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物托于世,皆有其形;而若感于心,則賴其神。歷來,文章家和文學家都推崇寫景物要寫出其形與神。鄭振鐸寫于1927年的《海燕》,便是一個神形兼具的范例。
形者入眼,不靠五花八門面面俱到,而靠準確把握住景物的特征。“一身烏黑的羽毛”,“一雙剪刀似的尾巴”,“一對勁俊輕快的翅膀”,“湊成”了一只小燕子。作者未寫燕頭、燕肚、燕爪,但這并不妨礙讀者聯想到熟悉的、展翅的小燕子,因為作者已抓住了燕子的形體特征,以粗簡之筆勾勒出了燕子的形象。
形能入眼,卻難銘心,若要銘心,就需要在景物的“神”上做文章。“小燕子帶了它的雙剪似的尾,在微風細雨中,或在陽光滿地時,斜飛于曠亮無比的天空之上,唧的一聲,已由這里稻田上,飛到了那邊的高柳之下了。有幾只卻雋逸地在粼粼如觳紋的湖面橫掠著,小燕子的剪尾或翼尖,偶沾了水面一下,那小圓暈便一圈一圈地蕩漾開去。”這里的小燕子或“斜飛”,或“唧叫”,或“橫掠”,這不是靈巧、神速而又有些頑皮的小燕子嗎?鄭先生筆下的小燕子有聲有色,活靈活現,叫人讀之難忘。這只神韻畢現的故鄉的小燕子,走進了鄭振鐸的心里,也走進了千千萬萬個讀者的心里。
老舍在《景物的描寫》中這樣說過:“把任何景物都能恰當地、簡要地、準確地寫成一景,使人讀后馬上能似身入其境,就不大容易了。這也就是我們所應當注意的地方。”顯然,恰當、簡要、準確地寫成一景,就非得抓住景物的特征了,即抓住景物形與神的特征。而這形與神的特征,須擁有一雙慧眼才能識得。
景物的倩影,常在瞬間閃現,有經驗的作者能及時將其捕捉而以享讀者。鄭先生筆下那只故鄉的小燕子,便以瞬間的美態感動了讀者。你看,它喜歡“斜”著身子飛,時常會“唧”的一聲叫,有時會在平靜的水面上點一個小圓暈。正是這一個個瞬間的倩影,叫讀者深深地愛上了小燕子。或許當你白發蒼蒼時,你都還記得孩提時所學的小燕子。海燕即將登場,作者也捕捉到了那美麗的背景:“天上也是皎潔無比的蔚藍色,只有幾片白紗似的輕云,平貼于空中,就如一個女郎,穿了絕美的藍色夏衣,而頸間卻圍繞了一段絕細絕輕的白紗巾。”作者善于觀察,又善于表達;藍天飄淡云,這是多好的天象,作者將之比成藍衣美女佩戴白紗巾,比喻形象、貼切而又新鮮。就這樣,作者將美好的瞬間美景攝下,呈獻給讀者,于是讀者被美得不能自已。陸放翁遇上好景,不禁吟道:“天如虹,水如空,一葉飄然煙雨中,天教稱放翁。”好景,總被慧眼識得。
描繪景物之時,鄭振鐸先生喜歡“情附物上”。海燕登場,作者一眼看中那“斜飛”、“掠過”、“圓暈”,這不是故鄉的小燕子么?難怪北宋晏殊遇燕同感“似曾相似燕歸來”,眼前的海燕讓作者惦念起故鄉了。海面上魚兒“飛竄著,水面起了一條條的長痕,正如我們當孩子時之用瓦片打水漂在水面所劃起的長痕”,連這瞬間的景象也帶上了他濕漉漉的思鄉之情。《文心雕龍》“物色”篇中說:“物色之動,心亦搖焉。發為心聲,形諸筆端。”景語,亦情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