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和納蘭性德分別是中國北宋和清朝著名的大詞人,他們具有類似的人生經(jīng)歷,都在青年時期失去配偶。確切地說,蘇二十八歲時失去愛妻王氏,納蘭在二十三歲時失去愛妻盧氏。因而,他們在情感體驗上具有相同之處,失去愛妻的無比沉痛,不免會時時縈繞于心,發(fā)于言外,見于詞作之中。《江城子》和《蝶戀花》就分別是他倆為悼念亡妻所作之詞。這兩首詞作如下:
江城子 蘇軾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xiāng)。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蝶戀花 納蘭性德
辛苦最憐天上月,一昔如環(huán),昔昔長如玦。但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
無那塵緣容易絕,燕子依然,軟踏麓鉤說。唱罷秋墳愁未歇,春叢認取雙棲蝶。
上面這兩首詞雖然都寫得情濃意切,凄苦纏綿,感人肺腑,但仔細讀來,味道卻明顯有別。另外,他們在性格上也有很大的差別,因而他們在同是悼念亡妻的詞作中,所傳達出來的情感體驗也是不一樣的。蘇軾和納蘭都少年得志,前者二十歲中進士,后者二十二歲中進士。又都順利步入仕途,但后來的人生境遇卻大不一樣。蘇軾因“烏臺詩案”險失性命,屢次遭貶,歷盡宦海沉浮,生活窮困潦倒,境況凄涼,人生失意頗多,最后病死在謫遷途中;而納蘭性德步入仕途后,不斷升遷,一直跟隨在康熙皇帝的左右,生活比較安定,無多大變故。
因此,不難理解,蘇軾在悼念亡妻時就會很自然地在詞作中滲透自己的身世,抒發(fā)人生滄桑、官場失意、世事蒼茫之感。在深切悼念亡妻的同時,又不忘時時顧憐自己。且看“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詞人打破生與死的界線,超越時空,充分發(fā)揮自己的想象,作出這種大膽的假設:假如自己能和妻子王氏相見,她也不一定認識自己呀!因為自己已蓬頭垢面,鬢發(fā)如霜,畢竟已是“十年生死兩茫茫”。這十年之中不知經(jīng)歷了多少人生苦難,茹飲了多少血和淚啊!宦海沉浮,人生蒼茫,誰解其中味!因而,從這首詞中,不僅感受到詞人的失妻之痛,而且更感到他的人生之悲。詞的下闋主要寫夢境中夫妻相逢的情景及夢醒之后的悲苦。“小軒窗,正梳妝”,表達了夫妻之間融融脈脈的情意,別有一番情趣,正是對以往共同的美好生活的回憶;而“相顧”卻“無言”,“惟有淚千行”,是緣于十年隔離中的重大變化,還是讓人們感受到了詞人身世的疾苦和政治上的失意。總之,《江城子》這首悼亡詞由于詞人在表達對亡妻刻骨銘心的思念的同時,又融進了自己宦海沉浮、人生失意、命運坎坷的身世。因而詞人在悼亡中所表達的對亡妻的情感,并不讓人覺得十分凄涼、纏綿、悱惻,而是一種悲愴和滄桑。畢竟詞人是一位杰出的政治家,深受儒家思想的影響,積極入世,以酬壯志。雖飽受官場失意和亡妻之痛,但由于理智駕馭了情感,所以沒有沉緬于夫妻情中。痛定思痛之后,還是要關(guān)心國計民生,參與政治,實現(xiàn)自己的革新主張。
而納蘭性德則完全不同,他身為皇帝侍衛(wèi),可謂仕途通達,前程似錦。因而他在悼念亡妻時,沒有也不可能有蘇軾那樣宦海沉浮、人生滄桑之感。完全是憑自己對妻子的一往情深,而顯得愁腸百結(jié),深情綿邈,凄婉動人。《蝶戀花》之所以如此,還在于納蘭性德是一個情緒化的人,他的情感不像蘇軾那樣深受理性的控制。他多愁善感的性格和遇事成愁的心緒,使他很難從痛苦的情感經(jīng)歷中解脫出來。據(jù)說,他婚前曾有一段傷心的戀愛史,已使他遇事成愁的心境不堪承受,更奈何百般恩愛的盧氏又偏偏早逝!這一世的愁苦,無窮無盡:沉痛將何時了得!更何況他是格外珍惜感情、用情極為專一的人!這種愛情失落的痛楚,這種“剪不斷,理還亂”的愁緒,這種對亡妻鏤心刻骨的追念與愛意,在《蝶戀花》這首詞中得到了充分的表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