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作為夏目漱石早期愛情三部曲收官之作的《門》,本應是前作《其后》的“其后”,在作品的結尾卻并沒有明確交待結局。這種意味深長的開放式結尾曾引發讀者熱烈追捧和廣泛爭議。本論文擬從這部作品“罪與罰”的主題進行簡要分析并得出結論:結合作者生平以及所著其他作品的人物設定與相關情節綜合考慮,小說得出這樣結尾并非偶然。同時,這部小說又是作者生平最愛,因此,探討這部小說的主題對研究作者其他相關作品也會大有幫助。
關鍵詞 夏目漱石 罪與罰 《門》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Analysis of Natsume Soseki's \"Door\"
——Crime and Punishment Cannot be Redeemed
ZHOU Di
(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 Yangzhou Vocational College, Yangzhou, Jiangsu 225009)
Abstract As early romantic trilogy Natsume wrap up for the \"Door\", this should be after the works \"later\", in the works at the end but did not clearly explain the outcome. The open end of this meaningful reader's hot pursuit and has triggered widespread controversy. From this work intends to present on \"Crime and Punishment\" theme with a brief analysis and concluded: combined with the author's life and works written by other character set and the relevant circumstances into account, the novel come to this end is not accidental. Meanwhile, the novel is the author's life and love, so explore the theme of this novel study of other related works will be of great help.
Key words Natsume Soseki; crime and punishment; \"Door\"
《門》是夏目漱石的長篇連載小說,是緊接《三四郎》、《其后》完成的早期愛情三部曲之一。這三部作品內容互相銜接:《三四郎》中那個無名無姓的女子,成為《其后》中的三千代、《門》中的阿米;《其后》中的代助在《門》中,則變成了主人公宗助。作為三部曲之完結篇的《門》,可以視為《其后》的主人公長井代助與友人之妻私奔以后的續篇,講述了野中宗助和阿米以生命鑄就戀愛,卻被外在倫理意識判為“罪過”, 因此二人聲名狼藉,遭到現實規范的殘酷懲罰:二人被迫息交絕游,遠離社會,忍受負“罪”心理的折磨;原本生性明朗蓬勃的宗助,也由此對人生失去了理想與自信。
在小說中,宗助原本是京都某大學的高材生,家境富裕,本該閑適安然的人生卻在邂逅好友安井之妻阿米并萌發不倫之戀之后被全盤改寫:面對輿論壓力,他不得不退學;加之被家里斷了經濟資助,他只能自謀生路,以微薄的薪水艱難養活一家。原先的好友安井也只能客走異鄉,兩個好友自此天各一方。正是因為承受著巨大壓力,主人公野中宗助和其妻子阿米才租住在懸崖之下的一間屋子里面,遠離塵世喧囂,以近乎隱者的姿態,每天只是兩個人在昏暗的橘色油燈下相對而坐。“在這廣闊的世間,只有我們坐著的這數米見方才是明亮的。”作者寥寥數筆,兩個掙扎在內心譴責中卻又相依為命的年輕人的身影躍然紙上。
正是因為背負著沉重的心理負擔,宗助從一個樂觀開朗的青年逐漸變得沉默寡言起來。下班回家,面對妻子安靜的笑容,他只是沉默。在父親死后,家產被保管遺產的叔母他們侵占,也不去積極爭取,被自己的親弟弟小六指責無所作為以后也只是沉默。夫婦二人被世間遺棄,卻也因此找到了只屬于兩個人的平靜。然而,正如小說當中所說的“天譴”一樣,阿米曾經懷孕三次,卻不是流產就是孩子早早夭折,夫婦二人一直沒能有自己的孩子。縱觀夏目漱石的作品,在描繪“有問題”的夫婦形象時,總是設定沒有孩子這一情節:《其后》的三千代跟平岡的孩子早夭;《心》里面的先生夫婦沒有孩子;《明暗》中的津田夫婦也同樣沒有孩子。夏目漱石在設定這些夫婦不能擁有自己孩子的情節的時候,是不是也是認同這就是老天所應給的懲罰呢?所以,即使夏目漱石自己也說最喜歡的作品就是《門》,這部小說在該情節設定上仍然不能免俗。
任何一部文學作品當中都或多或少地透射著作家自己的影子。正如前文所說,夏目漱石在晚年曾跟自己的弟子提及一生作品當中最愛《門》,相關情節在《日本人所不了解的夏目漱石》一書中有明文記載。回顧夏目漱石本人:敏感偏執,對一些事物有著一針見血的敏銳洞察力;缺乏戀愛體驗、沒有幸福婚姻,在其冷峻的外表下,有著一顆對人世間的親情、溫情、愛情無比渴望的心。他曾說自己最不喜歡的小說就是《虞美人草》。眾所周知,那部作品是他辭去大學教師職務成為朝日新聞社專職作家以后的第一部作品,具有極強的通俗性。人物情節設定簡單,基本上可以稱之為一部最典型的勸惡揚善小說,但當中并沒有體現由夏目漱石首創的,總是與“孤獨的悲哀”和“懷疑的地獄”有機地聯系在一起的“明治精神”,關于“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相關情節描寫也不能完全體現人性的復雜。因此,夏目漱石并不喜歡《虞美人草》這部小說的原因也就變得可以理解了。另一方面,反觀最受作家本人厚愛的《門》,其情節設定也是相當簡單,當相當于前作《其后》對三角關系濃墨重彩的描繪,這部小說讀來就像一部水彩畫,清新之氣撲面而來。作者有意識地將夫婦二人的世界與外界隔開,外界的非議便變得似有似無不足為道了。評論家谷崎潤一郎也認為,《門》是比較理想主義的夫婦愛情的小說,夫婦二人相依為命,即使認為不能留住自己的孩子是因為遭受了天譴,卻仍然在內心深處對得來不易的愛情非常珍惜。
“他們在老天給予的讓人恐懼的懲罰的陰影下,戰栗著跪了下來。但與此同時,面對以接受懲罰的代價而換來的來之不易的幸福,他們也并沒有忘記,向愛神焚香誠心祝禱。他們是承受著世俗的鞭撻而抱著赴死r之心的。只是,在鞭影襲來的時刻,他們也仍然不曾忘記,在鞭撻他們的鞭子頂端,同時還有著能夠愈合一切傷痛的甜蜜的東西。”
夏目漱石在創作這部小說的時候,無疑是對男女主人公有著祝福之心的,透射著自己對理想夫婦愛情的向往,甚至在描繪男主人公宗助前往參禪的時候,讀者可以在這一情節設定上面看到作者自己的影子。但是,面對這部小說中無處不在的、不容于當時日本社會的、無法救贖的“罪與罰”,作者也沒有辦法給出光明的結局。全文的基調透著一股無法言喻的悲涼。男女主人公因為自身背負沉重的精神枷鎖,自覺低人一等,所以遇見事情的時候近乎習慣的尋求妥協。阿米總是說“那也沒有辦法啊”;宗助則會回,“還是忍耐吧”。但是這種戰戰兢兢、看似波瀾不驚的生活,還是在宗助不意從房東坂井處得知昔日好友安井不日將隨房東弟弟一起回來探訪的時候,不可避免地掀起了巨大波瀾。
聽聞這個消息以后,宗助平靜的生活無法再繼續。他不知以何面目來面對被自己搶奪了愛人的昔日好友。他內心煎熬,卻出于對妻子阿米的保護,沒有將實情告知,選擇了自己承受。在若無其事地熬過若干天之后,隨著安井來訪之期的臨近,他的心理防線終于崩潰,還是一如既往地選擇逃避問題,決定休假去深山參禪。宗助希望借參禪之機重新尋回內心的平靜,潛意識當中也希望有人能在冥冥之中伸手拉他一把。然而并沒有。就像他經歷了十多天還是回答不出老師給他提的參禪問題一樣,他感覺自己無路可走,好像站在一扇巨大的門前面,懷揣著“如果我叩門求救的話會有人來為我開門的吧”這樣一種空泛的希望隱遁在深山里面,但最后還是發現,這扇“門”必須要自己打開。“沒有救贖。”“他不是能夠推開大門的人,但又不是不能推開就善罷甘休的人。總而言之,他是一個應該呆立在門前,等待日落的不幸的人。”明知走出這扇門,就是另一個世界,自己的生活可以柳暗花明,但是卻出不去。希冀門里能有人給自己打開這扇門,門里卻傳來無情的聲音,這扇門只能自己打開。所有的一切都只能靠自己,可是明知出路,卻走不出去。參禪沒有幫助到宗助,想要借此重生尋回自我的期待也毫無意外地落了空,他只能像“喪家之犬”一樣失魂落魄地繼續返回懸崖下,暗無天日地租住屋里面去。但好在,“終于可以不跟安井打照面了。”
回到行文開始,夫婦兩個一人在門外一人在門里,宗助隔著隔扇隱隱看到妻子阿米在陽光下做針線,兩人閑話家常,全文由此開始。而結尾處,夫婦兩人仍然在門邊,在熬過了一個難耐的嚴冬之后,阿米喃喃自語地說著春天就要來啦,宗助卻說,啊,馬上又是冬天了。全文在此戛然而止。夫婦二人中間永遠隔著一扇“門”,兩個人對未來其實都有著一種類似于絕望的隱忍。這種首尾呼應的寫作手法,仿佛一個一直循環的大圓,沒有開始,也無謂結束。希望中夾雜著失望,永遠向前奔跑,卻不知道自己的出路在何方,讀來令人唏噓不已。所以,即使《門》這部小說是愛情三部曲的最后一部,是前作《其后》的“其后”,作者還是沒有明確給出結局;男女主人公今后人生的走向,作者也并沒有給出明確交代。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給讀者留下一個蒼涼的基調,供讀者想象,多少可以看出作者對愛情憧憬中夾雜著無望的矛盾態度。
松山時代,高膀虛子曾問過漱石這樣一個問題:“你將來想成為一個什么樣的人?”漱石這樣回答:“我想成為一個完美的人。”看似桀驁不馴的回答后面,卻隱含著他可以稱之為“異樣的熱情”的上進心。那個時候的他,堅信只要不斷努力,成為“完美的人”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他早期作品《虞美人草》當中所描繪的甲野這一人物形象就可以稱之為完美。但是事后,他卻公開宣稱《虞美人草》這部作品是他最不喜歡的。焉知對“完美”的刻意追求卻反而造成了結果上的“不完美”呢?反思漱石除三部曲之外,描寫男女愛情的其他小說,涉及到三角關系,都無一例外給了一個看似不完美的結局。例如《心》,先生無法面對自己的負疚,最終以死謝罪。而《門》這部小說,雖然結尾開放許多,但是卻無處不在暗示男女主人公仍然逃不過“無法救贖”的宿命。只是,由于作者自己的偏愛以及內心深處對夫婦愛情的向往,小說結尾沒有寫明而已。這些“不完美”的小說,卻因為意猶未盡、含義雋永,在某種層面變成了“完美”。從小渴望溫情的,想要成為“完美之人”的夏目漱石,卻偏偏有一段談不上完美的婚姻。他本人也曾多次參禪,希冀尋求內心的平衡,也將自己 “無法救贖”的情感投射在自己小說人物當中。理解到這一點,對研究夏目漱石的作品是很有幫助的。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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