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辛棄疾的《摸魚兒》(“更能消”)和《丑奴兒》(“少年不識愁滋味”)兩首詞是屬于婉約詞還是豪放詞,歷來有爭議。有人認為這兩首詞屬于婉約詞,也有人認為這兩首詞屬于豪放詞。但結合詞的寫作背景和思想內容,仔細研讀,這兩首詞仍屬于豪放詞,體現了辛詞的豪放風格。之所以有人把這兩首詞誤判為婉約詞,是因為他們被詞的表面所迷惑,而實際上,這兩首詞骨子里仍不失豪放本色。
關鍵詞 辛棄疾 《摸魚兒》 《丑奴兒》 豪放詞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The Distinguishing of the Styles of Xin Qiji's Two Poems
LIU Chun
(Zhenjiang Vocational Technical College, Zhenjiang, Jiangsu 212016)
Abstract Xin Qiji's \"Groping for Fish\" (\"still able to stand up\") and \"Tune the Ugly Girl\" (\"juvenile did not know the real depression\") belong to the graceful poems or the bold and unconstrained poems, has always been controversial. Some people think that they belong to the graceful poems, while others think that they belong to the bold and unconstrained poems. However, being read carefully with the background and the thoughts of the poems, they still belong to the bold and unconstrained poems, and they embodied the uninhibited style of Xin Qiji's poems. The reason that some people misunderstood them as graceful poems is that they have been fooled by the surface of the poems. In fact, these two poems still belong to the bold and unconstrained poems essentially.
Key words Xin Qiji; \"Groping for Fish\"; \"Tune the Ugly Girl\"; bold and unconstrained poems
辛棄疾的《摸魚兒》(“更能消”)和《丑奴兒》(“少年不識愁滋味”)兩首詞(以下分別簡稱為《摸魚兒》和《丑奴兒》)既被選入了《婉約詞選》①(王兆鵬編選),又被選入了《豪放詞選》②(劉揚忠編選),這兩本詞選都由鳳凰出版社在2012年4月同時出版。而且在入選的眾多的詞家詞作中,唯獨辛棄疾的這兩首詞被混淆。這兩首詞究竟是屬于婉約詞還是豪放詞?關于這兩首詞,是屬于婉約詞還是豪放詞,歷來有爭議。如西安歐亞學院的張瑾認為《摸魚兒》是婉約詞,但同時又指出它“打破了婉約詞一貫信守的‘溫柔敦厚’常格”。③當代著名散文作家、新聞理論家梁衡,在其解讀南宋愛國詞人辛棄疾的散文名篇《把欄桿拍遍》中,也舉出《丑奴兒》,認為是一篇婉約詞;并說“辛詞中的婉約言愁之筆,于淡淡的藝術美感中,卻含有深沉的政治與生活哲理”。④浙江廣播電視大學的詹漪君⑤和河北大學的李雪⑥都認為《摸魚兒》是豪放詞。
結合詞的寫作背景和思想內容,仔細研讀這兩首詞,筆者認為這兩首詞仍屬于豪放詞,體現了辛詞的豪放風格。之所以有人把這兩首詞誤判為婉約詞,是因為他們被詞的表面(表達形式)所迷惑,而實際上,這兩首詞骨子里仍不失豪放本色。現試將兩首詞分別辨析如下。
1 剛柔相濟的《摸魚兒》,肝腸似火燃燒
摸魚兒
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為賦。
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惜春長怕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無(一說“迷”)歸路。怨春不語,算只有殷勤,畫檐蛛網,盡日惹飛絮。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閑愁最苦。休去倚危欄(一說“樓”),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
《摸魚兒》是辛棄疾最負盛名的代表作之一。閱讀這首詞,一定要注意詞前的小序。序言交代了這首詞的寫作背景,即宋孝宗淳熙己亥(1179年),詞人“自湖北漕移湖南”,時年四十歲。他已在南方度過了十七年,而轉官頻繁。這一次,他的遷轉似乎又不能施展恢復中原的抱負。因為這次調轉,并非奔赴他日夜向往的抗戰前線,而是繼續去擔任主管錢糧的小官。現實與他恢復失地的志愿相去更遠了。內心抑郁,借同僚王正之送行,作詞唱出。可見這是一首憂時感世之作。我們知道,辛棄疾首先是一個愛國志士,同時又是一個以豪放風格為主的詞人。和陸游一樣,他是南渡后主張堅決北伐恢復的代表人物。但是他的主張不被一心茍安的朝廷所采納,而且屢遭排擠和打擊。
再看詞的內容。上片以春天即將逝去的花殘葉敗的景象,喻示南宋朝廷日漸衰弱不能有所振作的危弱局勢。首句道出暮春天氣,殘花恐怕已經不起幾番風雨了。見到滿地落紅,作者惜春之情更深,欲邀“春且住”。卻又如何能挽住春天離去的衣袖?無可奈何的作者,見屋檐蛛網,隨物賦形,說那蛛網倒是能挽住飛絮,而飛絮恰似春天的衣襟。由自己留春不住,到蛛網可以挽住春天的衣襟,流落出詞人對自身勞而無所的現實之幽怨,暗喻國事江河日下,如春之歸去,不可阻止的感慨。而詞人留春不住,竟然以自己與蜘蛛相較,更透露出自身在國事層面的無力感。
下片連用典故(陳皇后、楊玉環、趙飛燕等的故事),以比喻象征的手法,側重描寫和譴責偏安的小朝廷里竟還有許多妒寵爭妍的丑態,感嘆奸佞小人茫茫然不知劫后湖山已成殘局,弄不好則無論此時得意或失意都將同歸于盡。詞的結尾用唐人李商隱《北樓》詩“輕命倚危欄”句意,寫出一片斜陽煙柳的凄迷黯淡景象,讓人感到真是愁到極處,也就是危險到了極處。據南宋人羅大經《鶴林玉露》記載“壽皇見此詞頗不悅”,壽皇就是宋孝宗,可見本詞的確刺著了南宋當局的痛處。
總之,這首詞形式上雖“摧剛為柔”,骨力上卻剛柔相濟。從表面上看純是一首婉約的宮怨詞,上片寫惜春、留春、怨春等哀怨之情,下片傾訴一個被遺棄的宮女的內心痛苦和幽怨。但它實際上是一首怨而且怒的作品,字面婉約,背后豪放,充滿了對妒才嫉能、國勢日下的譏諷與棒喝,感情極為沉郁深致,正是那類“肝腸似火,色貌如花”(夏承燾語)的代表作。近人梁啟超稱贊此詞道:“回腸蕩氣,至于此極。前無古人,后無來者。”
2 淡筆寫濃愁的《丑奴兒》,達士本色盡顯
丑奴兒
書博山道中壁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辛棄疾的《丑奴兒》是一首流傳甚廣,大家耳熟能詳的作品。淳熙八年(1181)辛棄疾罷職退居上饒后,常過博山(在今江西廣豐縣西南)。這首詞是他被彈劾去職、閑居帶湖時所作的一首詞。他在帶湖居住期間,閑游于博山道中,卻無心賞玩當地風光。眼看國事日非,自己無能為力,一腔愁緒無法排遣,遂在博山道中一壁上題了這首詞。
詞的上片先寫少年時的所謂愁,表明人在青年時期往往因為涉世未深而不懂得人生的艱難。此時是“不識愁”“為賦新詞強說愁”。作者以自嘲的口吻寫這種少年時的假愁和閑愁的目的,是為了反襯如今中年時期的真愁與深愁。
下片以“而今”一語作有力的轉折,來寫現在——飽經憂患的中老年之愁。真正品出了愁的滋味反而不愿說,這是多么深沉的痛苦!“欲說還休”,詞人不是在有意賣關子,而是愁實在太多、太深、太重,不知該從何說起,不知該如何說。更重要的是,這些愁都是當權者強加給的,說了也沒有用,不能減愁于萬一,不能使自己的心情平復一二。然而作者之意尚不止于此。秋天在愁人心中是衰老沒落的象征,作者在中年失意的歲月逢秋,心境本極凄涼,但他對此并不以悲嘆出之,反而出人意表地結以輕松幽默的欣賞之語:“卻道天涼好個秋。”至深之情卻以至淡之語表之,含蓄而又分明,更加耐人尋味。從這里我們可以深入體會到辛棄疾倔強而詼諧的豪士、達士性格。
全詞以詠“愁”為中心,通過少年時與“而今”(中年)兩個不同的人生階段對“愁”的相異體會,闡發深刻的生活哲理,使人具體地感受到他憂患余生的辛酸況味。作者用淡淡的、似乎是漫不經心的筆觸描寫出少年與中年的不同心態,含蓄深沉,采用了淡筆寫濃愁的寫法,寓悲憤于“閑適”之中。因此,本詞表面上看似寫閑適生活、個人之愁,但其中卻隱藏著非常激烈沉郁的感情。
3 結語
綜上所述,辛棄疾這兩首詞屬于豪放詞,但又不同于一般的豪放詞。實際上,像這樣表面婉約、骨子里豪放的詞在辛詞中還有不少。這正體現了辛棄疾豪放風格的多種形式。而采用這種寓剛健于溫柔之中、寓悲憤于閑適之中的寫法,主要是因為“恐言未出口而禍不旋踵”(《論盜賊札子》),滿腔忠憤之氣難以直接宣泄,只好采用寓托與象征、以及傳統的比興手法,以期達到深刻而含蓄的效果。當然,作為一個大詞人,辛棄疾除了豪放,也不乏婉約、平淡、清麗等風格。比如他的《祝英臺近·晚春》《唐河傳·效花間體》《丑奴兒近·博山道中效李易安體》等,這些詞言情之真切,風格之清新,刻畫之細膩,都不下婉約之正宗。正像范開、劉克莊在稼軒詞序中所說:“其間固有清而麗,婉而嫵媚”之作,“秾纖綿密者,亦不在小晏(晏幾道)、秦郎(秦觀)之下。”⑦
注釋
① 王兆鵬編選.婉約詞選[M].南京:鳳凰出版社,2012.4:235-236,239-240.
② 劉揚忠編選.豪放詞選[M].南京:鳳凰出版社,2012.4:116-117,120-121.
③ 張瑾.肝腸如火 色貌如花——再論辛棄疾婉約詞的特點與成因[J].陜西廣播電視大學學報,2006(1):67-70.
④ 梁衡.把欄桿拍遍.中等職業學校國家審定教材語文(第四冊).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11.1:17.
⑤ 詹漪君.稼軒詞作無婉約——關于辛棄疾婉約詞作的再認識[J].南京廣播電視大學學報,2005(2):52-54.
⑥ 李雪.氣魄極雄大 意境極沉郁——淺論辛棄疾豪放詞的雙重審美追求[J].山西高等學校社會科學學報,2009(12):150-151.
⑦ 郭預衡主編.中國古代文學史(三)[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6:220-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