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談路遙

說實在的，我真不知道你們是否聽說過，在這個世界上有那么一位作家，他的出身不是很好，但僅僅通過一支圓珠筆，卻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中國文壇上攪起了巨大的風浪，并且時至今日仍然波瀾壯闊；我也不知道你們是否聽說過他曾寫過哪幾部作品，是否讀過其中的一兩部，讀過之后是否會喜歡他，喜歡之后又是否能真正理解他。而我寫這篇文章的目的，也絕不是為了能讓你們知道他，喜歡他，進而理解他。事實上，我還曾不止一次想過：“你們最好誰也別喜歡上他，他僅僅是屬于我一個人的！”我說這種看似很不要臉的話，也絕不是想拐彎抹角地向你們說明我的性取向有問題。

好了，閑話就不多說了。如果你們真能耐著性子把這篇二流子文章從頭到尾粗略讀一遍的話，就不難發現，它僅僅是向你們敘述了一位初學寫作者對一位已故多年的文學大師的尊崇。

一

路遙是靠1982年發表的中篇小說《人生》而成名的，可我知道他卻是在他死后十多年的冬天。

那時候我因為家庭的變故（很對不住，我暫時還不能告訴你們這其中的細節），不得已操起了筆桿子。但任何一條道路都是不容易走的，這些你們應該比我清楚得多。因為本來我就沒讀過幾本正兒八經的書，亂七八糟的東西老師也根本不讓寫，以至于連平時的作文都考不及格。更不知道應該看些什么書，才能較為迅速地提升自己的寫作水平。身邊也根本沒有懂得或者喜歡文學的人。所以，在初學寫作的那一階段，我是實實在在地體會到了“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的孤苦和無助。

周圍的朋友了解后，便向我推薦了幾本十分暢銷的言情小說，并說這位作家現在正紅得發紫，熱得燙手，只要隨便一動筆，竟能賺出幾棟樓錢來。于是，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得空就抱著那幾本書啃。等噎得開始打嗝了，也學著在紙上劃拉開來。但苦于沒談過戀愛，就厚著臉皮硬追了一位低年級的女孩子。可咱的相貌畢竟有些磕磣，也不懂得那些追女孩子的技巧，結果人家死活不答應，弄到最后還差點罵了起來。苦惱之余，也就只得把現實中得不到的東西在紙上變成了幸福美滿。但又苦于不懂得女人的妙處，以至于在我的筆下，那男女主人公一見面，除了親嘴就是上炕。這么寫了差不多半年，結果非但讓別人賤看了，自己也把自己惡心得夠嗆。索性一把火燒了所有的手稿。

接著，那些關系不冷不熱的同學又開始燒冷灶，說又有一位哪兒的小伙兒在中國現行教育制度的頭上扣了屎盆子，一宿之間，火得差點兒把房頂燎個窟窿。我聽了，真是慌不擇路，又趕忙把那小伙兒前后出版的幾本小說買來啃咬。這回是一邊啃一邊寫。可結果，除去惹惱了班主任，其它什么也沒撈著。即便是回到家里，也總是看什么都不順心，鬧騰著嚷嚷不想念書了！被父親狠狠地扇了兩巴掌，也算稍微老實了一陣子。

這時候，家里的嬸娘（這個人物的引出的確顯得有些突兀，只怪我以往不知道她還是個讀書人）就站了出來，仗著自己的心眼兒活泛，便堂而皇之地說要開導我。一串連珠炮打過來之后，她見我聽得認真，也便一時得意賣弄起來。說她在娘家的時候就讀過十幾本磚頭厚的書，其中印象最深的是陜北一位叫路遙的人寫的《平凡的世界》，那本書來來回回翻了好幾遍，每翻一遍都哭上好幾回。我聽了后，壓根沒往腦袋瓜子里裝，心想：“這個路遙以前真沒聽說過，看來也不是什么名人。再說，這人名取得像個女的，書名也不吸引人。你看人家《鬼吹燈》，一聽這書名就能把你嚇一跳！”這么想了，但還是吃飽了沒事兒干，去書店里轉了轉。果然，那書架子上塞了成千上萬本的盜版書，轉來轉去，只在南墻的旮旯里夾了一本綠花皮子的《路遙精選集》。抽出來一瞧，可不是，這封面上黑白照片里的人分明是生了一張韓紅的臉嘛！再翻開看時，那《平凡的世界》果然被收錄在了里面。然后去柜臺打問，這《路遙精選集》才五塊錢。付過款之后，以為無意間撿了個便宜貨。當天晚上便歪在床頭隨意翻了翻。記得當時第一反應是：這《平凡的世界》的字數也太多了！心想：“這么多字，誰還能耐住性子看啊！就算是真能看下去，那恐怕也得有一部分要帶到棺材里去嘍！”可這么想了，又難免慚愧。是的，這么多字，人家又是怎么寫出來的啊？！但那時候，我當然不知道這本書總共耗費了路遙先生長達六年的時間。獨自一人窩在一間礦區的小屋里，陪伴他的卻只有一只老鼠。

于是，洗漱過后便靠在床頭，把那《平凡的世界》翻開來看。你們或許會以為，下面我將會在思想上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兒吧。可這種俗里俗氣的戲劇性也只有那些二流子作家才能編造出來。說實話，看了幾頁之后，接下來的感覺就是：言語很平淡，情節上也沒有太大的起伏，似乎自己也能提筆寫兩句。可問題是，你越覺得平淡，就越覺得在平淡之中潛藏著波瀾。雖然一口咬下去，味同嚼蠟，可一旦咂摸起來，卻回味無窮。再看這孫少平，不就是現在的我么？這金波不就是當年我從村西河溝兒里撈上來的小濤子么？這田曉霞不就是……一時想不起來了。可總覺得這書就是一塊未經雕鑿削磨的磁石，自己則是一根過于尖銳的大頭針，這種與生俱來的本質，決定了二者之間的吸附性。

對這本書的逐漸入迷，在讓我感到欣慰的同時也帶來了恐慌。記得當年南村兒有個黑孩兒，原本是班上的好苗子，就是因為看了什么不該看的書著了迷，結果把學習給耽誤了，現在整天跟他爹媽開拖拉機拉磚。

夜里躺在床上睡不著，翻過來滾過去，像是招了蛆，壓得床板子吱嘎作響。到了半宿，竟迷迷糊糊地聽到了一句話，也不知道是誰說的，但能聽出是個三四十歲的大老爺們兒的嗓音，并且還能感覺出那嗓子眼兒里糊著吐不出來又咽不下去的濃痰。聽他說著：“這不就是柴米油鹽、雞零狗碎的現實生活么？如果一家人之間，總是三天兩頭地鬧一場，這個家早就該雞犬不寧了，那還怎么繼續生活下去？”這話我當時根本沒法理解，甚至還有些不認同。畢竟現在大多數人注重的只是故事情節。

但不得不說的是，此后我的作文成績卻在不知不覺中提升了起來，到后來簡直是突飛猛進，剎都剎不住。這一點是很有說服力的。如此看來，其實選書跟找女人是差不多的。有的女人第一眼看了很漂亮，但越看越覺得一般，而有的女人第一眼看了覺得一般，可越看越覺得漂亮，并且只要你看中對方身上的一處亮點，便會越看越順眼，越看越著迷。等你迷得難以回頭再喊救命的時候，便是徹徹底底地被對方俘獲為奴了。我相信，這其中的大部分人是甘愿被俘的。你們覺得呢？

然而，我當時還是個學生，看書寫作只能當做業余愛好。加之周圍的人都在忙著應付年終的期末考試，也就拿不出太多的時間來看書清閑了。可等到考完試寬松了，也淡化了《平凡的世界》對我的吸引力。于是回到家后，我便把書本隨手往寫字臺上一撂，說：“過年了，還是先看本薄的吧。”結果，這一撂就撂了三年。當然，其間在讀其它小說的時候也總能感覺到：那些言情小說多半是在胡扯。有些稍微能拿得上臺面的，也只能是在最后讓你鼻尖一酸，十天半個月都高興不起來。可在讀路遙的小說時，你往往是一邊讀一邊哭，讀完了也就哭完了，最后心里反而敞亮了起來。但不管怎么說，還是撂下了，也便自然而然地淡忘了路遙這個人。

可一切似乎又都充滿了偶然性，更在這種偶然性中潛藏著隨時都有可能迸裂開來的必然性。就像我那位長春籍的朋友說的：“你能想到現在跟你同抄一個飯勺、同睡一個炕頭的媳婦兒會是你念幼兒園時的那個穿開襠褲的同桌么？你能想到昨天還在你家大門口的過道里打撲克的那個老頭子今天中午睡了一覺就再也沒醒過來么？”而我更沒有想到，如今會重新捧起路遙先生的書來，并將他奉為自己終生的精神導師！

二

進到長春的大學里以后，天南海北，認識的人多了，“種類”也雜了，但對于讀書卻專一了起來。往往是一旦認準了哪個作家，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就會只讀這一個人的作品，甚至是連續讀好幾個來回。讀沒讀懂不好說，那書本卻先翻爛糊了。

這么幾個月看下來，先是喜歡上了賈平凹的作品，并迅速引以為知己（可人家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誰）。如果你們以往讀過我的文章（這么說顯得更有些不要臉），也包括這一篇，就不難看出，我的寫作風格受賈平凹先生作品的影響很大（這并不是什么好事），并且已經沒有一絲路遙先生作品的味兒了。但我想：“如果路遙先生用這種風格來寫柳青的話，那他就不會再是路遙了。”而也正是由于后來讀了賈平凹先生的那一篇名為《懷念路遙》的散文，才使我重新把這位已故多年的文學大師記了起來。

于是，得空便搭車往市中心的書店里跑。可來回差不多有七八趟了，卻只看到了路遙先生的那本《早晨從中午開始》。不過由于當時實在錢緊，便沒打算買，但多少知道了他的作品總能給人以巨大的精神鼓舞。

在此，我真想多插幾句閑話。如果你們覺得在這個世界上真有那么一件事，值得你們付出一輩子的時間去干的話，那最好還是別選擇讀大學，尤其是那種二流子大學（不過，你們也完全可以當我放了個臭屁，不必計較的）。到了晚上回寢室，你們看看吧：有的人喜歡唱歌，卻偏偏喜歡反串，陰陽怪調地在陽臺上招引小妮兒；有的像個癱子似的坐在床上，嘴里叼著根七八塊錢的“長白山”煙，眼珠子死盯著電腦屏幕，渾身上下只有十根手指頭噼里啪啦地在鍵盤上敲，末了還不忘叫一聲：“我操，又讓人家給宰了！”……可想而知，在這種大學里，想找一個安靜的環境來讀書寫作，那簡直比考公務員還難。最后，我想你們肯定會明白一點，那就是一個人無論選擇從事哪一行業，起先都是源自于興趣。可當這種興趣轉化成職業的時候，那壓力和責任也就緊跟著產生了。如果在你心中的壓力大于責任，那么你或許會選擇撂挑子，便理所應當地成了某一時代的犧牲品；如果你死命地抓住不放，在壓力和責任中間苦苦掙扎，那成績也就這么自然而又必然地來了。而當時（包括現在）的我，在“創作”的壓力和責任中間苦苦掙扎的同時，又處于這種躁亂不堪的環境里，難說不會讓人少活十年！

這么熬到周末，寢室的人都打電話約“媳婦兒”外出爽快去了。我也說不清當時到底是真有心思想開電腦看看，還是閑呆得無聊所致，總之電腦就開了。可這一開電腦竟然頓時想到了路遙先生（這兩點根本不搭邊兒）。我是真想讓他的精神刺激到我的軟肋，好讓我能盡快地從目前這種苦惱中爬出來。果然，很容易就在網上搜到了最新大型八集紀錄片《路遙》。在此，我真想告訴你們：“這的確是一部能讓人撕心裂肺地哭出聲來，又會使人拍案而起重振理智的影視作品！但它的開頭部分未免過于平淡。或許導演也正是采用了路遙先生在《平凡的世界》中所慣用的‘三階梯式’（這個詞是我亂造的，或許你們的更合適）的手法，使上部平鋪，中部迭起，下部高潮。”但說真的，這種敘事手法是相當高明的。它或許很難一時抓住你們，可一旦把你們抓住了，你們就再也別想掙脫開來。于是，我起身拉上窗簾，一邊看那紀錄片一邊抽煙。整整一個過午，我簡直就是定在了椅子上。就在紙簍里攢了三四個煙盒、再也憋不住尿的時候，我看完了最后一集。

在此，我根本用不著對你們說，我怎么也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但結果是我的感冒加重了（這也很不可思議），并且當天晚上就躺在了醫務室的病床上。那吊針扎進血管里，感覺冰涼。沒幾個人來看我，我便閉上眼，感受那藥水怎么在我的身上來回流動，而腦袋瓜子里卻盡是方才紀錄片里的片段畫面。反復地回想著路遙那幾張半身照，想盡力從那眉頭緊鎖下的眼珠子里看出點門道兒來。可惜我畢竟是凡胎肉身，根本洞察不了天機，僅僅在其中看出了大氣和剛毅。難道路遙先生孤苦一人，一貧如洗，正是依靠這種大氣和剛毅闖蕩出來的么？就像吳天明導演所說的那樣：路遙在陜北就是那一張臉，敦敦實實的，真是有一種渾厚的感覺。但同樣的一支圓珠筆，為什么路遙先生就能揮動如利斧去開拓文壇上的疆土呢？就像賈樟柯導演所說的那樣：他的寫作有神圣感，有使命感，因為他知道一筆一劃寫下去的時候，傾訴的是一整片人的心聲。那他是將全身的毅力交給了文學之神，所以再也無法同病魔抗爭了么？就像原陜西政法委書記霍世仁所說的那樣：有一次我是早上八點鐘開會，七點半就到他房間，到他房間里以后呢，看見他還在寫啊，我說路遙你晚上沒有休息？他說沒有休息，他上勁了，一定要一氣呵成。可如此挺拔的一位文壇硬漢，又為什么會在人生的輝煌時期猝然離世呢？就像賈平凹先生所說的那樣：當然太硬吧，他也就容易折。結果，路遙真的就折倒在了一九九二年十一月十七日上午八時二十分的西京醫院里。如此具體的時間，不能不讓我想到：“他只要再撐上一個多月，便四十三歲了。可這一個多月對于一個病入膏肓的人來說，還是太長了。”但他真的是一位高明的醫生，點亮了千千萬萬個迷茫青少年的內心，只是最終沒能拯救自己的肉體。而那些同一時代的其他作家們，雖然各個顯赫一時，可時至今日，已經多半被人們忘干凈了，甚至有的連點渣兒都沒剩下。可路遙正是由于在生前始終“像牛一樣地勞動，像土地一樣地奉獻”于文學創作，所以才使得人們永遠記住了高家林、劉巧珍、孫少平、孫少安、田曉霞……而路遙先生，卻是將自己整個的靈魂附著于這些活靈活現的人物身上，才走進了我們的心中，并且再未離開。

三

前些日子，我跟一位長春籍的朋友去了一趟聯合書城（這是長春最具規模的書店）。其中二樓專門出售文學類圖書，并且是將現當代那些炙手可熱的作家們的作品集中起來分柜展出。而讓我萬分驚喜的是，我一上樓便在顯眼處看到那新版《路遙全集》裝了滿滿的三大柜，就連那個因為寫《百年孤獨》而獲諾獎的馬爾克斯也都不得不蹲在一邊。于是，沒再多想，我便趕忙掏出錢來買下了一套。看著書皮上那一張張被愁思扭曲了的臉，內心由激動產生了酸楚，緊接著鼻涕眼淚抹不及就淌了出來。朋友趕忙拉我到一處旮旯里，遞給我一張紙巾，問：“你把錢都花在這上面了，還吃飯吧？”我撓了撓后腦勺，說了一句酸溜溜的話：“這么多精神食糧還不夠我吃到老死啊。吃不了就帶到那邊，也分給閻王爺嘗嘗。”

抱著那套《路遙全集》一路回來。真不忍心開封。記得以前每次聽到有人說“XXX死了，但他永遠活在我們心中”，總覺得是在扯淡。可如今路遙先生已經去世多年，但他的作品依然沒有在大眾的視野里淡化。

當然，我并不是不知道這套《路遙全集》的市場銷售情況，也不是不知道誰誰誰又借著“路遙”這兩個字狠狠地撈了一筆，但我只想說：“在四年前自己剛開始寫作時，路遙先生來了；如今又在我掙扎得焦頭爛額時，路遙先生又來了。我們或許多次無視過他，但他卻從未拋棄過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