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年輕時是村里絕頂的美人兒,到姥姥家提親的不少,卻偏偏嫁給了父親。父親年輕時小伙長得也帥,藍球打得好,偌大一個皮球到了他手里變化莫測,令人贊嘆。父親戲角也演得好,多是反派人物,像鳩山侯老七等。不過母親嫁給父親不是因為這些,主要是姥姥看上父親是獨生子,我的三個姨夫都是獨生子。
父親比母親小一歲,屬狗,母親屬雞。人都說雞狗不對頭,父親跟母親就老吵架,母親經常跑回姥姥家去。
母親好幾次要跟父親離婚,終沒離成,因為母親舍不得她這些孩子。我兄妹五人,我是老大,記得八歲那年,母親懷了我四弟,獨自到下洼地里薅麥子,父親卻一個人到南山看桃子,中午父親回家見母親沒回來做飯,就去地里把母親好一頓揍。這事我至今還記得,提起來母親就掉淚。
我爺爺在青島流亭軍用機場做廚師,全家人都靠爺爺捎錢養活,所以盡管家口大是生產隊里欠錢戶,但過得很好。
父親是個浪蕩公子,好喝酒好賭好玩,一次母親跟鄰居幾個姑姑們去合盧寺大山拾草,父親騎著自行車載著人到外村看戲,回來碰著母親挑著草,招招手說了聲,“不下來了啊!”
我二十歲那年,父親去世了。那天晚上跟人出去打魚,就再也沒有回來,父親去世時四十歲。
父親去世時家里沒蓋新房,只打了四間房地基,母親就找村里干部商量,把四間房地基擴成了六間,我和二弟各三間。
每天干完活回來,我都要去河套里去推沙子,兩個弟弟在前面拉繩,因房基在東廟旁的山上。
一場大雨過后,沙子全被水沖走了,十來天的汗水付諸東流,我那個哭啊!我不是哭沙子,我是心疼兩個弟弟的辛苦。
母親也很難過,晚上她蒸了玉米餅子,端上炕讓我們吃,她自己卻在外屋吃地瓜干,讓我看見了,母親卻說,“再不吃就酸了。”
母親托大姨的女婿到廟后棗園去聯系父親的舊友買木料,幾天后木料買來了,松木椽子,一塊錢一根。后來才知道,人家買的木料是八毛一根,大姨的女婿賺了兩毛錢。我那個氣啊,想去找他理論,母親說,“算了吧,讓他自己去琢磨吧。”
我結婚時我最小的妹妹十五歲,后來都各自成家了,這期間母親付出了多少可想而知,求這個托那個,沒少看人家的臉色。
母親一人在老房里過,看著我們都成了家,有人就給母親提媒,有軍官有退休干部,都是好樣的。說實話,憑母親的容貌,找什么樣的也能。可是母親說啥也不同意,說,“我嫁給王家人,就是王家的鬼。”
如今母親八十二歲了,看上去還很年輕,還是那么漂亮。但是我們都知道,她整日操勞身上有病,十年前割了一大塊胃去,心臟也不好,經常犯感冒,整天離不開藥。盡管我們待她很好,但心里還是不踏實,終究她年歲大了。
這幾年,每當過年我到母親那里她都要塞一些錢給我,有時五百有時三百。她知道我這幾年過得不如其他幾個兄妹。
去年我老婆得了重病,直到現在母親每天兩趟往我家里送飯,她知道我不會做飯。我心里不忍,老婆也掉淚,說我們沒侍候您您倒侍候起我們來了。
母親看我邋遢的樣子也掉淚,告訴我說,“我也老了,腿腳不靈活了,天天打吊瓶。”
每當談起舊事,母親總是叮囑說,“我死了以后,不要跟你父親埋在一起。”我知道母親說的是氣話,她生父親的氣,什么沒為兒女做就走了,盡管我表面答應她的要求,但心里在想,母親,這可能嗎?恕孩兒不孝。
母親踽行在清冷的街道上,望著她的背影,我淚如涌泉,心里大叫一聲,“娘,你一定要多保重!你一定會長壽!兒女們祝你永遠健康,永遠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