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是文學中最有魅力的、永恒的主題。千百年來,古今中外的文人墨客無不傾其心智去表現愛。
初讀《古詩十九首》,便被其中的愛情深深地吸引。反復品味,發現作者勾心攝魄地寫出的是愛的忠貞與恐懼,愛的弱小與強大,愛的專一與易變,愛的難得與巧遇。愛,就是愛的能力,是愛人的能力,是承受愛的能力。古詩的作者們在痛感自己的虛弱,痛感自己面對“世界”的無力時,發現自己竟然還有愛的能力!這是人性死灰中的余燼,是古墓中的谷種,是冬日的殘荷,是夏日的最后一朵玫瑰,還像是走夜路而膽怯的人的口哨。這是顫抖的愛,懼怕的愛?!渡娼绍饺亍贰缎行兄匦行小贰度饺焦律瘛贰攀自娭校褂惺皇字苯訉懙搅藧叟c愛的牽掛。這一絲牽掛,是他們留在這世界的唯一理由,是他們生命的唯一價值,是世界給予他們苦難生命歷程與愁苦心靈的唯一安慰與報償。于是,他們把愛寫得百般溫存,萬種柔情,令人惻然心傷而又溫馨無比。如《冉冉孤生竹》:
冉冉孤生竹,結根泰山阿。與君為新婚,兔絲附女蘿。
兔絲生有時,夫婦會有宜。千里遠結婚,悠悠隔山陂。
思君令人老,軒車來何遲! 傷彼惠蘭花,含英揚光輝。
過時而不采,將隨秋草萎。君亮執高節,賤妾亦何為!
這是愛之怨,但溫柔得讓人手足無措。古詩十九首中的愛,一點也不浪漫、不刺激。相反,是那么家常,那么平實。它不是刺激我們的感官使之亢奮,而是撫慰我們的心靈使之安寧;它不是激起我們的熱情,而是撫慰我們的創傷。這是一種使人安寧的愛,使人平靜的愛,是一種浸透著親情的愛。這愛讓我們心平氣和,讓我們與世無爭,讓我們拋棄世界的繁華,獨守愛巢,并從中找到滿足。這種愛怨,如柳梢之風,吹雨不寒;如杏花之雨,沾衣欲濕。就那么緩緩地,一點點滲入,一點點浸潤,最后深入我們的心房,深入我們的骨髓。
在中國傳統詩歌中,思婦是極其常見的,每一個時代的詩頁上都有她們的淚漣與嘆息。漢末《古詩十九首》中的《行行重行行》一詩,當是其中的代表作——可能是她的周圍彌漫著那個日落帝國的暮藹,使她的形象比其他時代的思婦有更多的內涵、更多的外延,能更多地激發我們的道德情懷與審美情愫: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長,會面簧可知! 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技。
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顧返。
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
在這個以思婦口吻敘述的詩歌里,“她”與她的那個“他”,既有“相去萬余里”的空間暌隔,更有“相去日已遠”的曠日持久?!八辈粌H有深刻的相思之苦,以至于“衣帶日已緩”,巧妙地借衣帶之寬緩描畫出人之憔悴消瘦,且“日已”二字,又寫出這是經日累月的消磨與煎熬,如油枯燈干。而且,“她”還有深重的擔憂之情,借“浮云蔽白日”的比興,見出“她”之猜測與憂慮:“他”是否在外面另有所歡,以至于“游子不顧返”?而“她”呢,雖然一邊是“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獨居之時,無奈于時光之遲緩,一邊卻又驚覺“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攬鏡自照,震驚于青春之飛逝。而青春消逝,容顏老去,又使得未來更顯絕望。設想一下,一個獨守空房,卻又毫無獨立地位,眼巴巴地盼望丈夫歸來的“她”,心里會有些什么?不外乎是對對方的相思之苦,對對方另有新歡的擔憂之情,對自己青春流逝的恐懼之心,當然還有努力保養自己,以使青春暫駐以待所歡的苦心。這曲曲折折的心事,凄凄婉婉的心情,溫溫柔柔的心靈??傊?,這一份承擔太多的苦心,全在這短詩中得到了體現。
人們常用“溫柔敦厚”來評價《古詩十九首》的風格,這種風格來自于作品中主人公情感的纏綿與溫柔。如這一首,“她”擔憂對方變心,焦慮自己變老,一切都會變,但她的溫柔不變,對對方的深情不變。這是絕望中的堅持,絕情中的深情,冷酷中的溫柔。如“謝朓的《王孫游》:”
綠草蔓如絲,雜樹紅英發。無論君不歸,君歸芳已歇。
靈心秀口的謝朓,寥寥二十字,就寫山了女性的絕望。這首短詩可以和《行行重行行》一起來讀:不是一直在眺望大路盡頭,盼著“他”歸來嗎?不是為了延緩衰老強保青春以待“他”而“努力加餐飯”嗎?太久了,歲月的風霜已經落上了額際。現在,即使“他”歸來了,“她”也已經人老珠黃,青春不在,“他”再也不會愛“她”了!
《古詩十九首》中的女性不僅要人愛,而且她們能愛人、會愛人,她們是男人的故鄉??墒?,男人們的回鄉路,是那么漫長,漫長得花落人老。讀這類詩,我們確實可以體驗到傳統女性的愛心與苦心,為她們的愛心而感動,為她們的苦心而惻然。她們心柔、心苦,而這世界太生硬、太冷酷。如《客從遠方來》:
客從遠方來,遺我一端綺。相去萬余里,故人心尚爾。
文彩雙鴛鴦,裁為合歡被。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
以膠投漆中,誰能別離此。
遠方的“他”給她捎來了并不特別珍貴的一塊絲綢,竟讓她感動得潸然淚下。被感動了的她越發癡情,并且到了失去現實感的程度:她沒有用這絲綢做衣服,而是用它縫制了雙人合用的“合歡被”,并以長相之絲(思)縫綴,以不解之結結之!她一邊做被子,一邊內心暗自發狠:“我倆如膠似漆,膠漆融合,誰也分不開我們!”
她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的真實處境(離別),而生活在虛幻的心理空間里。在這個空間里,她與她的那個“他”,長相思,結不解,完全沒有分離過。她已經完全癡傻了。有了這顆心,這相去萬里的苦苦相思是值得的,為他憔悴、為他蒼老是值得的,只要他心依舊(尚爾)。是的,感動我們的,就是她所提到的這顆“心”,故人心未變,她的心更癡,人心未死??!我們一下子觸到了那遙遠時代的心雕,體味到了一千八百多年前的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