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瑟中最難解的是中間兩聯,就是因為難解,所以才有萬千的魅力引人入勝。
頷聯:“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前句中的“迷”可以理解為迷惑、迷惘、沉迷、迷戀、迷離、迷魂、迷失、迷醉等許多符合詩歌意境的意思,而“曉夢”和“迷蝴蝶”之間既可以是承接關系,又可以是因果關系。故而,光把“迷”解釋成“迷惑”就可以感悟為:莊周在早晨做夢,然后被一只夢中的蝴蝶所迷惑(這樣強調的是“被迷惑”的過程);也可以理解為,莊周因為被一只夢里的蝴蝶迷惑了,所以直到早晨還在夢中(這樣強調的是“被迷惑”的狀態)。而后句中的“托”可以理解為托付、寄托、委托、襯托等,并且“春心”和“托杜鵑”之間也至少可以構成兩種關系:那就是望帝先有熾熱的感情,這種感情十分之濃烈,化為了杜鵑啼血(這樣強調的是望帝的滿腔委屈);也可以是先有杜鵑,而望帝將滿腔情感附著在杜鵑身上(這樣強調的就是杜鵑這個特別哀婉凄艷的媒介)。
以上只不過是這一聯前后兩句各自獨立的理解,倘若將這兩句合起來看,就會出現更紛繁復雜的狀況:倘若嘗試先從一個理解維度上抽象兩句話的意思,將前一句理解為人世的看不透和虛幻,后一句理解為人世的放不下和執著。前后之間的關系稍微變一變,都可以派生出無盡的風景。因為這前后兩句,可以是并列、承接、因果、假設、條件、轉折等多種關系。比方,從因果關系的方向去看,那就可以理解為,正是因為人世就像是夢蝶一般具有著看不透的深沉和虛幻的美麗,人才會像望帝那樣地放不下和執著(神仙可以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透,但神仙不會很無聊么);從并列關系的方向去看,就可以理解為,人世間既有夢蝶那樣看不透的虛幻讓人為之迷惘,也會有望帝那樣放不下的執著,讓人為之痛苦;從轉折關系的方向去看,可以理解為,雖然明明知道一切都像是夢蝶一般虛妄,但人卻還是會如同望帝那般地放不下和執著(人真的很傻,但不就是因為這種傻氣而可愛么)。如此這般,光是這一聯詩的解釋方案就可以出成一道數列題。
頸聯:“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其中滄海和藍田都是背景,浩瀚而神秘,博大而深邃。月明和日暖,卻將這個黝黯背景的光線調得晶瑩璀璨,再烘托出奇異潤澤的明珠和美玉,使得這種美變得分外光彩奪目。但是一個“淚”和一個“煙”字,卻又使得這種奪目的光彩變得迷離和朦朧起來。“明珠”和“暖玉”自是珍寶,但卻是難以得到,甚至只不過是傳說中的寶物。珠有淚,玉生煙,是因為孤獨寂寞、無人賞惜嗎?還是因為有淚時才會有珠,生煙時才知有玉?沒有流過淚,哪里看得到那么美的人生景象?沒有“生煙”,又如何知道人生最寶貴的價值到底埋藏在哪里?“淚”可以是悲傷的淚,從這個意思上看,人生不就是悲中含美、美中帶悲的一場戲或者說一場夢嗎?“淚”也可以是興發感動時情不自禁的流露,從這個角度去看,沒有流過淚的人生會不會顯得非常單薄、非常淺顯、非常無趣呢?
因為“滄海月明”,才看得到珠的淚;因為“藍田日暖”,才能注意到玉的煙。可往往因為更偏重于珠的淚、玉的煙而悵恨、幽怨,而忽視了黑如墨色的“滄海”上其實是有“月明”的,陌生未知的“藍田”上其實晴日暖好。會不會因為悲傷著什么,惦念著什么,而忽略了什么,無視了什么?這其中到底什么是最美的風景?是明珠、美玉,還是月明、日暖?亦或者滄海和藍田本身也就是被遺忘了的風景呢?“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表面上寫的是一種虛幻的場景,但何嘗又不是人生的真實寫照呢?
“一篇錦瑟人解難”,這絕不是夸張,光是其中兩聯,稍作展開都可以看到這么紛繁多姿的理解。如若再加上整首詩歌的意境,這首詩毫不夸張地說,幾乎可以出現無窮多的解讀版本。
當然,詩人或許在寫詩的時候并沒有想得這么多、這么細,他也就是把自己朦朧的情感和思維片段,忠實地記錄下來了而已。但是優秀的藝術作品一旦被創造出來,它就已經獲得了一種生命力。它是可以也應該被讀者重新詮釋和再創造的,否則它就難以獲得超越時空乃至于克服文化差異的那種強大力量。能夠在千年之后的今天,讀者還那么真實地感動著詩人的情感,并在自己的生活經歷和內心體驗中找到相對應的頻率,這除了詩作本身具有超強的魅力和生命力之外,讀者本身在閱讀的過程中誠心感悟和再創造的努力也是不能忽視的因素。而嘗試去解讀這么一篇難解的錦瑟,不就是去體驗和證實自己創造力的絕佳機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