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穗青稞的雪域(組詩)
它把胸章別在青稞的念想里
它從山頭 樹梢 牛角尖
一寸一寸滲進草原
它把天空的胸章
別在一聲犬吠上
一粒青稞的念想里
風攆蘇露花——
草原的燈盞
擎給這個夜晚獨行的拉姆和她的鞭音
牛羊的咀嚼抖了抖
草原,入夜
篝火吐舌時
一場盛大的灌頂正在沐浴
光一點點抽取的過程被黑夜窖藏
地窨子里,它獨自發酵
像佛,在自己身體里掏出
一粒粒舍利子
在路上
一粒青稞始終在閑寂里走著
它破土,抽穗,結籽粒,被割倒,歸倉
……
讓綠、陽光、海拔、溫度,滲進體內
它飽滿,點頭,微笑
一只螞蟻,身背一身光芒走進蟻穴——
溫暖的黑暗
一棵樹,睜開的眼閉上了
閉不上悲憫,寂寥和朔霜的一次襲擾
一心想靠住風站穩自己
在路上,它們都在做著閑事
就像文章里的閑筆
從一片新綠出發
枝條已抽了新綠
抽綠的那兒,是什么感覺
和一枚葉子落下的一樣不
葉子,從空中到大地是輕盈的
它的腐朽也是輕盈的
消失了一樣 靈魂和宗教一樣
這些柔嫩的舒展
像一個女子的青澀
干凈簡約不敢碰觸
如果在冬天
那來回繞柯的麻雀光芒還有空氣
那折返的枯寂 疼痛
它們會想到眼前的匍匐
葉面滾動的
就是前世的影子嗎
那低矮的綠一直在上竄
從地里竄出來
還冒著地氣
一株株,一行行
像列隊的將士接受陽光——
這神的撫摸和檢閱
它低矮的綠一直上竄土地的力量
直到出芒
直到佝下負重的頭顱
直到咳嗽,讓淚從芒縫里一顆顆擠出來
在一場風雪里
卑微地匍匐
像擦掉心靈塵埃的一個等身頭
像撂在朝圣路上風鳴響的一堆骷髏
每一個針芒都挑著星星的眼睛
晶亮,深邃
在沒有熄滅之前
它要把一生托付給咀嚼的生命
觸摸青稞的體溫
手磨被誰推了一圈
爆裂的骨骼碾出切齒的聲音
青稞,完成最后的抉擇
像燈里耗盡的一滴油
咽下去
咽下漾開的綠,黃金和
折進帳篷的一聲問候
夜,翻著身子
觸摸青稞的體溫
伯父的咳嗽掛在墻上
他抿過的酒壺,灌滿風塵
……
還有多少事被瞞著或遺忘
就像撂荒的村莊里漸漸矮下的
墻體
一匹狼,抖動大地深處的白骨
鑿井,取水
就想給命運稀釋一下血脂
他們游走于天空和大地
血液和氣息沒有界碑
水流經的地方
神和萬物:生長,取暖,牧云,做夢
沒有主義的水是最大的主義
它讓布隆草原割韭菜一樣
一茬茬輪回,一茬比一茬蓬勃
孤獨的狼,曠野里一聲長嚎
抖動
種在大地深處的一堆白骨
詩歌創作是一個來不得急躁的漸進的過程,也是一個不斷學習、不斷揚棄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需要我們不斷地去修煉,不斷地去思考,不斷地去升華。比如語言的推敲和提煉、密集和疏朗的關系,細節的把握,節制語言的運用,意境的構建,以及如何讓靈魂的生命的氣息在詩歌語言中流暢起來,如何讓常人眼中無法組合的語言碰撞在一起進而劈開新的語境等等。面對這些詩歌創作中不斷出現的新問題,我始終奉行思考大于寫作的創作觀,把寫作的筆觸伸向我所熟悉的草原文化、民族文化這個大背景,自覺接受藍天、白云、雪山、草原、帳篷、牧人的滋養和浸潤,力求在詩歌創作中融入歷史、哲學、宗教、人性方面的思考,在生活的瑣碎中發現詩意,提純詩意,把自己所要表達的思想附著到意象上,讓意象去自然地擴散心靈深處的細微波痕,在波痕里體味言盡而意不盡的彈性和張力,讓寧靜、內斂、澄澈的語言在詩歌里緩緩流淌起來,在詩歌創作和詩意的美學光芒中折射一種厚重、滄桑、神秘和空靈的質感。我對現代詩的理解是:晴天里的一聲霹靂,黑夜里的一盞燈,埋進大地的一截閃電,一根草折斷的疼痛,峰回路轉時突然出現的一個畫面、一個驚喜……不按常態化的思維去布置語言的一種文學樣式。它的美學光芒和心靈軌跡往往是從一個接一個的意外中獲取的。
天祝是一座剛健硬朗的山城,生長于斯的詩人仁謙才華卻獨愛水與花的意象,他的詩歌世界也因此而顯得柔性有余。我在暗自稱奇的同時,其實也一直在探尋其中的文化心理。《藏地謠》的出版,似乎提供了一些答案,詩歌的輕柔意象清晰地表達出一個藏地詩人的水鄉情懷,以孟子“知人論世”的理論來看,這樣的詩歌之韻與作家的文化出生頗有些不相宜(我們也因此其實很難將仁謙才華的詩歸于西部詩派或其他類似的說法),但將詩歌創作置于現代性語境去看,似乎又沒有什么特別值得驚怪的地方,這應該是多民族文化接觸過程中作者的一種隱在文化理想的曲折表達。
水的意象在《藏地謠》中隨處可見,它們是閃亮的露珠、涓涓的河流、默默的雨雪、喧囂的瀑布。
花的意象在《藏地謠》中滿目皆是,它們是多情的蘇露花、靚麗的金露梅、純潔的雪蓮花、內斂的杜鵑花。
水與花太多了,藏地詩歌便帶上了南國水鄉的風姿。
在水聲花影之間,草原的日常生活在仁謙才華詩性的眼睛中被符號化了,令人驚艷的是,草原的文化因子(牦牛、帳篷、青稞酒、經幡、奶茶、牧羊女……)被作家用溫暖熾熱的心火慢慢地熬著、燉著、煮著,最后流出的詩篇竟帶著苦意清香的蓮子湯的氣息啊!詩人之心,究竟何為?
是對母族文化的敬愛?
外人眼中粗獷壯美的青藏高原,卻在詩人的筆下化成了氤氳的水花世界,它溫暖而柔情,充滿了母性氣質,等待著被敬愛,這種對母族文化的深情守望,流淌在詩人那些頗具游記性質的詩篇中。《八廓街》:“八廓街繞著大昭寺轉‘廓哇’/桑煙和桑煙之外的一切/水打磨盤樣繞著八廓。”這是何等恬淡祥和的氛圍啊,連藏獒也有著“溫情平靜的眼神”。《羌塘:一扇啟開千年草原的窗戶》:“羌塘,一扇開啟千年草原的窗戶/是什么讓你葳蕤千年/是什么讓你一地歌謠?”從華銳來到西藏的詩人,你走過的何止是千山萬水,但你的詩中卻有著歸家少年一般的熟悉與親切,外人畏之遠之的青藏高原,在你看來,卻如帶著水聲與花香的自家庭院,你從容出入,心間流出的詩歌充滿了水與花的柔性。
是對故鄉母親的牽眷?
對故鄉的無盡牽眷之情是仁謙才華很多詩歌的主題,天祝并不優越的自然條件和曾經戰火四起的歷史經歷,讓仁謙才華的詩歌充滿了低徊的牽絆,如邊塞胡笳,憂聲切切,聲聲帶血。《烏鞘嶺:放大或者縮小》:“太陽照舊攤開絲綢的經卷/烏鞘嶺,經卷之軸/身前落雪,身后落雨/……念經的風,點燃雪蓮/一群螞蟻正在穿越4000米海拔/一條河/叨咕著我的前世,還有來生。”前世與此有緣,今生在此活著,來世還要預約,這是怎樣的綿長情懷與執著心念?我不忍再讀,雨雪的烏鞘嶺,來自家鄉的詩人讓我流淚。
是對生態環境的隱憂?
在城鎮化的大潮中,生態意識是一個好詩人必備的心理,走過藏區的山山水水,那種美感與痛感始終雙生在仁謙才華的詩歌意識中。《生態日記》:“毛藏河,南岔河,響水河/碩大玉體上滾落的三顆珍珠/淌著千年光華/在歌謠與故事的磨礪中/日漸瘦了。”《祁連雪殤》:“大雪山記憶的夾縫里/冰的身子正在苗條/鳥兒啼血/綠的棲居/因了什么而與你訣別/雪銹剝蝕的部位/好痛好痛。”顧城在《學詩筆記》中說,“詩就是理想之樹上,閃耀的雨滴。”仁謙才華的生態理想就在陰霾的水意中展演著。詩中仍在敘寫著故鄉的河流,但是,它們早已經超越了個人故鄉的狹小概念,變成了作家生態情懷的婉約表達,當下人類對自然的開掘與征服猶如一頭失控的野獸,若干年后,人類的詩意棲居地又在哪里?詩人的憂與思如南國的梅雨一樣彌漫在茫茫的草原之上。
仁謙才華這個藏地漢子,將自己的細膩心意用民歌一般的清新風致作了表達,草原迢迢茫茫,卻被他扮飾得充滿了搖曳生姿的水聲花影,我們看到了行吟詩一般的且歌且謠的精致與灑脫。藏詩水韻,確實帶給了我們不一樣的審美感受。
讀完詩集百感交集,欽佩詩人的才華,也感動于他濃濃深深的故鄉之情。掩卷思之,現代性語境中多民族文化的全面接觸已經對少數民族詩人的創作產生了結構性影響,少數民族詩人將如何以“我”的方式去表達21世紀的草原文化,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我”不應該只是一個衣錦還鄉的文化疏離者,也不應該只是一個寸步不離的文化守望者,更不應該只是一個怨意滿懷的文化保守者。那么,“我”到底是誰?有理性揚棄意識的草原文化成熟傳承者?牧人之子原型意識支配下的文化尋根者?穿著草原文化隱身衣的文化變形者?我不能回答,因為問題本身充滿了復雜性,正如福柯所揭示的知識與權力的關系,知識的生產與意識形態之間有著復雜的互動關系,而對真理的追求和表達也無法完全和利益脫離關系。雖然我不能回答,但我可以祈禱,祈禱好的詩歌來回答,回答的任務交給了仁謙才華,交給了所有的少數民族詩人。
白曉霞,蘭州城市學院教授,青年評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