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街27號（組詩）

搗衣姐妹

一條深巷仿佛小鎮的腹地

老屋歪斜

樓上偶有燈光

微弱的影子堅持著它的判斷

不見了當年的搗衣姐妹

她們綠色的裙裾

是我前塵的一截光陰

那年郵差總是從東邊來，又往西邊去

陰差陽錯

老去的門檻。漸漸黯淡了目光

氣息

爐火無需很旺

大鐵鍋里的糖水還是沸騰不息

父親的長勺

舀著舀著，舀出了粟米糕

舀起了一幢三層小樓

那些舊日子，是糖裹的刺挑出來的

后來，父親的年華在一筐筐開花的羅漢豆

和他的專利桂花肉、臭豆腐里

暗淡下來

那些苦難的細節，他總是不肯說出來

卻在某處滋養著我的無知

如今，后街27號改樣了

唯有老舊的窗臺，還可以聞到

當年的氣息

后街27號

老屋朝北，時有螢火蟲晃蕩

我的小指甲，剛好罩上一粒？？

它的亮光，多像一盞水晶燈的奔跑

燈光中我仿佛看到母親繡花的補丁

和母親下達的一日三餐的命令

比老師的學習任務還重

碗筷常和雞毛鍵子舞動著

母親的嘮叨

那午后的一串葡萄

水靈靈的，象母親水靈靈的渴盼

那年立春，母親夢見我被河水沖出了老遠

醒來聽見窗外的車木場上

一截向陽的木頭撕裂的喊叫聲

似有宿命照臨

春風辭

墻縫的草耐不住寂寞

開始涌動新芽，老屋還是堅持

原有的姿態

鎖住光陰的陳舊

誰在那里濯洗耀目的影子

我行囊空寂，仰望著它的年邁

它像一個獨立的生命

在春風里，清點過往的斑點

熟悉的鄉音，在持續拔節

多年前的后街27號

母親統轄每日中晚餐

小店的酒吊定的一只小湯碗

剛好裝上父親的小癮

有時我碗拿小了

酒便在碗口蕩漾

我就成了父親小小的品酒師

兌著一壇春風的新醅酒

時光爬滿綠蟻

我替父親抿一口，再抿一口

它的香甜像一根弦

輕輕地彈響

棉花的愛情

夜多么靜

月亮的鈕扣

慢慢解開了我身體的蔚藍

沒有風，沒有樹影，天空遼闊

行云連綿

一拔。又一撥

弓弦一下一下彈出美妙的顫音

像一朵盛開的棉花，馬上就要

覆蓋過來了

聲聲慢

無處不在的黑里

幾句閑情的鳥鳴

輕易拉開了黎明的口子

晨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

喚醒我蓬頭垢面的思維

它的清新和嘹亮

掠過樹梢，屋頂，掠過寂靜的晨

直擊我的慵懶

不敢打個哈欠，怕驚動

它堅韌而柔軟的放歌

放歌？更似一聲聲呼喚

在長亭短亭上

拂過柳，拂過藤蔓的糾纏

有條不紊，用足夠的耐心，聲聲慢

梁兄！等我，梁兄——

周圍一群書童，喳喳竊喜

月亮的夜晚

常常疑惑，有月亮的夜晚

是什么？喂養了瘋長的狗尾草

我走一步，踏碎了它們的閑靜

走二步，身邊多了一個影子

走三步，你瞬間的轉身成為抹不去的傷疤

我不敢走第四步

月光已經照不到我返程的路

幾聲犬吠。幾粒蟲鳴

喚不醒陰晴陽缺的沉默

它不僅居住在黑夜

還棲息在泥土深處

此刻，月光所及處，我站在故土尋找故鄉

一千次，或更多次

描摹冰霜、路徑和復活。

幻

想起陽光，血液，寒冷

熾熱和呼喚

想起你，近了

又遠了

想起那個早晨

被死亡迷住

想起幾千米的幽徑

穿越幾十種方言

那里有殘荷、枯草、喜鵲、滿江微瀾

和喇叭花錄下的歌吟

石階

沒有理由不說出它的整齊和光滑

它默然，久遠，悠長

蒼勁的獨果樹下，接你進村的定是

那一雙雙堅實的大手

放你于手心上，讓你忍不住仰望

石階盡頭的溫暖

細小的陽光，從樹隙滴落下來，柔軟地

泛著微光

階邊的苔草，舉著小小的芳香

還在等什么呢？

我們擠在一起的影子

一扭身就越上了石階

仿佛石階上生出的篆體：輕盈，優美

弧度明顯。呼吸著潮濕的空氣

呵，一顆野栗掉在石階上，靦腆張望

像是等待喚它乳名的人前來認領

在故鄉，可以長久的睡眠了

水聲

不就是一條溪坑嗎

在小昆村，水流得富有個性

水聲雜夾著錯落的搗衣聲

和東家日出西家雨的閑趣

一粒豆燈記錄著細密的針腳

她的青春隨針腳走過了豐盈，凋謝和殘敗

鋤頭坎，大松樹，向陽的坡地

一個老小孩，化作了一塊小青石

反過來又像一面鏡子

映著我微笑的臉龐

如今，水聲依舊，繚繞四野

不見外婆在上角頭，手搓衣襟，撩齊發絲

喚我乳名，潮水般沒過頭頂

一時間我有了短暫的恍惚

那渾厚的水聲，原來就是我尋找的鄉音

空庭院

雨后，草芥們爭相擁擠

百腳的蟲子正獨自踱步

在庭院，我和它是兩個僅有的活物

兩扇木門，像兩顆大門牙

守護著院前的白柴堆、舊板凳、破陶罐

坍塌的竹簡和廢棄的大水缸

坐在老屋的門檻上

我像門前的一截木頭，被往事收存

陽光總是毫無吝嗇地落下來

青草就有了他的舞臺，無聲演繹

舊時的喧囂，和當年搓衣石上的流水

堂屋內，三兩個排竹筒

載著幾十年的塵埃，安靜在樓梯拐角

它們的小模樣，讓我頓生幾分憐愛

不敢觸摸，怕驚動它們的干涸

在朝山

山階的拐彎處，藤蔓編織云梯

采下一片茶葉，一山的綠就在我手心游走

隨便轉一個圈，滿山的云霧就是我的裙裾

山花爭相前來，綴滿裙帶

天空和我很近

手指處，觀音巖隱在云霧里

我的到來似乎有些冒失

拂過藤蔓的糾纏

緩步走近，屏息靜氣

仿佛在瞬間干凈了起來

越來越干凈

需要積攢多少顆晨露才能潤澤滿心的

皺褶，沐盡塵埃

可以聞到泥土的芬芳

一只長尾巴的鳥，唧的一聲

就從這棵香榧樹竄往另一棵香榧樹

映著碧色的衣裳，它的啁啾

仿佛愛的神祗重現

風一直吹

落日在屋頂上和瓦片玩捉迷藏

余輝漫過來

風一直吹

吹得屋檐下的葡萄架一陣搖晃

驀然回首

仿佛看見二妹紅通通的腳丫

和一雙兩歲的紅拖鞋

蹬著光溜溜的青石階

仍在喊我

大姊姊啊——等等我啦

大姊姊，快來抱著我的泥娃娃——

【責任編輯　黃利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