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自身荒謬性不自知的人,在那個世界沒有立足之地。
——保羅·奧斯特
A
地圖上的一個墨點。因為公交線的更改,我在一個多小時的顛蕩后,終于面色憔悴地逃出了編號為K537的鐵盒子。皋塘村這顆墨點在下午暈開,立起來,像一筐烤制已久的面包,局部有一些焦黃的色澤,讓一個被旅途拖累的胃瞬間醒了過來。
那些街道和干凈的櫥窗很可能在撒謊。
一個人混入一個陌生的地方,外部潛在的危險迫使他打開身體的全部感官,保持著刺猬的敏感。黃昏,他小心翼翼地四處打量,選擇巷口一家小餐館吃飯。服務員遞過菜單,上面布滿油漬,四角已經打皺、起卷,他是第N個在菜單上游移不定的人。很快,點了一份最便宜的肉末茄子,色暗、酥軟、微辣,皋塘村的味道是從這道菜開始的。
我在皋塘村深處的一間屋子里安頓下來。一個人無所事事地盯著四扇墻,靈魂會從身體里溜出來,說話。它說的話有哲學味道,像一個謎或包袱,比如:你將滑過一些事件和人,過去是a和b,此后將是c和d。它使用“滑過”這個詞,暗指我是一列綠皮火車,骨骼堅硬,外表冷漠,不和某個站臺發生戀情。后面的字母是一串泛指的符號,它們可以是任何人和任何事。我此前的生活狀態印證了這點,跳過好幾份工作。對于一道不合胃口的菜肴,我總是淺嘗輒止,退回到桌角愣愣地觀望。類似多年前做幾何題的場景,艱澀的框框架架和公式輕易就把我逼退到題卷之外。
皋塘村安排一條四十米寬的河和我打招呼,印象是一杯放大的咖啡,濃稠過度,有點昏沉沉地淌著。軀體龐大的鐵沙船一艘接一艘駛過,留下一道很深的水痕。一款款水浪排隊強吻著老實的河岸。有點暴力的鏡頭,它構成我三個月里的日常景色。一個星期后,有人告訴我這條河就是久負盛名的運河。兩千年前的人,用鎬頭和鐵鏟將一坯坯土兌換成水,多年后,在運河沿岸,除了淤泥,還有無數橫倒的尸骨。它從多年前的教科書里流進了我的現實。運河的夜晚屬于沙船和捕魚者,沙船碾開的水浪把魚趕向岸邊,捕魚者頭上圈著電燈,乘機用網和長長的電桿在水里頻繁試探,像一群排雷的工兵。他們基本上是從北方來的務工者,白天的身份是商販、送貨員和工廠工人。夜幕下,他們是樂此不彼的捕魚者。我和其中一個人有過簡短的交流,他說捕魚是他們用來消遣夜晚的方式。紅色水桶里,幾條鯽魚在撲騰,我想他們的餐桌可以豐滿一些了。
某天晚上,運河邊出現一批放生者,他們用幾輛小型貨車裝來幾十框龍蝦和甲魚,從橋上傾倒而下,水面嗶嗶啵啵一陣猝響,濺起的水花和音符在很大程度上稀釋了這個夜晚的枯燥。據說是一家富商老太得了曾孫,一時高興,花重金請來和尚念經,主持這一場奢華的放生儀式,祈禱曾孫多福。橋上圍上一圈人,湊熱鬧,我也是其中之一。捕魚是沒有人圍觀的,但放魚這種逆常規的事件,具備了吸引眼球的異質性和新聞性。尤其是這價值十數萬元的幾十框魚,頃刻間被水吃掉。我聽到有人連聲嘆息,好像吃掉的是他們的上千張百元大鈔,捂著心臟一陣一陣地發疼。
他們離開后,運河沿岸的出現了一批電網和漁具武裝起來的捕魚者,人數是往常時候的兩倍。
B
我在皋塘村的第一個夜晚被一次荒誕的墜機事故渲染地有些戰栗,以致于我醒來之后。仍能看見火光和嗞著煙氣的飛機殘骸。夢和現實的相同品質是,它們不會給你任何征兆,為你的感官保留著充足的恐懼或驚喜的權利,讓你的腎上腺素能夠瞬間暴漲。而影視作品的不同是,大部分高潮事件都有著風吹草動的預示,從某個不經意的鏡頭就露出端倪。
背景安置在我家十年以前的后院。夢有著詩人的品格,厭惡邏輯,崇尚形式和內質的探險,癖好是營造荒謬事件,把屬于現實的規則拋于一旁,惡狠狠的。現在,它是上帝,在夜晚的羅盤上,它隨意調配現實中的事物(或者說是符號),組成一種新的存在關系。比如,夢對我家現存的模樣進行了篡改,大規模修復,推倒去年剛建成的馬賽克樓房,在這塊土地上重新種上棉花和番薯等綠色植被。讓一棟被拆卸的黃泥房恢復到1987年建成時候的樣子。一些逐漸消亡的事物:牛棚、豬欄、瓦房和上世紀布衣襤褸的農民,也蘇醒過來。夢安排一架二戰時期的德國噴氣式飛機轟隆隆穿梭在1996年左右的天空,它經過村頭村上空的時候,油量指示針瞬間跌到了。的位置上。幾乎是直線墜落的,從我的視角看來,帶著麻痹耳朵的轟鳴在棉花地上炸裂(這種鏡頭充斥在美國大片里)。飛機的殘骸在村莊里制造了一個漩渦,從四面八方循聲而來的人不到十分鐘就包圍了這塊被火光烤制的怪狀廢鐵。我是第一個目擊者,一個活在微博時代的人,本能反應是掏出相機,用相框把眼前的場景圈養起來。現實中大部分人的思維映射:記錄弄口圍觀是第一要務,而非如何施救。不管他人瓦上霜,這種陋習由來已久。殘骸前擠滿了數以百計的村民,無人上前滅火和營救。這或許是加繆所謂的荒誕感,即人與生活的分離、演員與布景的分離。村民們(包括我)無形中覺得,他們和被火嚴厲灼燒的飛機之間,隔著一道白茫茫的帷幕。對于超出他們認知的事件,即使發生在眼前,也只用好奇的眼睛接納,事不關己,沒人再往前一步。
我掏出相機的時候,另外一撥他們(不明身份者,可能是政府人員或警察)掏出了槍。槍對著我,十米之外。“你,不許拍照,把相機交出來!”他們沖我叫囂,粗著喉管,嗓音像開閘奪出的洪水。沖了過來,十多個穿著制服的人,要奪走我手里的相機。磕磕絆絆的濕土壤和棉花枝杈為我爭取了幾秒鐘逃跑的時間。夢的關鍵詞是追逐。我拔腿而逃,在田塍和稻叉間騰跳、閃躲,我卯足了夢境所能配分給我的所有力氣。不明身份者不遺余力地追我。荒寂的田野開始變得氣喘兮兮。正是電影《飛車殺機》里所營造的那種喘息,羅伯斯皮爾在公路上設計了一輛龐大而怪誕的大貨車,而我是那位被未知和恐懼裹布的老爺車司機。有次和朋友L聊到這部電影,他把恐怖的大貨車理解為國家機器,老爺車則是制度下單薄的個體。蕓蕓眾生是被網狀規則綁著上路的。相機里的內容觸碰到了他們的神經,必須上繳、銷毀,不容外泄。我看見其他目擊者都被那些人管制起來,關進牛棚(六七十年代的著名詞匯)。我仍然在跑,跑到河邊,精疲力竭地逃至夢境的邊緣。六月的皋塘村,從格子窗泄進的晨光有些陌生和熱辣。
2012年6月7日,沒有寓意的一天。夢境和現實之間是一片看不見的沼澤地,因此過渡起來顯得比往日更加緩慢。奔跑的慣性在房間里延伸了幾米后,在一張紙上停了下來:
一架飛機在村莊墜落
受傷、起火
不明身份的人將目擊者暴力制服
押進牛棚,他們維持現場
不許拍照
不許圍觀
甚至 不許看見
火撕咬著昏迷的殘骸
一截木炭 橫在1996年的棉花地里
幾頭象征權力的獵豹
圍堵一只受驚的鹿
我在皋塘村過著一種似是而非的生活。我仿佛在那,但又不在。我的工作要求我每天和網絡發生關系,這種關系到后來淪為了一種近乎瘋癲的畸形戀。于是夢的影像每日被稀釋,至無。但影響還在持續,從物理的到化學的,從一串省略號到問號,它被擦拭地锃亮,沿著神經的脈絡游走不息。幾年前,我動過一個念頭:選擇一個下午,一個人,什么也不做,只坐著,凝思,把身體空出來,交給時間處置。我從未付諸實施,放任時間從清醒的睫毛間溜走,如此高額的難度決定了它在誕生的第二秒鐘便告消亡。不知何時開始,監獄的管理人員把它提煉成一種關禁閉的處罰方式,用來懲治一些擅闖紅線的罪犯,他們清楚,精神的折磨遠遠甚于皮肉。
夢的警示也許是,你得試著讓身體的運轉慢下來。
此后我遭遇了兩次別人對于它的解讀。
和C的相遇在醫院電梯里,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一個漂亮護士身上,忙著搭訕,沒有注意到我,由此我們的相識被推遲了幾分鐘。那是另一個場合。我們在食堂就餐,他坐在我的對面,平頭,肌肉把袖筒撐得飽滿。C是一個自我的人,不習慣安靜,表現在他講話的語速和嘴唇的閉合頻率。他兩根手指夾著筷子,滔滔講述一個人在緬甸的旅行經歷,如何奇聞,如何異事。嘴角的飯粒便跟著一聳一落。如果說他在關于旅途見聞的敘述上有點濃墨重彩,另一件事只能用大肆渲染加以形容了。事件發生在兩天前,他在酒后因為一點芝麻小事把醫院的保安暴打了一頓,用啤酒瓶將他的頭部砸傷,隨后他被警察帶進派出所詢問。他說沒什么大不了,在一份悔過書上簽個字就出來了,完全是勝利者的口吻姿態。他把罪責歸咎于保安的囂張上。過程中,他頻繁使用幾個臟詞,伴以自得的笑。述畢,他那雙懸空的筷子倏地跌落,此時我的餐盤上只剩下一些無法下咽的辣椒和肥肉。
很漫長的一頓午餐,我閱讀到一個人內心的輪廓。而我,差不多淪為了他的獵物。他多次尋找時機對我打開話茬,泛濫的敘述,從具體事件到灌輸處世理念,他蔑視一切,把自負和狂傲當做身體的閃光點使用。
“你猜猜我的年齡。”
我搖頭。
“76年的,像不像?”
“看不出來。”
他是一個不會隱藏的人,直言快語,口若懸河,這樣的人難以偽裝。你應該果敢一點,他說。好像他看出來我經常舉棋不定,在遇事的岔口左右搖擺。事實上,我的話很少,不足以使他看穿我,大部分時候我在用各種嘴型的笑來配合他的段子。我不太善于冷場,即使面對一個陌生人,我做不到用沉默給場面制造尷尬。他需要有一樣東西填補他講述過程中的幾秒鐘間隙(可能是我自認為如此),可以是半句簡要的附和,也可以是一個領會的眼神或者一聲契合語境的笑。我感覺到臉部肌肉在走向僵硬,如果此刻恰好沒有電話來意外干擾一下,任由它發展,這次歷時一個多小時的談話將以掃興的方式告終。我需要把嘴打開,讓一些內容從里面蹦噠出來,即便語盡詞窮,也得像清早面對干癟的牙膏,擠一點出來。最后擠出來的競是三個月前那個鋪滿暗塵的夢,你可以想象,德國的噴氣式飛機在我的復述中重新墜落了一次。
一個消耗我整個夜晚的夢,我只用了兩分鐘就敘述完畢。過去聽鄉人講鬼怪妖魔和村間逸事,那種繪聲繪色,抑揚頓挫,并在開闔跌宕時伴以豐沛的表情、手勢、眼神的講述姿態,我完全學不來。在描摹故事時,我的舌頭會打結,鸚鵡學舌,我的詞匯量不及在文本中展現的一半。但這不妨礙C的理解,他咕噥了幾聲,已經試圖打斷我了。他說,我來給你解析一下。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口氣。他搬出了弗洛伊德的理論,《夢的解析》你讀過吧,你的夢是有指代的,恐懼是職場壓力在你夢中的映射。他把飛機墜落事故解釋為我在工作中因為疏忽而犯下的一次大錯,你不敢正視,選擇了逃避,而那些穿著制服追逐你的人正是你的上級領導,他們發現了,來追究你的責任。那牛棚和眾多村民又作何解?他點上一根利群,吐出一團煙霧,說牛棚就更好理解了,這是對你的懲罰,村民們就是你的同事,因為你的過失致使他們要承擔連帶責任。他分析得頭頭是道,好像真理就在他的嘴里,在這幾分鐘的解析中,他獲得了巨大的心理快感。你肯定不信,他也是個寫作者。
古時候有釋夢者,專門為人解構夢境,預言夢和仕途的關系。西晉一個叫王浚的人,有天夢見臥室房梁上懸著兩把刀,幾分鐘后,又多出一把。釋夢者說,三把刀是“州”字,因為多出一把,就是“益”,意味著你要被朝廷派往一個叫益州的地方當官。果然,幾天后,他被委任為益州刺史。我懷疑其中有編撰的水分。釋夢者依賴的是邏輯和巧合,用現實的條框對夢進行梳理和歸納,牽強附會的情況居多。
C隨意羅織的所謂解析,其實要比夢的荒誕更加荒誕。
相對于一本正經的理論,我更喜歡天馬行空的詮釋。有次我把醒來寫下的幾行分段文字發給朋友看,他在文字的后面加一段狂草似的注解:冷戰時期,一個臺灣飛行員駕駛著飛機到大陸西南偵查,被炮彈擊落,掉在某個偏遠的山村里,作者就是那個幸存下來的飛行員,他在多年后追憶往昔時寫下了這首詩。
C
P推門進來時,光線彎了下腰。
我正躺在房間里讀著普魯斯特那本巨著,翻來覆去擺出各種姿勢以適應閱讀的需要。譯林出版社的版本,上下三冊,我手里的是上冊。據說全球只有不到兩千人將它通讀過。毫無疑問,我不在那兩千人以內,以后也將不在。和大多數人不同,我的閱讀史是從散文開始的。對于長篇巨制,我向來缺乏耐心。這影響到我后來看事物的眼光,以及性格的走向。我的祖父喜歡喝釅茶,自己種植,采荼曬干,烤制。他去世后不久,那些茶樹統統被家人伐倒。茶的味道溫潤。里面有我的一部分。但我身體里的大部分是被各種色素飲料和不受限制的童年經驗澆灌出來的。
我來到皋塘村的原因有這些元素在作祟。年初一天晚上,我突然成為了別人的父親,源于十個月前的一次事故,我在一個別人看來稍顯不正常的年齡就匆匆完婚,擁有了多重沉甸甸的身份。一堂大學的外國文學史課上,中年男老師在分享他成為父親那一刻的心情時,使用了“熱淚盈眶”四個字。一年之后,它并沒有發生在我的經驗中,我在產房手術室外等候了四十分鐘,當護士把一個陌生的嬰兒抱我眼前時,我感受到的是不斷生長的存在疑惑和腦神經休克。直到現在,我仍然懷疑自己的身份,懷疑上帝在擬寫我的生命履歷時,打了個盹,將內容寫錯了。
那次事故的后續影響是,它把我遣送到一個陌生的城市同時為三個人的溫飽打拼。現在我坐在一個叫皋塘村的黃昏里,我的身體顯然還沒有適應高壓的工作氛圍。一天下午,主管以一個含糊不清的理由把我調配到另一個部門。和我在上班時間偷看普魯斯特有關。那段時間,我浸在他流水式的話語中,并不適應外部世界對我的強硬支配。莊子說:虛已游于世。意思是,當你不堪忍受社會對你的機械改造,而又無法拒絕時,你可以選擇靈魂出竅。所謂虛己,就是把內心和靈魂空出來,軀殼輕了,行走便自如。這是我的曲解。朋友說,他現在總算看清了工作的本質,就是賺錢,它和你的生活無關,和你的精神無關。撇不清其中關系,就只能囫圇圇被蹂躪得滿身是傷,不知身在何處。
很長一段時間,我和朋友莫名地將對話轉移到對政治和當下新聞事件的討論上,在禁錮之外,求得一絲喘息的機會。多數時候,我們的口吻又是針鋒相對的,辯論式的,關于民族主義,關于制度,關于民主,幾十回合的語言輪番炮擊,最終是我向他的闡述方向達成了部分和解。隨后話題一轉,我們互相用對旅行的渴望和種種繪聲繪色的文學式描述刺激對方,以此擺脫現實,比如盤算著存款買一輛奇瑞QQ,然后各自攜帶家眷去西藏自駕游,討論細微到:為應對高原反應,該備好什么藥物。這些不切實際的暢想讓我們如同置身高原,周圍的空氣變得稀薄,眼前浮起一環環白皚皚的山巒,是欲露還休的梅里十三峰,是點綴在草原上的藏民篷帳和藏羚羊,是居住在云朵之間的布達拉宮。這番景象讓我們在各自的公司座椅上氣喘不止,一臉潮紅,仿佛高原稀薄的空氣就移植在我們周圍。對于去西藏旅行這種素材早已過剩的構想,這兩個人渾然不覺,在過度的想象中被它蠶食,耗盡了心力。像那些熱衷于千里走單騎的人說的:西部是毒藥,沾染上就無法戒掉。那些活在高原之下的人,都是潛在的癮君子。或許生活在別處的熱情,正是我們乖乖活在當下的氧氣筒。
我意興闌珊地回到了皋塘村的黃昏。
P試了幾次鑰匙,才打開房門,懶散散走進來。除了超額的光線,他還帶進了現實在城市履帶上轉動時的刺耳發聲。集合了種類繁多的特異聲帶,可以把人的柔情和已經形而上的思緒在瞬間掐滅。普魯斯特的房間也亮了起來,p和小說中的人物相互混淆地存在著。P給我的印象是嗓子生銹了多年,失去了說話的能力,反應起來也像頻率不穩的收音機,有一段沒一段。他有時候需要好幾分鐘的時間才能接上我的問題,輔以哦嗯的回答,似乎滿腹心事,還沒有從另外一個時間的境遇中回過神來。他喜歡吃水果,幾乎每次回來都提著一個甸實的袋子,放在電視機上,“要吃的話你自己拿,別客氣”,多數情況下,他會洗好一個蘋果或蜜桃遞給我。“你嘗嘗,好像有石灰的味道。”他咬了一口,然后盯著蜜桃發了一會呆,并不在意我的反應。
清瘦,雙肩的骨頭挺挺地戳著單薄的格子襯衫,高度數的鏡片下,眉宇有些憂郁和渙散,像典型的文學青年,但不是。他的年齡似乎已經過了“青年”這個概念的范疇了,以致于他說話時不經意間會用上“我要是像你這么年輕”之類的句子,好像在我面前,他已是昨日黃花,不堪一提。外貌和說話的語氣方式,總有一項會準確地提示你一個人活著的年歲。他是被自己給暴露的。他說自己剛滿而立,依舊單身,從未戀愛過。有過相親的經歷,對方嫌棄他的木訥和貧寒,借著上廁所的名義,逃出餐店,攔下一輛出租車絕塵而去。這件事帶給他的打擊是,他比從前更加封閉自己,從人群中隱退。按照他的說法。錢才是萬能鑰匙,否則戀愛和婚姻毫無意義。通過他,我認識到,如果我只是一味地去喂養自己的欲望,而不對內心進行有益的灌溉,十年之后,我的影子將和他一樣單薄得沒有更多含義。
D
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暴走是稀釋孤獨的良好方式。把自己放置于流水的城市景觀里,我獲得了一個局外人的快感。皋塘村是一個概念的誤區,你很容易望文生義地認為這是一座充滿田園風光的小村莊,渾渾然遁入想象。文學式的解讀方式在多數人心里扎根,視村莊為天堂,矯情一點表達就是心靈的后花園,有多少平庸的寫作者在用相似的觸覺和情緒來升華、美化及感懷村莊,這種虛偽的描述至多是紙上對于烏托邦的一次失敗重建。
可以用城鄉結合部或城市邊緣地帶這樣的詞來形容皋塘村,它不具備任何值得用來描寫的特質,和所有城市的城中村一樣,丑陋、臟亂、局促,巷陌縱橫,鬧哄哄的人群,廉價的房租吸引了大批外來務工者來駐扎。狹窄的巷子里扎滿了小餐館、理發店、自行車修理鋪、水果攤和網吧。相對薄弱的治安使得這一帶成為城管和警察治安的重點區域。從這個意義上看,皋塘村不值得定義和描摹,它普通到可以是任何城市的某個邊緣部分,在我的敘述里,甚至低廉到一個符號或我的情緒停靠點。好處是,它適合用來虛構自己,網狀的巷子能提供給我從緊張兮兮的職場現實中消失一會兒的便利,我輕易就走進了博爾赫斯的小徑交叉的花園。多年的寫作行為,使我逐漸混淆文字現實和外部世界,像一個左右搖擺的雙面間諜,連我自己都開始自己的真實身份。貝爾曾經為了塑造《機械師》里那位游走于現實和幻覺邊緣的失眠者形象,用近乎自虐的方式,在一個月內瘋狂減掉六十斤的體重,使這個角色獲得了比現實人物更加逼真的詮釋。我塑造自己的方式與此相反,半年多以來,我的肉體比過去多出了近四分之一,那部分是脂肪。它帶給我的狀態不是臃腫,而是失重,我從人群中漂浮起來,獲得了比常人更加遼闊的視野。在他們中間,我是異類,一個把身體對外的感官關閉起來的人,一段時間,我感到嘴唇被一根無形的針線縫了起來,說話成為一件艱難的事。在公司每周例行的部門會議上,主管要求我發言,我支吾了一聲,終于蹦出一句:我沒什么話好說的。有點無所謂的表態,令挾權力自重的主管大為惱火,卻無從訓起。我看著其他同事有些氣壯山河的發言,暗自冷笑,也笑自己活在一群沒有精神生活的植物中間,或許是我一廂情愿的揣度,它扼殺了我和那間屋子里的人交流的欲望。很可能,在他們看來,我是一個接近晚期的精神病人,相看兩生厭。
我開始暴走,沿著整日昏沉沉的運河。一拔一拔銹跡斑斑的鐵船像是城市血管里的黑蟲,忙著運輸侵蝕空間的素材。它們是幫助世界運轉的鏈條之一,是功能的,也是罪惡的。人類的存在本不需要如此復雜,一百六十年前的梭羅退居瓦爾登湖生活了兩年,故意和文明之間劃開一英里叢林的距離,他認識到自己需要更謹慎地生活,只面對生活的基本事實。基本事實是什么?不就是居所、衣服、食物、陽光、空氣和水嗎?現在只有巴西的一些熱帶雨林里還活動著些原始部落,我想象著他們眼神里透露出的人類童年的清澈。幾千年后的文明人,生存需求已大大膨脹:一邊踐踏著大地,一邊還盤算著有關天堂。
一百多年后,梭羅的那本《瓦爾登湖》進入中國各大書店的架子上,幾乎每年都有一個新的譯本出來,清一色漂亮的封面裝幀,抱著獵奇心態的讀者紛紛掏腰包,在書里尋覓異域風光。在我看來,出版者在封面上的設計只是這本書的幌子,貌似詩意的介紹文字更是對其內質的最大曲解。梭羅可以用文字影響一些人過一種簡單樸素的生活,但他阻止不了世界向消費自然的方向惡化。
沿著運河往上游走去,商業的熱度已漸漸蔓延至我的腳下。大型超市的樓下人頭攢動,裝飾新潮的店鋪里重復播放著那幾句淺薄的臺詞,經商者的創造力顯然不在文字的修飾上。突然感到,幾乎所有人都活在一條單一的路線上,能夠積極探索各類生存方式的人只在少數。很多時候,我們跳不出思維的藩籬,或者說,生命之短暫根本不給予我們更多機會,生活模式千姿百態,你我過的僅是其中一種,被習慣把持著,被下一頓晚餐的去向威脅著。貧富人之間的斜視從來都沒有間斷過,所謂的看淡名利只是披著偽裝的阿Q精神。何謂看淡?為何看淡?此地無銀的說法,看淡的潛意識是你曾經試圖追求過,但是一敗涂地了,于是算了,懶得追了。在心里蔑視、嘲諷,冷眼相看,這些都折射出我們心態的扭曲和失衡,看淡名利是一種比以能力追求更危險的說法,因為你仍在心里權衡比劃著兩種生活形態之間的落差。
這種落差每天在商業街上展覽著,奔馳和單車,名牌和山寨,肯德基和小吃店,富人和乞丐。幾個月前,我在運河邊一個繁華地段路過幾個行乞者,走出五米,又退了回去。我總是熱衷于和陌生人攀談。沒有目的性地行走,使我獲得了更多可貴的經驗和感受。一個父親與兩個十歲左右的孩子,坐在人流如織的街道旁。饑餓的影響,這兩個孩子看起來似乎只有六七歲左右,瘦弱,頭發蓬亂,衣服像在淤泥里浸泡過似的,污跡斑斑。他們在玩著什么游戲,嗬嗬地笑,似乎完全不理解他們目前的處境,他們肯定沒有在心里區分過自己和別人生活間的差異。他們的父親寡言少語地坐著,胡子拉碴,臉上的溝溝壑壑明顯超出了他這個年齡應該有的深度。他告訴我,他們是年初從山東過來的,老家沒地了,只能出來找條路活下去,帶著兩個孩子和一個殘疾的妻子,也沒辦法謀得一份工作。“只能坐著”,他機械地說這四個字,沒有一絲表情。
之后,他不愿意多說一句話,也不需要有人假裝關心地深入他的世界。他給我的感覺像是一個活在時代邊緣的人,沒有手機,不看新聞,除了整日面對一條乏味的街道,用余光感受人影在眼前的不停搖晃,他接收不到任何外界的訊息。他活在白晃晃的陽光下,卻幾乎不和世界發生關系,被他們的游戲規則排除了。他使用的是別人的時間,是城市的,行人的,也是過去的。或者說,他根本不需要時間,只要有人在街上走,他們就坐著。
并非出于同情,只是基于一種應該的幫助,我把口袋里僅帶的三個硬幣給了他們,并承諾第二天再過來。我站起來時,他說了三聲謝謝,第一次抬頭看了我一眼。我回去路上想著,應該拿出工資的一小部分來救濟他們,讓他們吃上幾頓正經的飯。這個想法像一束火,溫暖了我一下,同時也在我的假想中溫暖了他們父子三人。虛構的火熱情高漲地在我內心某個部位燃著,燃著,直到我回到皋塘村簡陋的居所,環視了房間和自己一周——這束火呲的一聲,滅了。
E
我在皋塘村的最大價值在于認識了z。
Z是個充滿隱喻的人,解讀和敘述他都是一件艱難的事。半年前,他告訴我,如果日后我一個人生活在某座城市,他將過來找我。這一天來得很快,快到讓我誤以為這是兩個沒有間斷的時間點,似乎期間半年的所有事件和遭遇都被他的到來給沖淡了。他在皋塘村附近的一家旅館住下來,這之前,他剛剛完成了一次跨越數個省份近一個月的孤獨旅行。他很瘦,瘦到幾乎只有靈魂。他又很胖,胖到比任何人的精神都更豐足。有時候我甚至覺得,他是一個不存在的人,一個隱形的默默觀察著世間滄桑的寫作者。他說過,我強烈不希望和我精神沒有共同頻道的人閱讀到我的文字。他的大部分文字都被自己雪藏了,只有他的一些朋友可以閱讀到。他在極力隱藏自己,似乎只有這樣,他才能更清晰地看清世界。他隱蔽到,甚至Z都不是他的真名,三十歲之后,他便以這個名字活著,以一個他最鐘情的符號活著,活在一個叫諸暨的地方。他不曾結婚,一個人走到了四十二歲這個已經不惑的年齡,他向朋友解釋單身的理由常常模棱兩可,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有解釋,沒必要為自己的行為找理由。他只是退居到人群的視線之外,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存在著、孤獨著。有人把他比作梭羅,這意義對他不大,他只是唯一的偏僻的清醒的他自己。
(以上文字有種將他供奉的嫌疑,但這不影響現實中他的真實性。)
他通過另外一個朋友告訴我已經到達我周圍一公里之內的時候,我觸摸到胸口一種類似于即將趕赴約會的異常心跳。于是考慮應該換一身干凈的衣裳,把穿在腳上的拖鞋換掉,再洗上一個頭。不巧的是,我把鑰匙落在了房間里,這次“約會”注定要在倉促中進行。我穿過皋塘村一條將近500米的巷子,到達一座約定好見面的橋上。他從人流中顯影,幾乎突然的,伸出手,像一次久違的故人重聚,他的手有一種讓人放心的溫度。他喊出我的名字,沒有陌生感,他在文字里熟悉過我,我也在文字里熟悉過他。這次會面,只是一種相互復習和檢閱。
沒有料想,這次檢閱競持續了整個漫長的夜晚。旅館里,談話在煙霧中進行,他放了一包利群在桌上,一壺茶不知換了幾次開水,淡得和清水一樣。從生活經歷到寫作史,從文壇閑事到思維觀念,從身體意識到性,話題實現了一次次跳躍。他談到海明威、卡夫卡和梵高,這些人的事跡我并不清楚,于是我打斷他:我不關心他們,更關心你。他是一個神秘的核,我想揭開它,我更希望他幫助我打開。他打開地很緩慢,將過程分散在一些細節和碎片上。
有位寫作者在文字里這樣描述z:他總是試圖用自己的理念來感染和影響周圍的人。
我也是他試圖影響的一個對象。但他深知,人的性格和觀念可以被影響,但要徹底改變卻近乎是不可能的。除非……除非什么?除非是某件特定的經歷和事件,他說。什么經歷呢?比如暴力,比如他失去某個重要的親人,比如一道橫在他面前的深溝,沒有退路,他必須跨越。Z一直在試圖扳正一個朋友歪扭的意識鏈帶,試圖重新搭建男女兩個性別陣營之間的平等關系。他說海明威文字里浸透著明顯的男性意識,因此他還算不上一流作家。他的話語脈絡清晰,但那語言背后的內容,總是躲躲閃閃,以我的閱歷,并不是十分理解。我只能概述它的輪廓。我們在一張綿軟的床上躺著,臉朝天花板,談論一直未間斷,時而撥云見日,時而遁入幽谷。我們的嘴角在性的話題上長時間摩挲著,在幽暗的旅館里,相互交換著我們身體里隱藏已久的秘密。已經是凌晨五點了,我們精神的核,已向對方開啟了大部分。剩下的,我們藏著,心照不宣的,不必說出。因為有些東西,只能屬于自己。
Z也許不知道,他已經影響到了我,肯定不止一層薄膜。至少,這個長篇累牘的文字中,已經有著諸多他和他的文本中的痕跡。
F
Z的生活狀態對我而言,有著無法模擬的難度。我時常通過他來審視自己,在一段時間里,他成了我的鏡子,映照出的自己是丑陋的、淺薄的。我在皋塘村的生活滑過C、P、捕魚者、同事和乞丐,但注定。無法滑過Z。我曾對z說,遇見你是我今年的最大收獲。他將在很長一段時間成為我的“別處”,供我生活著。
像一個隱形人。
我最終成為了皋塘村里的一個失敗者。在這座城市里一個著名的湖泊邊上,我遇見了一個真實而荒誕的人,他坐在湖邊的石頭上,雙手托腮,對著湖水長久地發呆,像在沉思,也像在糾結是否應該讓自己徹底消失,遁入湖中,和自由的魚在天堂作伴。他的T恤后背上,是用黑色水筆寫下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我是天才。
我記住了這個人,不是因為他的怪異。而是,他寥寥幾筆就表達出了我們存在的荒謬感,這是很多寫作者用盡一生筆墨都沒有詮釋清楚的。墨西哥的帕斯說過:宇宙是一個龐大的符號體系,是無限的存在之間的會話。長期浸淫在細致末梢的人,視覺會狹隘到只剩一條通往財富的縫隙,他們體會到的生命感受只能是胸悶和喘息。長久以來,我便感受到自己與自己在分離,表現在身體外部的形態是:這個人神情渙散,不善交際,兩年之內,他跳躍了三四份工作,在城市之間飄蕩,并且似乎了無歸期。
現在他已經收拾好了行李,背起了一個黑色的包,混入了皋塘村的夜晚,他走到了運河的橋上,準備對那股渾濁的河水進行最后一次閱讀。時間是午夜十二點左右,他是運河橋上唯一的靈魂。他形跡可疑,身份模糊,只有一蓬亂糟糟的頭發在迎風對著這座城市的夜景抒情。他被一輛經過的警車留意到了,在他的不遠處停下來,走下幾個警察。他的下意識是:跑。他認為警察很可能要盤查他的身份,檢查暫住證。他曾聽說過東莞深圳一帶有外來務工者因為沒有辦理暫住證被警察暴打和罰款的恐怖事件,并且前一個禮拜,他的公司已經開出布告提示過他,晚上不要四處走動,如果因沒有暫住證被警察檢查而罰款,后果自負。他的腦袋一陣戰栗,一股酥麻的感覺波及他的全身,下意識的,他順著橋南面的階梯拐進皋塘村的巷子里,瘋狂地跑了起來。那幾個下車的警察察覺到情況有變,對著這個形跡可疑的人員,追了起來,很快,在昏暗的巷弄里,他們把他堵截下來,警察的人數已增至十幾個。
“跑什么你,把身份證拿出來!”
“我沒帶。”
“沒帶?你慌慌張張跑什么?!把包打開,我們檢查。”
我把背上的黑包卸下,拉開了拉鏈。他們捏著電筒,探照進來,有些失望,我垂著頭,已經嗅出了他們的面部表情。他們發現的是與毒品、槍支和彈藥無關的三本書:《追憶似水年華》、《印度札記》和《莊子散文》。
隨即,警察們四散而去,留下我一個人大驚失色地矗立在空空的巷子里。
【責任編輯 黃利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