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增俊
中國未來視野下的教育使命:危機與創新
——“教育與中國未來30人論壇”成立感言
馮增俊
我們似乎都在享受教育,但對很多人來說,也可能是在忍受教育。由于各種問題,教育受到很多的批評,但是卻沒有多少人用心致力去貢獻、奉獻她,用實際行動來建設她,特別是站在人類發展的立場上研究、變革和推動她。正是這些原因,使當下的中國教育已成為社會中的一個大問題,但還不是社會公共話題。我們很多研究教育的學者都在積極推動教育發展,應當把他們的思想、他們的見解變成公共知識,變成改革教育的動力。本論壇旨在把中國未來與教育聯系起來,就是要強調教育是民族復興的基礎,使教育成為每個人關注的大事,除了教育學家和學者,全民都積極參與教育改革,真正辦人民的教育,真正讓全民族都從教育中受益。這是當今創新中國教育,走出教育發展與社會發展要求不相合拍造成的危機和困局的迫切需要。這也是創新教育,推進中國教育現代化實踐的重要使命。
本論壇以“教育與中國未來”之名(簡稱“中國教育30人論壇”),正是要在中國走向大國的偉大復興下,在未來視野下,思考中國教育面臨的各種時代問題和危機,探討各種對策,引發公眾關注和思考,這是論壇的核心主旨,即直面當前中國教育現代化的核心問題。大勢磅礴,未來依稀,我們從何處來,又要到何處去?面對舊中國被列強宰割,山河破裂的民族危難慘狀,年輕的毛澤東有“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之天問!今日之中國,也必須集民族正義之聲,激發時代精神,順應歷史發展規律,走教育強國的民族復興之路。分析工業革命后世界上形成的五大國家模式可以得到三個重要結論:第一是一個國家發展首先必須發展教育;第二是必須不斷地改革教育,教育作為民族未來設計就必須按社會發展不斷改革創新;第三是教育具有引導社會發展的功能,關鍵在于我們怎么去把握它。站在中國未來發展的高度,我們對未來應該樂觀,充滿美好前景,相信在座的各位都有這個信心,教育就必須在這個角度上實施改革。
任何思維都有一個邏輯起點,我們教育界也有很多人講教育的邏輯起點,什么是現代教育的邏輯起點呢?無論是黑格爾所講的邏輯起點,還是馬克思對世界發展的精到論述,都是強調要從人類社會發展規律的角度診斷、看問題和做事情的起點。教育的邏輯起點是現代教育發展規律。把握這個起點,是教育工作者的時代要求,也是民族責任。
論壇年會設多個分場,本場以“中國未來視野下的教育危機”為主題,正是表述“教育與中國未來”的重大內涵,這里我僅從三個方面闡述中國走向未來下破解教育危機和創新教育的時代使命的一些看法。
我們講教育是中華民族復興的關鍵動力,是因為教育是人類的自我定義,是民族對未來的自我設計,中國的偉大未來是要實現大國崛起,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因此,教育性才可能民族興,但這個復興不是回到唐宋時代,而是要更加輝煌。所以,不可能照搬過去,更不可能照搬國外。中國要把握好走向未來的發展機遇,必須創新理念,實際上也已經到了必須從研討教育,轉變教育模式上來推進中國發展模式轉變的歷史關鍵時刻了。如果說,上個世紀面對中國內憂外患,曾經有學者提出“教育救國”尚有偏差的話,那么在今日,我們應當大聲疾呼,中國已經到了再一次發出“教育救國”的吶喊的時候了。按“科學發展規律”推進中國教育發展,關系到民族未來,關系到國家的長治久安,其關鍵就是創新教育。
中國要實現大國崛起,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這是中國的偉大未來,要實現這個未來,不是恢復過去,而在于創新發展。目前,中國在崛起中面臨許多問題,而且是嚴重的問題,解決這些問題,不可能用舊的辦法,關鍵是創新,創新的出發點是科學發展。中國面臨的這些問題,歸根到底都與教育面臨的問題和危機緊密相連,或者說,中國發展到現在所出現的問題都是根源性的問題,這些根源性問題都與教育相聯系,不解決教育問題,這些問題就不能真正解決。
近10年西方出現了有關中國模式的討論,即中國為什么會如此快速發展?快速發展不僅會引起社會轉型的問題,也會造成各種不協調。這里主要分析中國發展模式下的教育危機。教育能促進社會發展,今年中國也快速發展,但為什么中國發展會走進一個怪圈?如越發展,貧富差距越大?落后地區就愈益貧困落后呢?
中國目前的發展模式正在處于這樣一種狀態:高科技時代步伐已逐步加速,但依然以農耕時代向工業化時代轉變為主要特征,其發展目標是提高GDP總量。我們培養的人才教育變成了提高GDP的工具。在這種模式下教育與經濟發展是低層次結合。結果,教育只是作為讀書升學做官求職的工具,讀書是為了走出農村到城里來更好地謀生。
第一,教育越發達,農村人口特別是年輕人就越少,廣大農村就越貧困,越沒有購買力;第二,日益膨脹的人口,使住房交通等問題日益嚴重,房地產于是惡性膨脹,財富涌進開發商的口袋,民眾淪為房奴日益貧困而喪失購買力。結果,生產產品要賣出去,就必須依賴和增加出口,以出口主導。為了出口,我們就必須壓低價格,少賺錢或不賺錢也要把東西賣出去,并把匯率降低。這樣,就等于中國生產出來的東西供養外國人。這種模式不改變,即使中國人再勤勞也不會富有;而且兩極分化日益嚴重,給社會穩定帶來隱患。
造成這種后果的深層次原因與教育發展動因有密切的聯系:第一,中國教育自古來是從學到官府,到學入官府,教育發展的主導方式是進官府做官,是為了考試升學,學而優則仕。第二,過去是讀書做官,現在是讀書進城,為了走出農門,因而脫離農村實際,不是改變農村和建設農村,把農村改造成城市。
因此,只有實現中國發展模式創新,轉變教育模式,使之從應試變為服務社會,推進教育均衡發展,把農村教育變成改造農村的力量,農民有本事應用新科技手段進行高效生產,真正用科學規律來提高生產力和生活質量,這樣農民的消費才可能提高,才可能實現從出口主導轉變為本國發展為主導,實現中國強國目標。轉變和創新教育模式是轉變和創新國家發展模式的關鍵。
大國,除了經濟強大,軍事強大,更重要是科技強大,教育強大,人民強大。強大的教育關鍵在于它必須成為國家發展的基礎,起著推動、主導經濟及社會發展的作用。中國現行教育不能帶來這種發展,其中也源自中國教育的傳統理念。一是科舉應試的教育思想,二是唯尊狀元的教育思維,三是以官定才的官本位教育理念。可見,這種教育依然以西漢時期董仲舒提出的獨尊儒術、辦太學、選官制同出一轍,其本質依然是農耕時代的教育。這是造成中國教育與社會的分離,是引發教育危機的關鍵。
為什么中國公立學校這要分三六九等,為什么中國會出現激烈的擇校競爭?為什么中國高教擴招必須以重點大學為主,且難以為繼?為什么中國學生學習負擔重但創新精神很差?一是讀書應試的教育思想。 中國教育自古來被統治階級壟斷,讀書和做官相聯系,科舉制迎合和發展了這種關系。二是科舉狀元教育思維。中國上千年來備受推崇的科舉制就是推行貴族教育,目的就是選拔能讀書的貴族。自古以來奉行的讀書目的,就是考舉人、進士等功名,有了功名就變為人上人,享受榮華富貴。盡管在現代,中國民眾中這種讀書出人頭地,博取功名,榮華富貴和光宗耀祖的思維還在頑強地支配著教育發展。科舉狀元教育思維催生重點學校制度,致使公立學校形成三六九的不同等級,由此導致民眾全力拼貴族學校、重點學校,催生強烈的擇校熱,爭寵重點學校之風。
大國崛起,其最重要的是教育必須實現根本轉型,全面推動教育三次革命,即從鴉片戰爭開始推動的普及教育基礎上,全力推動以服務社會、服務中國為宗旨的二次教育革命,全面回歸教育服務人類發展的本性上來。中國教育需要學習國外經驗,但是這種學習是以發展中國為目的,以中國復興為第一使命。更重要的是,中國要依據本國實際,走有中國特色的發展道路,推進智慧教育的第三次革命,在創建“中國第一”目標下創新中國教育。這是一次富有意義的偉大教育創新,是真正開創中國未來的教育革命!美國著名現代化研究專家馬利安·利維在《現代化的幸存者和后來者》一書中認為,現代化社會有12個特征,第一個特征就是“未知的教育”,把建立為未來不知道的社會培養人才的教育看成是現代化社會的第一個條件。
我要講的第三個問題是“平民教育下的制度危機”,即教育平等問題。為什么中國平等意識這么薄弱,為什么很難進行公平自由的競爭,很難實行真正的平民教育制度,包括人人享有共同美好的教育等等?只要剖析其中,也可以看到中國走向民主,走向大國中的教育危機。國家教育制度的貴族化,平民教育的稀薄,民主意識的忽視,顯然都同我們走向民族復興有莫大的背離。教育的本義是培養民族未來需要的人,但是我們的教育制度設計還非常缺少這種要素。教育就是素質教育,是教育特有的內在含義,但是我們要特別進行這種素質教育,可見我們教育設計存在內在問題。
重點學校制度與平民平等的教育理念,與走向大國的發展存在重大偏差。目前中國的重點教育是政策上的重大錯誤。以發展優質教育為由,其重點發展的是優質的升學教育,升學為主的教育,不是素質教育,不是平民教育,也不是平等教育。
自改革開放以來強調財政困難要集中資金辦好一批學校為由,恢復文革前設立重點學校的教育政策。在恢復高考統一招生制度的同時集中財力辦少數重點學校,這就促使升學競爭一步步白熱化。各地集中資金投入升學教育,使個別學校享受各種優惠政策和發展機遇,優先發展,在統考制度下迫使政府為統考服務,形成駭人聽聞的統考財政,統考產業。中國正是通過造就了少數這些頂尖級學校,并由這些頂尖級學校來完成中國金字塔型學校體系的建構的過程中,社會兩極分化日益激烈,教育不平等現象加劇。同時,也正是重點學校制度的實施,迎合了傳統唯科舉狀元至上的教育思維并派生出嚴重的應試教育問題,成了當代中國教育的痼疾。在高考制度下,重點中學成了千千萬萬考生激烈搏擊競爭的生死場,也是擇校風越演越烈,教育資源嚴重傾斜,造成教育發展嚴重失調的重要原因。
重點教育制度形成嚴重的教育兩極分化現象。中國實行開放改革,讓一些人先富起來后,但由于缺乏對財富獲取和支配的法制制約,使一小部分人得以利用政策空隙迅速斂財暴富。這些暴發富翁在狀元思維下利用財富把追捧“精英教育”作為彰顯其高貴的重要手段,通過為自己子弟設計更加優越的教育條件,來占有更好的發展條件,從而使中國社會不平等愈加嚴重,加劇了貧富兩極分化。目前,中國既是一個奢侈品消費世界第二,也是一個是貧困人口世界第二的國家,更是一個教育嚴重不均衡的國家。目前中國奢侈品消費已占全球市場的二成五,寶馬品牌名車全球銷量同比下降一成九,而在中國卻增長二成六。中國的貧困線到底有多貧,有研究指出,盡管2003年來中國政府加大了扶貧力度,但國務院扶貧辦擬定的新標準中,僅僅將中國2007年的1067元貧困線提高到1300元。實際上,這只是國際極端貧困線限的80%,用國際接軌的說法,這個新標準應該稱作赤貧線。這種赤貧不僅僅是個人,而是表現為地區性,不僅在生活上,更重要是教育上,這就使這種赤貧具有根深蒂固的頑固性。
我們應該在中國走向大國、走向強國的進程中來看待這些教育問題,其實發展模式、制度及理念下的教育危機是相互聯系的。站在國家發展、中華民族復興的角度,從服務推進國家發展來看,這三個方面應該是統一的,都能找到改革和發展的邏輯起點的。
中國國家級人才工程“萬人計劃”
作為中國國家級人才工程,“萬人計劃”和“千人計劃”一樣,由中央人才工作協調小組統一領導,中組部牽頭,中宣部、教育部、科技部、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等共同實施。2012年9月,“萬人計劃”正式啟動實施。這一計劃準備用10年左右時間,遴選支持1萬名自然科學、工程技術、哲學社會科學和高等教育領域的高層次人才。中央人才工作協調小組辦公室負責人介紹,該計劃不鋪新攤子,不設新項目,主要是對國家人才發展規劃相關重大人才工程進行整合打包,從國家層面提供特殊支持,形成與“千人計劃”同等地位的國家人才工程。
該計劃包括3個層次7類人才。第一層次100名,為具有沖擊諾貝爾獎、成長為世界級科學家潛力的杰出人才。第二層次8000名,為國家科技和產業發展急需緊缺的領軍人才,包括科技創新領軍人才、科技創業領軍人才、哲學社會科學領軍人才、教學名師、百千萬工程領軍人才。第三層次2000名,為35歲以下具有較大發展潛力的青年拔尖人才。對“萬人計劃”入選對象,在有關部門和單位原有支持的基礎上,國家再給予直接特殊支持、提供特殊條件,形成集成效應。
在經費支持方面。中國為科技創新領軍人才、哲學社會科學領軍人才、百千萬工程領軍人才、教學名師安排每人約100萬元用于自主選題研究、人才培養和團隊建設等。地方和用人單位還可配套給予適當支持。 中央人才工作協調小組辦公室負責人表示,這與平時的課題申報、評審不同,入選者可以瞄準自己專注的領域開展自主研究,把他們從繁瑣的項目申報、評估中解脫出來。
馮增俊(1952-),男,海南瓊海人,中山大學教育現代化研究中心主任,教育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領域為教育現代化研究、比較教育、教育人類學等。
本文選自馮增俊教授在中山大學舉辦的“第一屆教育與中國未來30人論壇”上的演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