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下的報告文學隊伍中,已經寫了40多年,已經發表了300萬字,已經進入古稀之年,還在堅持不懈寫下去的,恐怕也就是李玲修一人了。我和她交往20年,覺得有必要說說她和她的報告文學情結。
話說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正是中國社會發生重大歷史變化和轉折的時期。當此時也,新潮涌動,新人輩出。報告文學號稱“時代的輕騎兵”,風云際會,這個時期也就成了它的黃金時期。一篇篇展現新人新風的報告文學,雨后春筍般地冒將出來。那時候,我在軍報當記者,對報告文學作者比較留意。這一留意,我就發現,從中央到地方的文學刊物上,隔三岔五就會冒出一篇署名李玲修的報告文學。《籠鷹志》、《美在人間》、《蓮花過人頭》、《足球教練的婚姻》、《奧迪迎面駛來》、《吉化人》……篇篇出手不凡。李玲修,幾成報告文學的領軍人物。望著李玲修的名字,我不覺訝然。何以訝然?卻原來,七十年代末的時候,我曾看過一場電影《女飛行員》。銀幕上那5個女兵,個個風姿綽約,英氣逼人。說來也怪,5個主要演員,別人我都沒記住,唯獨記住了飾演2號女兵楊巧妹的演員李玲修。是因為她那酷似陶玉玲的長相?還是因為她眼神中有一種特別的澄凈,笑聲中有一種特別的爽朗?反正李玲修這三個字深深地印入了腦海。如今又冒出來個寫報告文學的李玲修,使我不由得想到:此李玲修是否彼李玲修?
說話間到了上世紀九十年代初。那時,我已轉業到國家新聞出版管理部門。一天,《文藝報》一位中年女編輯來我辦公室,向我咨詢辦報中的一些具體政策問題。她剛自報家門說出李玲修三字,我便本能地問:“你是寫報告文學的李玲修?”她點頭說是。我又追問:“你是演楊巧妹的李玲修?”她點頭說是,并咯咯地笑了起來。我打量著她,雖然人顯得微微發福了,但那眼神,那笑聲,依然覺得那樣熟悉。
我答復了她的詢問,便和她暢談起來。我說對她心儀已久,并隨口舉出了《籠鷹志》等幾篇作品。她見我的確是她的忠實讀者,便也敞開心扉,談起了她的經歷:1959年,她15歲,從老家山東牟平縣考入長影演員劇團,1962年入伍到沈陽軍區空軍文工團,1969年轉業回長影當編輯,1995年調《文藝報》任部主任。電影《女飛行員》就是1965年她在沈空文工團時拍攝的。我說:“你怎么不一路演下來?要是演到現在,名氣怕也不亞于劉曉慶、張金玲等人。”玲修說:“我是有過演員夢,可文革一來,破滅了。”她告訴我,1965年底,電影《女飛行員》拍成后,一試片,領導、專家都說好,遂定于1966年“三八”婦女節在全國首映。那天下午,許多觀眾進了影院,她也買張票坐了進去,想聽聽觀眾的評議。誰知開演時刻,銀幕上卻打出一行大字:“因故改映《地道戰》。”后來她才知道,那時“文革”已是“風起于青萍之末”,是江青看了《女飛行員》的樣片,說是為彭德懷涂脂抹粉,一句話給打入了冷宮。緊接著,“文革”開始,天下大亂,沈空文工團解散,她就轉業回了長影。十年浩劫,因無戲可演,她就當了編輯。又因無戲可編,她就沒日沒夜地研讀現代、當代名作家的作品。這期間,她對報告文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十年厚積,一朝薄發。“文革”結束后,她就開始了報告文學的寫作。
或許是這種情結使然,玲修年復一年、無怨無悔地干起了這種累活兒。還有更累的一層:她不是專業作家,所有的作品,都是在外出約稿時聽到線索,激動不已,主動跑去采寫的。1979年夏,她去輕工業部約稿,從一份材料上了解到鼻煙壺內畫家王習三“文革”中被趕回農村勞動改造,苦難中不墮其志,偷偷鉆研,終成一代大師,為國家賺取了大量外匯,便趕去采訪,滿懷激情地寫出了《籠鷹志》,一時引起轟動。1980年夏,她去北戴河找老作家嚴文井約稿,無意間邂逅了新鳳霞,馬上纏住人家,三番五次挖掘其心靈深處的秘密,寫出了膾炙人口的《蓮花過人頭》……
2004年,玲修在《人民文學》二編室主任的崗位上退休了。我給她發短信說:“愿大姐,從此后,了卻君王天下事,一心只念養生經。”她回說:“也真累了,是該歇一歇了。”
我以為她就此停下了腳步。初冬的一日,聽朋友說,玲修到新疆去了。我以為她是到新疆旅游,便打手機向她推薦起旅游點來。誰知她說:“我在和田采訪哩!”原來,深圳有個26歲的維族民警阿不都·賽買提,在勇斗犯罪團伙時壯烈犧牲,被公安部授予“全國公安系統二級英雄”稱號。深圳有關方面邀她去寫報告文學。本來,深圳方面已經收集了英雄的很多素材,如果圖省事,在深圳開幾個座談會,就可以動筆了。可她依然堅守著自己的信條,不肯吃別人嚼過的饃,硬是不顧關節炎發作、語言不通等困難,風塵仆仆下到阿不都·賽買提的家鄉和田縣庫爾勒克村采訪。當時,和田一帶正有“東突”分裂分子活動,我叮囑她切切注意安全。她在那頭咯咯笑著說:“不怕。你別忘了,我是當過兵的人!”半個月后,她從新疆回來見到我,講起她在英雄家鄉的采訪見聞,講起她忍饑冒寒夜穿塔克拉瑪干大沙漠的經歷,仍然激動不已。那心態,那神情,哪里像60多歲的老太太,簡直就是40年前那個英氣逼人的楊巧妹!
半年過后,一部20萬字的報告文學《不朽的胡楊》擺在了我面前。我翻閱一遍,書中那一個個催人淚下的細節,住在深圳賓館里是絕對寫不出來的。
說話間到了2008年。這年秋天,在北京舉辦的29屆奧運會上,中國乒乓球兵團力挫群雄,包攬了全部金牌。奧運會一結束,玲修就對我說,中國乒乓球隊的成長壯大,可以寫一部長篇報告文學,她準備去采訪。我知道她已經有了高血壓、飛蚊癥等病,再說要寫一部乒乓球兵團全景式的“清明上河圖”,其難度可想而知。便對她說:“也不想想你多大了?別以為你還是當年的楊巧妹哩!”玲修咯咯地笑著說:“割舍不下,有什么辦法呢!沒有金剛鉆,我也得攬這個瓷器活兒了。”
2010年春節過后,她帶著這份濃濃的情結,采訪去了。此一去,有分教:筆下又譜英雄曲,書苑競放健兒花。前些日子,一部40萬字的《乒乓中國夢》又送到了我手中。我在吃驚、佩服之余,本想勸她就此打住,安享晚年,但話到嘴邊又住口。對她說這樣的話,不是“對牛彈琴”么!遂轉口問了一句:“你還有完沒有?”玲修沉思有頃,說道:“這么說吧,時代是個大戰場,報告文學作家就是隨軍記者。只要生命允許,我要把這個隨軍記者一直當下去。”你聽聽這話!
曾有朋友對我說過,報告文學這支“輕騎兵”面臨著全軍覆沒的危險。現在,我要冒叫一聲:有李玲修在,“輕騎兵”的身影就不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