逯克剛
趙元任(1892年—1982年),字宜仲,江蘇省武進人,我國著名的語言學家、哲學家、作曲家。他一生創作了一百多首歌曲,一首大型合唱曲、三首鋼琴小品等,其主要成就就是藝術歌曲的創作,為中國藝術歌曲的發展開辟了先河。他的藝術歌曲創作主要反映“新文化運動”以后我國知識青年“追求個性解放、要求平等自由”的思想感情,體現了那個時代社會的主流意識和音樂文化的美學追求,具有很高的美學研究意義和研究價值。
在“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影響下,中國的新音樂文化也逐步走向繁榮。與此同時,對國樂的態度也產生了不同的觀點,主要有:⑴否定傳統音樂文化,全盤接受西方音樂文化;⑵立足傳統,借鑒西洋;⑶中西音樂歸一說,恢復封建禮樂和古樂等三種觀點。如果將這三種觀點加以比較,不難發現,其中第一種觀點和第三種觀點都存在一定的片面性和極端性,而第二種觀點符合唯物主義辯證法的邏輯,是較為科學的觀點。
在對待“中西音樂文化關系”的問題上,趙元任主張以中國傳統音樂文化為主,借鑒西方音樂文化,取長補短,相得益彰,以構成嶄新的中國音樂文化。他認為中國的音樂主要缺乏西洋傳統和聲中諸如和聲、轉調、調式交替等創作因素,只有在國樂中融入西洋的創作理念,國樂才有活力,更富有特色和生命力。
在趙元任音樂創作中,他將西方音樂中大量的作曲技法運用到藝術歌曲中,又在作品中保持了鮮明的中國音樂文化特色,使作品富有色彩性和藝術完美性。主要表現為:
1.趙元任藝術歌曲的寫作中采用民族調式作為旋法創作特征,主旋律大量運用五聲音階來作曲調,是典型的民族風格的體現。如《賣布謠》、《小詩》、《教我如何比想他》等歌曲中,主旋律的構成幾乎都是五聲性調式音階。
2.用中國傳統音樂作為其音樂創作的基礎和素材,在歌曲的和聲織體創作上運用西洋傳統和聲的寫作模式。趙元任的藝術歌曲創作以傳統功能中的正和弦為主,并釆用各種副三和弦、小七和弦、減七和弦、變和弦等作為和聲對比素材,充分發揮其在和聲色彩上的藝術功效,增強感染力。如在《小詩》、《也是微云》、《過印度洋》等藝術歌曲中有較好的實證。
3.極富特色的調性變化。趙元任藝術歌曲中頻繁的調性變化使每首作品充滿極強的層次和藝術表現力。比如:歌曲《上山》是一首結構層次比較分明的歌曲,趙元任基于歌詞內容和結構的不同,作了相應的和聲及調式布局的處理,采用了多次的轉調,調式調性的變化依次為B大調——g小調——bB大調——G大調——B大調——e小調——B大調,是調性變化頻繁的典型個例。再如《教我如何不想他》中,趙元任也是根據詞曲內容的特點,為體現分節變奏的藝術形式,在調性布局上做出的合理的安排處理,作品調式調性的變化為:E大調—B大調—E大調—e小調—G大調—e小調—E大調,頻繁的調式變化使作品極富層次感,樂段之間的主題對比非常鮮明。
不難看出,趙先生在對待傳統和西洋的音樂文化中可謂用心良苦,為中國傳統音樂文化及藝術歌曲的創作和發展開辟了嶄新的藝術長廊。他的藝術歌曲中無不體現出旋律的民族性與和聲材料的西洋傳統音樂特性,實現了立足傳統,借鑒西洋,中西元素高度統一的創作模式和藝術境界,使藝術歌曲的表現更為生動,更具活力。
縱覽人類文明發展的歷史進程,作為核心藝術形式的文學與音樂,一直伴隨著人類從遠古發展到高度文明的現代人類社會,自始至終相互交融、渾為一體。《禮記·樂記》:“詩,言其志也。歌,詠其聲也。舞,動其容也。三者本于心,然后樂器從之。”[2]《毛詩·大序》中:“情動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3]“音樂與文學”、“詩境和樂意”在趙元任的諸多藝術歌曲作品中表現出了至善盡美的藝術美。在其藝術歌曲創作中,他非常注重中國漢語語音聲韻與音樂曲調相統一,做到歌詞與曲調之間完美結合。主要表現出四個特點:
(1)在字音與曲調的關系。字音與曲調關系有兩種:一種是“高揚起降”的范圍,即依據漢語的陰陽上去而確定歌調;另一種是把字分作平仄,平聲傾向于低音,仄聲趨向于高音。趙元任習慣用第二種方式處理字音與曲調的關系。如歌曲《小詩》中的詩詞:“也想不相思,可免相思苦”,其按照平仄關系表示為: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其中的仄聲字大致采用了高音旋律(如“想”字“免”字“苦”字等),而平聲字則大致采用了低音旋律(如“思”到“苦”字),這樣便具備了較強的語言上的對比性和音樂上的層次感。
⑵運用“依字潤腔”為原則。由于處理的原則不同,趙元任在創作中常運用裝飾潤腔的處理方法來彌補漢語自然聲調中的“平低仄高”和“平高仄低”兩種處理原則的不足。如,歌曲《也是微云》創作中,趙元任采用了裝飾音和一字多音的拖腔的潤腔技巧,使曲調幽雅動聽,詞意表達明確。
(3)曲調節奏與歌詞韻律相統一的原則。在藝術歌曲創作中,趙元任講究歌詞意蘊句逗與曲調節奏律動性相互協調、互為依托,運用富有特色、節奏分明的長短句形式,做到旋律曲調的節奏符合歌詞的韻律和句逗。比如:歌曲《教我如何不想他》頭兩句“天上飄著些微云”和“地上吹著些微風”(其中□表示長音)中,趙元任運用前短后長的節奏處理方式,對“天”“飄著”“微”“地”“吹著”等采用了短音,而對“上”“些”“云”等字采用了長音,運用前短后長的節奏處理方式,都體現出了曲調節奏與歌詞韻律相互符合依托的藝術特點。
(4)依據音樂特點對歌詞進行必要的調整。趙元任在進行歌曲創作時,為了更好地詮釋音樂動機和藝術主題,準確地塑造藝術形象、使作品富有對比性和層次感,常會對歌詞進行適度的調整,以滿足作品的完美性。比如在歌曲《瓶花》中,為滿足音樂藝術主題的需要,趙元任將歌詞原文中的“不是慕燭照香熏”一句改成了“不是羨慕那燭照香熏”,歌詞中加入了“那”字作為襯詞,既滿足了音樂的需要,也更能表現音樂主題和音樂形象的塑造。
吟誦,是以文學作品為本體,人們以口頭表達的方式為基礎,按照律詩的基本格律和韻律,并賦予一定的具有音樂性質的節奏和抑揚頓挫的音高構成特定的旋律,來表現文學作品的一種藝術表現形式。這種藝術形式即具備吟唱和誦讀的特點,又具備歌曲旋律的藝術歌唱的特點,是歌唱和誦讀互為條件,相互統一的藝術形式。唐薛在《集異記》蒼二中有這樣的記載:“唐人歌詩,如唱曲產,可以協絲簧,諧音節。”[5]我國古代典籍《詩經》、《樂府詩集》以及《詩經》中的“風”、“雅”、“頌”都是按照古代樂律來分類的,是可以吟誦和歌唱的。
趙元任在藝術歌曲的創作中十分重視內容與形式的關系,將傳統吟誦與音樂演唱二者在詞與曲關系的處理上做到互為依托,保持了高度的一致。比如藝術歌曲《聽雨》中,其歌詞具有律詩的特點,屬近體詩中的七言律詩,自然可以按照吟誦調的格律來誦讀。即“。”不難看出,⑴四句歌詞的語氣、格律是彼此相對應的,且每句中下面加點的字音較長,而沒加點的字音較短,屬于“前短后長”式的長短句句式。⑵歌詞中加點的字大致屬于吟誦調格律中的“仄”聲字,這些字也是一一對應的,都是長音節音。⑶歌曲的曲調遵循了“以字度曲,以字就音”的創作技法,整首歌曲曲調的基本節奏模型為這種音樂節奏模式既符合“前短后長”的句法模式,又符合吟誦調格律中的“平仄”規律,也更具誦讀的語氣和語音音節,將詞與曲之關系、吟誦與音樂之關系處理得淋漓盡致、質樸典雅。如歌曲《聽雨》第一句(見譜例):

再如歌曲《教我如何不想他》中的前兩句,“天上——飄著些——微云,地上——吹著些——微風,”句中加點的字是長音節音,語氣上有“句逗”的誦讀感,也屬于“前短后長”的長短句模式。這兩句曲調的基本節奏模型為:我們將以上歌詞的圖解與曲調的節奏圖解加以比較,兩者既符合吟誦調的格律,也具有音樂的律動和線條,達到了吟誦與音樂的協調和統一。如歌曲《教我如何不想他》第一句(見譜例):

趙元任的藝術歌曲在其創作技法基本上是按“平低仄高”的法則來處理詞曲關系的,節奏也完全符合誦讀歌詞的句逗規律,體現出“詩意樂境”般的藝術美,更體現了近體詩吟誦藝術與音樂節奏美、旋律美、線條美相互依托,高度統一的美學精神。
總言之,20世紀初期“五四”新文化運動,揭開了中國現代音樂文化的新篇章,也開創了藝術歌曲在中國的發生和發展。在中國的聲樂藝術發展史上,趙元任作為“五四”新文化運動的代表人物,開創了中國藝術歌曲的先河,其藝術歌曲發揮著獨特的審美作用,準確把握趙元任音樂作品的美學精神和審美追求,有利于聲樂學習者更好地演唱其作品,感悟其藝術歌曲美學風格和藝術韻味,對我們的聲樂學習及教學,有重要的指導意義。
[1]趙如蘭.趙元任音樂作品全集[M].上海:上海音樂出版社.
[2]馬積高.中國古代文學史[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16.
[3]黃漢華.抽象與原型—音樂符號論[M].上海:上海音樂學院出版社,2004:55.
[4]鄭彤.趙元任藝術歌曲及其演唱的初步研究[D].福建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
[5]謝榛.四溟詩話卷一歷代詩話續編(下)[M].北京:中華書局,1982:1147.
[6]吳健.趙元任對漢語和音樂關系研究的貢獻》[J].常州工學院學報(社科版),2007(0l).
[7]趙元任.新詩歌集序[M].北京:商務印書館,19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