親也聽不到聲音了。

這以后，我到母親家，總是遠遠地大聲喊她，直到母親看見我，我才走到她眼前。我生怕驚擾她。因為有幾次，我走到她跟前的時候沒發(fā)覺我，當忽然看見我時，把她嚇了一跳。這兩天，我跑了醫(yī)院和藥房，想買點藥治一下母親的耳背，醫(yī)生說老年性耳背治不好；藥房的大夫說，要肯花錢，能治好。我也不知該怎么辦了，真鬧不明白。

有個藥店賣助聽器，但得本人親自現(xiàn)場配，也不知母親是否同意，是否傷母親的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