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年已古稀的老父親前幾年患了老年失憶癥。如今病情愈來愈重,健康狀況每況愈下。
日常生活不能自理。老父親不知如何穿衣,總是扣錯紐扣;褲子只能勉強穿帶松緊帶的,甚至多次前后穿反;鞋襪經常左右顛倒或是左右各異。那天鄰居敬煙,他叼在嘴上的不是煙,而是用來點煙的火柴頭,真正的煙卻被當作火柴不厭其煩地摩擦,無論如何也擦不出火花。
再也無力上山下地打理農活。老父親不能獨自到鐘愛的田地除草——他已辨不清自己拔下的是雜草還是莊稼。每當此時,母親一邊怨嗔,一邊搖頭嘆息。一次母親領他上山摟草,稍不注意,居然不見了蹤影。千呼萬喚,不聞其聲。第二天被鄰村好心的村民用手扶車送回家。從村民斷續的介紹中,母親得知父親竟然翻越了高高的山嶺誤入山那邊的村落。
天天疑神疑鬼。夜幕降臨時分,老父親就早早地把鐵锨、鋤頭擺到炕頭。母親問為什么,他鄭重其事地回答:“天黑了,放在院子里被小偷偷了咋辦!”哭笑不得的母親敢怒不敢言,只能在父親睡熟后,唉聲嘆氣地搬走炕頭上的農具。
……
唯一記憶猶深的往事,是他所參與的、一生引以為榮的抗美援越戰爭。那場中國歷史上頗為神秘的抗美援越戰爭,他津津樂道了千百次,至今念念不忘:“針對美機的狂轟濫炸,我們高射炮兵部隊采取重點設防與機動作戰相結合的戰術打法,化被動為主動,殲滅美機。我們班還擊落了兩架美帝國主義的飛機呢……”
二
讀小學時,看了一部關于飛毯的電影,依稀記得片名似乎是《飛天魔毯》。那個騎著飛毯的孩子太神奇了,翻山越嶺縱橫捭闔,懲惡揚善快意恩仇。我由衷欽佩。于是就在那年夏天的一個晚上,在平臺上納涼時,抓起一條毛毯縱身躍下平臺——可想而知,我沒有乘著毛毯天馬行空縱情歡悅,而是摔得右胳膊腕骨骨折!夏夜溽熱,蚊蟲肆虐,黯淡的月光下,那時尚年輕的父親用獨輪車推著痛苦呻吟的我,遠赴20里外一位頗有盛名的赤腳醫生家接骨。山路漫漫,崎嶇坎坷,父親,您是怎么一步步邁到的呀?為了不誤第二天生產隊的活計,又是如何在天亮前推著我蹣跚著挪回家的呀?
中學時曾穿過多年的一件面包服,我一直視為珍寶珍藏至今。這件如今看來微不足道的舊冬衣,凝聚著父親一個夏天無盡的汗水。膠東半島鄉村的冬天是寒冷的,過冬的棉衣對一個孩子至關重要。那年夏天伊始,父親就開始為我準備冬衣了——勞作之余進山刨藥材。怪石嶙峋,雜草叢生,烈日當頭。父親臂挎小簍,手提小鏟,跋涉于亂草叢中。苦苦尋覓,步履維艱。每當找到一株藥材,雙目炯炯,如同久困沙漠饑渴難耐的旅者突逢甘泉。小心翼翼地鏟出,唯恐傷到一根纖毛。荊棘劃破了手指也渾然不覺,孤獨的身影搖曳于蒼莽空寂的深山峽谷……一個夏天的勞苦,父親賣掉藥材收獲了40多元,在冬天即將來臨之際為我買回一件御寒的紫紅色面包服。那年冬天,膠東半島的雪很大,我卻過了一個溫暖的冬天。
1992年高考發揮欠佳,分數僅夠收費委培生。六千元的委培費,對一個天天土里刨食的莊戶人家而言,絕不是一個小數目。那些日子,我寢不安席食不下咽,決意放棄讀大學,天天流淚翻看著《煙臺晚報》找工作。父親小心翼翼地安慰我:“沒錢,我們可以借,是一時的困難;上不了大學,沒了好前途,耽誤的是一輩子!”接下來,父親開始了委曲求全的借錢之路。印象最深的是去大舅家。大舅家居文登,與我家相去百余里,其時交通不便,父親就騎著至今猶存的“海燕”牌自行車,車后帶著母親,歷盡艱辛趕往文登借錢。后經大舅東拼西湊,總算籌齊委培費。當年父親帶我去交委培費的情形,時常浮現眼前:父親謙卑地倒出破舊提包中的錢,元角分攤了會計滿桌。秀發如云的女會計眉頭鎖滿厭煩,老實巴交的父親滿臉陪笑,尷尬得手足無措。
……
歲月悠悠,往事歷歷,父愛無言。寧靜的午后,朦朧的月夜,無眠的深更,每每憶及父親在我成長歲月中的誠摯關愛,總是情不自禁地淚眼婆娑。
三
父病如山倒。
身患老年失憶癥的老父親成為母親最大的生活負擔。每天早晚要為他穿衣脫衣,飯時要喂他吃喝,夜里如廁時還要時刻攙扶。白天是斷然不敢把他單獨留在家里的,只要母親離開半步他就要四處找尋。外出時只能領著,如同照看不諳世事的幼童。
家里尚有兩畝蘋果櫻桃,任我如何勸說,母親總也不舍得賣。父親再也無法協助干活,兒女又在異地上班,生活的重擔全落到母親這一羸弱的老嫗肩上。剪枝,打藥,澆水,追肥,套袋,采摘,外賣……生活的諸多煩瑣,豈是一個同樣年近古稀的老嫗所能擔當?起早貪黑,含辛茹苦,天天累得腰酸背痛,須臾不得清閑。
母親所做的這一切,原本都應是父親的責任呵!
親眼目睹的一個細節令我心酸不已。那晚打家里電話,總也沒人接聽。忐忑不安:是不是兩位老人在家里出事了?驅車匆匆趕回老家。大門緊鎖,黑燈瞎火,心底的恐懼更深。問鄰居,說輪到我家澆地了,可能是去果園澆水了。迫不及待跑到山間果園,但見父親百無聊賴地在園邊踱步,母親口叼手電筒,雙手執锨,赤腳奔走于果樹濃密的枝葉間,手忙腳亂地疏通著噴涌而至的流水,雙腳不時陷入泥淖難以自拔……
因了這個鐫刻心靈深處的細節,今年春節回家,我苦口婆心終于說服一意孤行的母親,低價把果園出租。畢竟,人生有比果園更重要的東西。
四
周末,電話告知母親要回家。飄飄灑灑的春雨如一曲無字的歌謠,輕盈地從天而降。
臨近家門,遠遠地就發現老父親又站在了門口駐足凝望。病已至此,他能認識的人屈指可數,但對自己的兒女,卻是永志不忘的。每當母親告訴他孩子要回來,他便早早靜候于大門口。不管刮風還是下雨,怎么喊也不回。
打開車門,父親異常興奮地迎上前:“咋才回來?快回家?!边@時的他,平時黯然的目光出奇得光亮,頭腦看似也很清醒。牽著他粗糙的大手,我領著他邁進家門。
老父親的頭發長了,又該理發了。搬張椅子置于屋中央,在我耐心地指引下,父親乖乖地坐穩身子挺直腰,等待我為他理發。不知從何時開始,父親的頭發都是我料理的,由最初的普通發型到現在的光頭。父親從來沒有嫌棄我的手藝不精——他已沒有足夠的心思嫌棄了。
屋外的細雨靜靜地下,屋內父親的白發緩緩地落。此時,我多想化作一絲細雨,滴進父親衰老的腦際,滋潤他那受損的細胞、組織,讓他重現人生的美好……淚水潸然而下,淚眼朦朧中耳邊響起劉和剛演唱的那首情深義重的《父親》:
“想想您的背影,我感受了堅韌;撫摸您的雙手,我摸到了艱辛。不知不覺您鬢角露了白發,不聲不響您眼角上添了皺紋。我的老父親,我最疼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