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笑忠的詩

在某地醉酒

斜靠在座椅上，沉沉入睡

你沒有叫醒我

你驚奇于一個人說著笑著

然后就睡去了，順從

夢的召喚

告別的時刻就要到來

輪船不會停泊于江心，它必靠近

一條岸。有人

終于高聲叫醒我了

你搖過我肩膀而我沒醒

一天之中我有了兩個夜晚

一個在南岸，一個在北岸

夢見隔岸人家呼喚，夢見我

還像兒時那樣，躲在樹下冒名回應

小東江看霧

如果早一些出發，少一些耽擱

我們就可以看到大霧了

所謂大霧，就是霧中看霧

所謂如果，其實就是一層霧

停車。在專為攝影者架設的取景碼頭

我們看到的只有幾縷薄霧

錯失了一個如夢如幻的場景

惟有現實的遺跡滋養我們

我們的幻覺。但現實消失了

作為遺跡的一部分

我們的衣服太鮮艷

我們每一個太孤單

對重重霧靄

我們用了太多的溢美之詞

我們甘愿被蒙騙

我們甘愿自我隱身

大霧散去——

多少宿醉未歸的酒鬼橫陳街頭

我看到的你，若即若離

不過，你笑起來，永遠像一個童星

親愛的土豆

一籃子土豆掛在橫梁上

被揀選出來的，被束之高閣的

作為種子的好土豆，一顆顆

比它們在土里挨得更近

冬天里，它們慢慢長出嫩芽

這些好土豆，也有完全爛掉的

這失信，既非土豆之過

也非揀選者之過

開春的晴天，它們被埋進土里

被泥土滋養。莖葉破土而出

沉默的蝌蚪，迎來拖泥帶水的

變態期。之后是鼓噪，鼓噪

我看不到

地里的土豆如何變回土豆

但我信

冬天就要來臨，你安靜得

像一枚土豆

在野炊的歡笑聲中

在焦慮的螞蟻之間

在布滿老繭的雙手之間

你安靜得像一枚土豆

風雪在夜里變為冰凌，懸掛在屋檐下

它們都有一支細小的針尖

你　是一枚

安靜的，有陰影的土豆

我看著你，像玻璃之于永恒的陽光

天真的請求

我第一次看到，一頭綿羊

將糞便排進

從它身上擠出的奶汁里

擠奶人罵了句畜生，倒掉了

一盆羊奶！

那頭綿羊

何以如此乖戾？我猜想

它的日子不多了

下一回，準會第一個

被屠宰

不要踹它了嘛

要不，換一雙手試試？一雙

溫柔的手？除此之外

沒有誰能夠替它說話了

教唆者

你砍了我一刀。這是對的

我自己下不了手

砍過之后，你不能馬上跑開

你要確認一個事實，你要

再勇敢些

就像你生來就是干這個的

就像我生來就是愛打比方的

這是什么？另一杯紅酒

是的，這是蛇血，那是白酒

兌在一起就是另一杯紅酒

所有不可直接飲用的就兌上

一點白酒吧

沒錯，銷魂的白酒

出賣傷疤的白酒

帶血腥味的更刺激的白酒，喝完它

你就可以動手了

扭打在一起太難看

哪怕風和樹

哪怕士兵對士兵

所以有槍。有炮彈。核武器

刀太原始。但仍可一用

雞太弱小，但仍可一試

你就在后院里

割它的喉嚨吧

它最后的白眼是哀求

求你了，你的刀原本可以

更鋒利

無題

“六月的一個清晨，醒來得太早

但回到夢中又為時太晚。”①你只記得這一句

一個瑞典人某首詩中的這一句

像顛簸的船上，偏偏有一個沉悶的油罐

向你滾來

或者，你正在一棵了望日出的果樹上

而樹下

蹲著猛虎

得救的希望惟有寄托于

電閃雷鳴中獨舞的瘋子身上

像任何一個先知，他的衣服

將成為血衣

縮身于這個無夢的清晨，你不是任何人的先知

不是持斧的罪人，不是舍身引爆的義人

你將認不出你自己。蝦子無法選擇——

是活蹦亂跳時的蒼白好，還是

煮熟了之后的紅艷好

①引自特朗斯特羅姆《記憶看見我》

【責任編輯　黃利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