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現實生活中,人既在看風景,又在作為風景被人看。換句話說,人既是施動者,又是受動者。白嘉軒自覺地接受了封建文化的洗禮,成了儒家文化的一個代表。他不但要求自己按照傳統文化的規則生活,而且也把這種觀念運用到家人及族人身上。馬克思說:“每個歷史階段的人既是他們本身歷史的劇中人,又同時是劇作者。”白嘉軒既是悲劇的承受者,又是悲劇的制造者。
白嘉軒是農耕社會以血緣關系為紐帶的宗法家族制度的代表人物,他是傳統封建文化的實踐者和代表者。在新舊制度交替的動蕩年代里,他所崇奉的文化被取代是顯而易見的。而他,順理成章地成了一個悲劇性人物。
歷史的腳步走到現代,五四運動打出了民主和科學的旗幟,追求個性解放,滿足人生自然欲望具有了科學的進步性。但是,白嘉軒所固守的許多東西卻是一種對民主和科學的反動。因而,這些負面東西被淘汰是必然的。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培養了白嘉軒的小農意識,狹隘的目光使他的最大的歷史遠見也僅限于整個白鹿原。孔孟儒學更是使他拘泥于傳統道德,而拒斥新學。他對子女的教育、婚姻都要插一手,包辦不成就斷絕關系。他的婚姻觀就是生孩子,過日子。小娥不會過日子,他慫恿黑娃再娶。孝義媳婦沒生孩子,白嘉軒提出了借種計劃。婚姻在白嘉軒心里是不講對等的。女人是男人發泄欲望的對象,她們只能默默地承受以便生育,若女人妄圖在性事上得到快感,那是不被容許的。傳統的婚姻是父母做主,自由戀愛只能是天方夜譚。作為“父”,白嘉軒在家庭里具有絕對的權威。作為族長,白嘉軒為了維護族規更是充分表現了一個文化堅守者的心狠手辣。負面東西是注定要被打倒的,而白嘉軒的文化人格,卻主要由這些東西構成。因而這些要被打倒的東西,就呈現出白嘉軒的悲劇性。
我國自古就是政教分離的,作為白鹿原上的宗教領袖,白嘉軒始終與政權、政治集團、政治斗爭保持距離。但是,他在拒絕黑暗政治的同時,對正確的、進步的政治斗爭和政治秩序也持一種冷漠的態度。在政治斗爭異常激烈的現代中國變革時期,遠離政治只會使固守封建道德的白嘉軒被時代嘲弄和拋棄,他的悲劇是一種必然。
作為“交農”事件的尾聲,鹿三等七人被捕,白嘉軒趕到法院請求放人。但是,他的申辯與法律語言格格不入。到了黑娃事件,他的擔保請求已成為了一種無知的笑話,他的道德評價與現代法律是無法相通的。盡管他的哲學也有合理性,但在復雜、精密、冷酷的現代社會制度下,他只能“氣血蒙目”。
白嘉軒所代表的是一個應當退出歷史舞臺的階級,隨著這個階級的被推翻,他們的不少道德、哲學主張卻在此時顯示了確定無疑的價值,但可惜“生”不逢時,這不能不說是這個階級的遺憾。即有的論者所概括的:“作為一個封建性的人物,雖然到了反封建的歷史時代,他身上的許多東西卻仍然呈現出充分的精神價值,而這些有價值的東西卻要為時代所革除,這些有價值的東西就顯示出濃厚的悲劇性。”白嘉軒以儒家的“仁”和“中庸”為思想指導,反對斗爭,追求社會和諧。這種以和為貴的思想,有利于社會發展,合理性是毋庸置疑的。但是,當時的實際情況是:被權力欲所蒙蔽了雙眼的丑惡勢力瘋狂地把人的尊嚴踩在腳下,人被權力階層當猴耍。白嘉軒的倫理道德對這種用槍管逼糧、“借”戲樓“耍猴戲”的景況束手無策,他無能為力,無可奈何。他只能在政治的浪濤中風雨飄搖了。隨著民主革命的深入和完成,共產黨倡導斗爭的主張越來越深入人心,白嘉軒的主張卻越來越失去市場。馬背上可以得天下,馬背上卻不能夠治天下。斗爭,在當時的情況下是必要的。但領導權奪過來以后呢?很顯然,白嘉軒的主張就該發揮效用了。歷史已經發展到今天,白嘉軒的主張的合理性是有目共睹的。但是,儒家文化,在擁有強大的改造能力的現代社會面前,敗北的結局是顯而易見的,在這種情況下,白嘉軒的堅守只能是顯得可悲、可嘆。
白嘉軒在白鹿原辛勤了一輩子,為家族事業耕耘了一輩子。但結果,他留下的只是一片悲涼。除了自身娶了七個女人的“豪壯”史,他一無所有。他睜著剩下的一只眼在白鹿原上活動著,他或許仍受人尊敬,但那不是因為他曾經是族長,他二兒子是現任族長,而是因為他大兒子是現任縣長。白嘉軒與白孝文的和解,表明在新形勢下,他除了認同家族的叛逆者,別無選擇。功也罷,過也罷,總之他一輩子所極力崇尚的文化,無可避免地退出了歷史舞臺,他的堅持更多的是悲哀。
(四川省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西華師范大學四川省教育研究發展中心資助/立項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