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與死：比較菲利普·羅斯《遺產》和《垂死的肉身》

摘 要 分別出版于1991年、2001年的《遺產——一個真實的故事》和《垂死的肉身》是美國當代著名小說家菲利普·羅斯的作品。前者是非虛構小說，真實講述了他自己親身經歷的父親臨終前的歲月。兩父子在死亡的籠罩下，在疾病的折磨和不斷的反思之后，最終，父與子正視死亡。后者則是一個虛構的故事。主人公62歲的美國教授凱普什在故事中以第一人稱“我”講述了他8年前與26歲古巴女學生康秀拉相戀，深陷在情欲中不能自拔，分手的8年后康秀拉再次來找他卻告訴他她已經得了乳腺癌，也許馬上就要死去。兩部作品都涉及疾病、衰老和死亡，但相隔十年，羅斯思索問題更加深入。《遺產》啟示人們珍惜人生，珍惜家人；而《垂死的肉身》以一種更加深刻的筆調，在美國的歷史傳統和現實大背景之下談“死寂將永遠包圍著人們”。

關鍵詞 菲利普·羅斯 死亡 衰老 疾病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Life and Death： Compare Philip o Roth \"Heritage\" and \"Dying Flesh\"

LIU Xiaoyue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Gannan Normal University， Ganzhou， Jiangxi 341000）

Abstract Published in 1991， 2001 \"heritage - a true story\" and \"dying flesh\" is a contemporary American novelist Philip Roth works. The former is non-fiction， the real story of his personal experience of his father years before dying. Father and son in the shadow of death， the disease afflicted and constant reflection on the end， father and son face death. The latter is a fictional story. 62-year-old American professor Kai Pushi in the story in the first person \"I\" tells the story of his eight years with the 26-year-old female student Kang Seurat Cuba fell in love， unable to extricate themselves mired in lust， broke up eight years after Kang Seurat came to him again， but tells him that she has had breast cancer， and perhaps soon die. Two works are involved in disease， aging and death， but separated by decades， Ross thought the problem more deeply. \"Heritage\" revelation people to cherish life， cherish family； while the \"dying flesh\" in a deeper tone， tradition and history in the United States under the background of reality talk \"people will always be surrounded by death\".

Key words Philip Roth； death； old； disease

菲利普·羅斯自他二十六歲出版第一部作品《再見吧，哥倫布》即引起美國文學界廣泛的關注，并獲1960年獲得美國全國圖書獎以來，他就一直筆耕不輟，陸續贏得美國多個主要文學獎項，可以被稱為文學界的“獲獎專業戶”，得過包括普利策獎、美國國家圖書獎、美國書評人獎、福克納獎在內的所有美國重要文學獎項。菲利普·羅斯的所有作品都被收入在《美國文庫》中，他是唯一的一位生前全部作品被收入該文庫的美國作家。2005年，羅斯還成為將著作刊印于聲望顯赫的“美國圖書館”系列叢書的第三位仍然健在的美國作家（另兩位是索爾·貝婁和尤多拉·韋爾蒂，都已經去世）。2008年，哥倫比亞大學美國研究中心和美國文庫出版社為他舉行了盛大的生日慶典，在當晚的致辭中他被封為“文壇3L”（Living Literary Legend文學活神話）。評論家與讀者們都相信羅斯已是當今美國，乃至世界上最有影響力的作家之一。

《遺產——一個真實的故事》出版于1991年，次年，該書被評為“全美書評人大獎”。《垂死的肉身》2008年被改編為電影《挽歌》，由佩內洛普·克魯茲主演。羅斯雖是以寫猶太文化和傳統為主，但他的這兩部作品已經不光局限于猶太主題，是對現代/后現代人的生存狀況的思考，更是對人類生、老、病、死這些主題的探尋和追問。相比于前者，后者反映出隨著羅斯年齡和閱歷的不斷增長，他對“生與死”這個人類永恒的主題的更加全面和深刻的認識。對死亡的親身經歷和思考讓羅斯內心發生巨大變化，很可能是他后期創作變化的原因之一。也許，我們也可以借羅斯就他的作品《凡人》（Everyman）（2006）接受專訪時說的話來了解他的一部分創作心態“我認為，死亡越臨近，人們越試圖不去想它……到了我這把年紀，即使你自己不愿意想它，老友的離去、探望病人等等，都會時刻提醒你疾病和死亡的存在。這個朋友在做化療，那個朋友切除了腫瘤。年輕時，這些都無所謂……但現在，我全明白了。”

1 “老年是一場大屠殺”

在《遺產》中，羅斯八十六歲高齡的父親赫曼被醫生診斷為腦瘤，痛苦的羅斯來到了母親的墓前。“看到母親墓旁留給赫曼的墓地，我就被重重地擊倒了……墓地所能證明的，并不是逝者仍與我們同在，而是他們已離我們遠去。他們遠去了，我們還沒有。”“而他，則完全被身體這副皮囊孤立開來，這皮囊成了一個極大的無處可逃的圍場，一道屠宰場的候宰欄”人類與天爭，與地斗，但是最后還是逃脫不了死亡的命運。衰老和疾病對人類而言就像獵人對獵物，不管生產力如何先進，不管人類如何左躲右閃，也逃不過死亡的命運。在一步步走向死亡的途中，羅斯的父親喪失了自理能力“只能用麥管吸水”，甚至后來他大便失禁。當羅斯把父親的一生像無聲膠片一樣展開，這已經并非僅僅是屬于菲利普·羅斯的父親，我們看到的是天下所有人的父親形象。他們都曾經強悍過、固執過，正在面臨晚年的無助，因為步入老年即意味著各項身體機能的下降、衰敗，進入人生的最后旅程。他們的生命遲早會逝去，沒有人能挽回，沒有人能阻止。羅斯平靜而有力的敘述展現給讀者一幕幕與疾病和死亡抗爭的場景，給大家留下對衰老、疾病與死亡的正視與思索。在照顧父親的期間，羅斯自己遭受了一次幾乎致命的心臟病（1989年羅斯做了心臟病手術）。不要忘了他自己也正步入老年。這時候他已經不是作為一個“死亡”的局外人來敘述了，他就是“死亡”的親歷者。與死亡的擦身而過，讓他不論是在實際生活中還是他的筆下，都更加地清醒、深刻和溫情；這種和親人一起體驗死亡將近的感覺也讓羅斯更加理解父親。同時，他用憂郁的語言描述了赫曼的面對年老、衰弱，面對死亡的脅迫，面臨走向死亡的脆弱和羞辱感。“一口一口地吃，又窘又無奈”赫曼大便失禁，赫曼流著淚說“我大便失禁了”，“別告訴孩子們”。所以，“老年是一場大屠殺”，在衰老、疾病和死亡這些強大而讓人無奈的力量面前，老年沒有選擇的權利，還可能處處蒙羞。這不是小說，這就是生活。

2 “我的心……被綁在一個垂死的肉身上”

《遺產》可以說是在完全真實的生活基礎上創作的。時隔十年，在虛與實的交替下，在現實與感悟的共同引領下，菲利普·羅斯構思了《垂死的肉身》，他將自己對生活的觀察和領悟寫進了作品，更新了他對生命、對死亡、對人生的理解，進一步闡釋和深化了“死亡”這個人類永恒的主題。像《遺產》一樣，涉及到衰老與人生、與死亡的關系主題，比如寫他的老朋友喬治的死。“喬治活到五十五歲。是中風死的。他患了中風。他中風的時候我在場。還有大約八百人也在場。”羅斯用這樣連續的幾個短句，冷靜、犀利地展現給人們一個衰老的人隨時面對著死亡的場面，哪怕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死神也不會顧及任何情面。羅斯還描述了一個令人動容卻又哀傷的場面，喬治在臨終前，用垂死的手試圖解開妻子的紐扣，并親吻她，“他那只健康的手抓向了她的胸罩。但是，他的舉動很快就停止了。他的力氣很快就耗盡了。他怎么也碰不到她那下垂的乳房。”這就是死亡前無限的渴望和相應的悲哀。

在《垂死的肉身》中，羅斯用非常細膩和激情的手法描寫了26歲的女學生康秀拉的青春美貌：“她膚色白皙，嘴角微翹而嘴唇豐滿；前額圓潤，那是布朗庫希式的優雅光潔的前額”，“她就像新孵出的雛鳥，圓圓的前額上還粘著蛋殼碎片也毫不奇怪”她迷人的肉體和青春的氣息激發了老教授無限的欲望，老教授沉迷于她的肉體中無法自拔。他第一次畏懼自己的衰老。想到她身邊簇擁的追求者，意識到自己無法長久地擁有她，不甘與無奈便將他推向痛苦的深淵。無法逾越的心理障礙讓他們最終分手了。可是，分手8年之后，康秀拉突然來到他的身邊，告訴他她得了乳腺癌。面對曾經那樣叫人情不自禁的肉體即將消逝，面對比自己年輕幾十歲的學生卻很可能會先他死去，這個老教授不禁感嘆道“變老對任何人來說都是難以想象的，除了那些正在變老的人，但對于康秀拉來說已經不再如此……對于年輕人，時間總是由過去構成的，然而對于康秀拉，時間成了她還有多少未來”“她的時間感現在已經和我的一樣了，死亡在加快，甚至比我還要絕望。實際上，她已經追過了我。”古老的拉丁格言曾說道：“生命中最確定的事情是，我們都會死亡；最不確定的則是，死亡將于何時降臨。”于是，《垂死的肉身》將《遺產》中寫的一般意義上的衰老與死亡主題進一步深化：死亡并不是按“順序”來的，人類在不斷地找生路，但實際上并沒有真正的生路，因為每個人都是一個“垂死的肉身”。每一個人都被困在自我的肉身中，人生是一場年齡與死亡的角逐，誰也不知道比賽何時結束，但卻有確定的失敗者，沒有真正的戰勝自我，人類也不可能逃脫這個牢籠。唯有正視死亡，才有存在的意義。

近代作家自信地認為自己可以征服世界，人類可以征服世界，而到了當代，很多作家們卻喪失了這種自信，越來越偏向于一種悲觀的態度，認為許多事情是無能為力的，越來越臣服于這個世界。對于這種態度和思想，卡夫卡曾在自己的《箴言錄》中多次進行過講述：“理解這種幸福：你佇立其上的地面不過就有你的雙足那么大”，“以前我不能了解，為什么我提出的問題得不到回答；現在我不能理解，我怎么會相信我可以提問題。但我從未相信過，我只是提問而已”。死亡無處不在，“死寂將永遠包圍著人們”羅斯也用悲觀的語言闡述了自己對生與死的了解。比起《遺產》的溫情和催人珍惜的力量來說，《垂死的肉身》無疑是偏向更冷靜的思考和更悲觀的刻畫。

參考文獻

[1] 菲利普·羅斯.凡人[M].彭倫，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

[2] 菲利普·羅斯.遺產——個真實的故事[M].彭倫，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6.

[3] 菲利普·羅斯.垂死的肉身[M].吳其堯，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4.

[4] 格羅夫. 死亡探秘——人死后的另一種境況[M].雁棲等，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1.

[5] 卡夫卡.卡夫卡文集.第四卷[M].祝彥，張榮昌等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