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封建社會里,戰爭是經常發生的。統治者往往窮兵黷武,發動侵略;或者昏聵腐敗,招致侵略。這些戰爭,不論其為國際的或國內的,一旦發生就必須動用大批人力投入戰斗。也不論其性質是正義的或非正義的,如果勝利,大張旗鼓,凱旋回朝,情況還可能稍微強些,如果失敗,則各自逃生,七零八落,無可避免地陷入極其悲慘的命運。對于曾經為國效勞或曾經為統治者賣命的普通士兵及至于將領,在事過境遷以后,統治者毫無顧惜,聽其自生自滅,這種刻薄寡恩、慘無人道的情形,即是那個社會里的普遍現象。下面幾首詩里,詩人們從不同的角度,以不同的手法,揭露了封建統治階級這一方面的罪惡。
逢病軍人 盧綸
行多有病住無糧,萬里還鄉未到鄉。
蓬鬢哀吟古城下,不堪秋氣入金瘡。
盧綸這首詩以樸素的筆觸,繪制了一幅流落他鄉、既傷又病的普通士兵的圖像。由于受了戰傷,他掉了隊,只好自個兒走回家去。路程是非常遙遠的,多趕點路吧,又有病在身,走不動;暫時在途中住下,等病好了再走吧,又沒有糧食維持生活。真是去住兩難,進退維谷。于是,這位被殘酷遺棄的軍人,就只能躺在一座古城的旁邊,痛苦地呻吟起來了。而這時,氣候已經轉冷,秋天的寒氣不斷地鉆入了他的傷口(金瘡指金屬武器所致的創傷),更使他忍受不住了。軍人本來是儀容整潔、雄壯威武的,詩中以蓬鬢(頭發亂得像茅草)哀吟略一點染,其余敘述的部分也就隨之而生動鮮明起來,所謂牽一發而動全身,這是此詩在藝術手法上值得注意的一點。
另外,如,元稹的《智度詩》二首。
其一云:
四十年前馬上飛,功名藏盡擁禪衣。
石榴園下禽生處,獨自閑行獨自歸。
其二云:
三陷思明三突圍,鐵衣拋盡納禪衣。
天津橋上無人識,閑憑欄干望落暉。
兩首詩也是寫退伍士兵的,這位智度禪師原來是一位非常勇敢的戰士,在平定安史叛亂的戰爭中立過功勞,但后來沒有得到應有的報酬,便出了家。
第一首寫禪師對過去生活的回憶以及他由今昔對比而生發的感慨。他回想四十年前在戰場上的英勇,騎在馬上廝殺,簡直像飛一樣。但后來將功名全部掩藏起來,穿上僧衣當了和尚。石榴園本是自己過去捉生的地方(禽生即捉生,近于現代的抓舌頭),可是現在,卻成為一個人散步的地方了。此詩第三句應第一句,第四句應第二句。一、三兩句極寫昔日之生氣勃勃,英武有為,二、四兩句極寫今日之凄涼孤獨,消極無聊,對照強烈。
第二首首句寫昔,次句由昔轉今,第三、四句寫今,用意與上首同,而結構有別。這位曾經是勇士的人,過去戰場生活當然是不平凡的,上一首已經從“馬上飛”三字概括地寫了他的武藝和英勇,這一首進而寫一件典型事例。在反擊史思明的戰斗中,他曾經三次陷入了叛軍的包圍圈,但是三次都突圍沖出來了。舉此一事,則當時戰斗的激烈,他的勇敢,他的功勞,都在其中,不用多說了。可是,這一切,并沒有得到朝廷的論功行賞,以軍功得到應得的官爵,卻僅將昔日在戰爭中所穿的鐵甲全部丟掉,來縫補出家人穿的禪衣。這變化是非常巨大的,而且也不是他始料所及的。現在他站在天津橋上(天津橋在洛陽西南洛水上),有誰認識,又有誰認識這個老和尚就是“四十年前馬上飛”、“三陷思明三突圍”的勇士呢?只有閑靠著橋欄,目送夕陽西下罷了。清黃景仁《癸巳除夕偶成》絕句后兩句云:“悄立市橋人不識,一星如月看多時。”被人推為名句即從此詩化出。詩句簡潔,感人至深。
與元詩相近的,如,張喬的《河湟舊卒》:
少年隨將討河湟,頭白時清返故鄉。
十萬漢軍零落盡,獨吹邊曲向殘陽。
此詩與古詩《十五從軍行》同旨,著重在久成幸存。這位舊卒比那位病軍人略為幸運一點,但也好不了多少。那篇古詩寫一位軍人,十五歲從軍出征,回來已經八十歲,到了家鄉,親人都死光了,結果還是無家可歸。這首絕句寫少年出征,白頭還鄉,戰友們差不多都死了,所剩下的只是自己還記得的幾支邊庭樂曲,只好對著落日吹奏它們,以遣無聊而已。十萬人的傷亡才換得“時清”,這是真的時清還是粉飾太平呢?讓讀者自己去回答吧。這首詩和《十五從軍行》一樣,反映了戰爭的殘酷,也反映了人們被統治者奴役的痛苦。但古詩是樂府體,鋪敘得很豐富詳盡,容易看出它的用意和好處,這首詩卻以含蓄的手法抒情,從淡語中藏深旨,需細加尋味,才知道它似乎只是為這位幸存的舊卒慶幸,其實更多的是為那十萬零落者悲哀。
封建統治者不但對于普通士兵刻薄寡恩,就是對于本階級的人員也往往是如此,這種情況在歷史上也是常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