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浩的詩

鏡中人

臉頰有些發紅，年齡所帶來的變化被忽略。

他看著眼睛，然后是心臟部位。友人昨日來信。

說到心魔。

他開始刮胡子，有迷人的聲響。

他看著的野獸，

剛剛低下頭來吃草。

給牛遁之

省了深深

省了特殊的年份、通向夕陽的

鐵軌

我對你說過

黑孩子

在林中

獨自跳舞

其他的

沒怎么說

有一天你終會明白

什么是一個黑孩子

在林中

獨自跳舞

我們十九歲

所有的星星似乎都聚攏了過來，

我們走在湖堤上，田野任由星光照耀。

七月之夜風微物輕。

她安靜，扎著善良的馬尾。

我的手幾乎要觸到她白皙的手指。

但最終沒有。

我們搬來啤酒，眾人痛飲。

她喝得少一些，和我坐在湖堤上拋石子。

后來我曾給她寫過一封熱情洋溢的信。

并不知道她正痛苦地愛著別人。

西游

我們這一代人

大多數都聽著這樣的故事長大，

被揭去封皮的小說早已在我們內心發黃。

理想、正義、慈悲、叛逆、色欲、本分，

大多數人的身體里

都生長著這些猴子或豬的動物，

魔與妖精，亦在界限之內。

年輕時我們常常不能自持，身體向西，淚水向東。

五百年后看這塵世凌亂如麻，

我們西游，

或是命運，或是幸運，或是歧途。

上山

我看到一些石子

挨在一起，像命運，光亮不一。

我看到一些茅草低著頭，

插在山坳的墳上。

不知名的生和不知名的死。

我上山的時候看到秋天并非靜止，

田野并未沉淪，

汽車在黃昏中走動，樹木相擁。

人間活物如你所見，陌上秋光各有憂愁。

煎魚

難以想像它們來自水中

有過自由

和無數的泡泡

它不相信命運

但這就是命運

我說的這些沒有暗喻

沒有悲傷

沒有憐憫

沒有意義

沒有惡

和善

如今它們已死

通體金黃

在碟子里發出

閃閃油光

父親

我有小布袋、奶瓶、扇子

孩子兩歲，駕駛童車

我們走在黃昏的草地上

日光在落霞中流逝

馬路上諸多車輛閃過

大地似人世蒼茫

而孩子的光頭

像是我的良心

只有兩米的距離

我叫他

內心卻一遍遍地叫喊

自己童年的名字

然后我想回頭

看一看父親

踩影子

孩子踩我的影子，在籃球場，燈光內斂，影子瘦削。

他踩我的影子說我的影子比他的

更長。

我俯下身，

我知道有一天事物終要反轉，

我們仿佛要用二十年的時間

將影子交換。

他媽媽在另一頭，未能完全掌握

父子之間的事。

她不知道影子的秘密，

不知道他的爸爸

剛才

俯下身來。

琴聲

琴聲從半空的窗子飄出，

孩子丟掉樹枝，仰頭看樓宇高聳，晚霞沉醉。

旋律正從高潮滑下，我的孩子，開始在水泥路基上

忘情彈奏，

小手指翻飛，身子傾斜。

路的平凡轉角，自有音符從中誕生。

我的孩子，面目俊秀，性格內斂，

他彈奏

他彈奏大地——

驕傲的小野獸。

尚未懂得命運和貝多芬。

很久沒寫愛情

他吃著青棗，目光如聲音一般帶有磁性。黃昏的節奏平緩，

仿佛看到牧人從容地走過馬舍。

杯子與杯子之間透明，他吃著青棗，并看你，

你們目光交錯，窗邊的葉子無比羞澀。

那一刻你也拿起了棗子，

而恒星，

剛剛到達地球的背面。

許多桑葚

我們走，衣衫碰到桑樹的葉子，

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是你第一次見到桑葚，

它卻在我童年時就已經飽滿，充滿紫色的液汁。

你摘了一些放在手心，童話中的瑪瑙。

你將一顆送到我的嘴唇，我們的白襯衫

被染上色彩。

十八歲

我留著學生頭，穿曬白了的褲子，與你談論遠方，

你愛我，愛田園，和那里的

許多桑葚。

在銀河

不要笑我，不要帶有一絲絲

輕蔑。

我就是在銀河的旋臂上。

固執的少年眉頭緊鎖，面目荒涼，

蒼宇中幾多星球急促燃燒，幾多泥土漸漸冷卻。

月球也只是塵埃。

我就是這樣，躺在伸出的樹葉上，

吃著露水，

思想人類。

星星

我在草上走

被雨水洗滌過的夜空很亮

星星的呼吸

有些急促了

其中有一顆我覺得親切一

十四日夜晚的珍珠

她的行星看不見

她的行星

有兩顆衛星

一顆流著淚

一顆像少女的乳房

禁電動車的前一天

從翠微東路轉到

三臺石路

從三臺石路

轉到

梅華路

騎電驢的人

神情緊張

袖口

繃得緊緊

這是他們一起回家的

最后一天

最后一天他的驢子

噠噠噠

他的驢子

是只瘦驢子

他的驢子

有塑料眼珠

夜讀史記

白的光

把我眷顧

看時間如荒野，生靈似雜草

紙張中的江山

一派寧靜

人民死了又死

國君換了又換

各色人物

怎了解一個后人的孤寂

對于那些皇帝

及生死

我實在

沒有什么話說

流亡者

流亡者，驕傲而絕望

他注視著我們

在木頭椅子上像偏執的金屬

他讓我想到空曠的平原中獨自前行的火車

黑夜迅速地拭擦

它的面目

遠處有飄忽的燈光，幽暗的民居

寂靜的世界多么可疑

在星球的另一面

太陽尚未沉入樹冠

尖銳的小鳥出沒在他的故鄉

下山

1

在巨石上坐了很久我才開始下山

那時云上的馬頭已經消失

蕨類和樹木并無不安，像微風

梳理暗淡的羽毛

其實我對這些植物不是無動于衷

是道路把它們分成左右

于是它們

有了自己的祖國

2

我知道一些樹木

是和我在一起的

比如針葉松

這空氣中的刺

它看著巨石

它比一只松鼠生動

它堅忍

用松子。輕輕說話

二十五年前

爸爸在那里——

一個對貧窮毫無辦法的人

穿著寬大的衣服和拖鞋

蹲在路邊端海碗喝粥

他的頭發沾滿塵土

破卡車卷著塵土開過

他跟玩石子的小孩說

別玩了

快點回家喝粥

小孩看著他：

笨爸爸

剛從地里回來

他的褲腳

顯然遇見過蒼耳

和蒲公英

人類

海水升起，濕潤的墻移動過來，

他們在沙灘上跳舞，赤裸

并快樂。

多數人都在跳自己的舞，

弓箭放在一邊。

海鳥有些囂張了，在天空中

回旋如飛刀。

他們無動于衷，

坐在地上休息的時候卻流淚，

默默地

吃著石頭。

我像—個未出生的孩子

關于電視中的問題

我一般不說話

不是說與我無關

其實我一直認為與我

很有關系

而跟我的兒子更有關系

大多數人

都難以明白我的感受

我坐得端正

乖張聽話

曾經為了爸爸的正確

我像一個

未出生的孩子

沉默，吃著羊水

不和上一輩人爭辯

【責任編輯　黃利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