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愛喝紹興老酒,特別是愛喝紹興加飯酒,他喜歡加飯酒的香濃灼口醇厚純正,他說加飯酒味道厚實,后勁足啊。但舅舅一碰酒就滿臉通紅脖筋粗漲+連眼白也會發紅,不管喝多少都是這個樣。他本來不會喝酒,是生活的多變讓他和老酒做了“朋友”,老酒能安慰他,讓他暫時忘記混沌世界蕓蕓眾生,老酒能壯膽,喝了使他變得喉嚨響亮理直氣壯。舅舅是我家唯一的紹興親戚,住在上虞道墟C村,是外婆姐姐的獨生子,幼年喪母,外婆可憐他,領來與也是獨女的我媽做伴,后來他爹續了弦,舅舅才回家。
我家在杭州,舅舅記掛我媽,總想來看看她,看看我們這班小外甥,但來一趟很不容易,一是交通不便耗時太久,須先從道墟走到上虞百官鎮火車站,再乘寧波到杭州的火車,那時火車用燒煤作動力,車速很慢,吭哧吭哧哐當哐當地像只大蜈蚣爬在鐵軌上,沿著軌道慢慢地爬呀爬呀,舅舅半夜從家里出發到杭州已日落西山:二是火車票要一元二角一張,在當時可以買40斤稻谷,或者可以買五斤半菜油,夠一個人一年用量了,那時田地起產低。收入只夠溫飽,所以舅舅很少來杭州。媽說寫一封信和他敘敘家常,要四到五天才能收到,而且舅舅不識字,得走三里路請道墟小學老師幫忙解讀,然后再請老師幫忙寫一封回信,真是千難萬難啊。
一九五四年的秋天,我家搬回紹興,原因是爸隨部隊解放舟山群島后,就留在舟山地方工作了,三個哥哥相繼參軍走了,外婆住在紹興,爸說和外婆住一起相互有個照應,我們就到紹興安了家,這樣舅舅到紹興就方便多了。我們從杭州回來的第二年中秋節,舅舅從道墟一路長走來到我家。那天晴空藍邃,舅舅紅光滿臉大步流星在金色的晚霞里,晶瑩的汗珠子像一把散豆,無遮無蓋地從兩頰順著下巴往前胸滲,使舅舅灰土布的大襟衫明顯地濕了一片,他不時地用左手撈起系在腰間的藍土布竹裙擦下巴上的汗,舅舅的竹裙做得很好看,兩邊腰脊處打出幾個折澗,肚面上銹了一片在隨風搖曳的萱麻,向人炫示它來自萱麻產地,竹裙圍住他的粗腰,遮住了他的肚子和屁股,這種竹裙是棉麻地區特有的服飾,是舅母在世時做的,舅舅只有在出門做客時才舍得穿。他的右肩搭著個裝得滿滿的長布袋,兩根麻繩分別把兩只肥褲腳管扎在左右小腿肚上,我看著舅舅扎得緊緊的褲腳又看看天,我想要是現在刮起大風,舅舅的褲腳管肯定會漲起來像氣球一樣,那樣多好,舅舅可以隨風隨意地飄,來我家可以隨時隨地,不用走很長的路了,而且他那雙褲腳下露出的大大的黑洋布圓口鞋還可以多穿幾年呢。媽說他的穿著使人聯想起黃梅戲電影《天仙配》里的董永,在財主家里做完長年笑嘻嘻地歸家,只是他頭頂沒有梳發結,光頭上花白的發根依稀可見,舅舅是個蒸籠頭,身子一熱就滿頭大汗,剃個光頭便于洗刷。
他大步邁進了我家,用竹裙擦擦臉上的汗,把肩上搭著的大布袋卸在八仙桌上,雙手像變古彩戲法那樣不斷地從袋口里掏出黃豆、綠豆、赤豆、芝麻、花生、向日葵子和南瓜子,而這些東西分別被裝在一只只長統襪筒里,橫七豎八地堆在桌上,像杭州延安路時裝店內拆開的服裝模特腿一樣,一條一條又粗又胖五顏六色,既滑稽又好看,最后拎出來的是兩只大大的老葫蘆殼。媽說這是舅舅裝老酒的工具,上虞的水質差,做出來的酒沒有酒香味只有一股貓尿臭,老酒當然要舀紹興的,而且加飯酒最好。
媽忙著炒菜,外婆樂滋滋地踮著一雙小腳拿著酒瓶和葫蘆殼出門去買加飯酒了。我站在八仙桌前,額8aed4cd23118247c32ba37740069c672頭貼著八仙桌邊來回地摩擦,目不轉睛地盯著舅舅,舅舅也瞪著他的一雙大眼睛看著我,一眨不眨,我倆沉默著各自打量著對方,我盯著舅舅亮亮的像兩面鏡片一樣的眸子,見到了里面的我是那樣的渺小,我忖度著舅舅一定覺得我是一個多余的孩子,因為媽說過,我是一不小心才有的。舅舅微笑著伸出他的大手溫柔地摩挲我的頭頂,媽端著菜進來了笑著對我說:“叫舅舅,這是你敖根舅舅”。媽牽過我的手說,“哥哥,這是凌兒,都五歲了,你第一次見到他時只有8個月呢。”舅舅撩起竹布裙擦擦耳根邊的汗,又擦擦胡子,嗡聲嗡氣地說:“是的,見過還抱過呢,凱兒呢?”“凱兒在杭州學校住宿,讀初一了,”媽又朝我“凌兒叫舅舅,叫呀。”我不聲不響看著舅舅,雙手緊緊地抓著媽。舅舅轉過身去從布袋里取出一個小瓦罐,蹲下身送到我臉前,他輕輕地移開罐蓋,“嘀——嘀”清脆的叫聲響徹堂屋,是一只大頭蛐蛐,它的旁邊躺著幾顆彩綠新鮮的毛豆,我雙目一亮,伸手捧過瓦罐,我想這可能是給哥哥凱兒的,但此時此刻他在杭州回不來,蛐蛐理所當然歸我的了,不知是興奮還是感激,我脆脆地叫了聲“敖根舅舅”。
敖根舅舅生于1903年冬,二十歲時娶了親,妻子婷貞比他長兩歲,是徽州人,婷貞爺爺入義和拳造反燒了洋教堂,被官府捉住斬首示眾,還株連了全家男丁,婷貞隨她娘外逃流落到了道墟,長大后嫁給了舅舅。他們婚后的第三年生下兒子金水,據算命先生說金水命中五行缺金、缺水,取個名字要帶金帶水來補充,隔一年又生下了銀水,舅舅煙酒不沾,夫妻二人男耕女織辛勤勞作,一家人粗茶淡飯吃飽穿暖其樂融融。道墟地方種棉麻,稱旱作,每年秋季割下的麻桿成捆地泡浸在河水中,直到麻皮腐爛后才能剝下麻莖,晾干后打麻繩,或理麻線織麻布和麻袋,收入補貼家用。一次婷貞在剝麻桿時不小心讓竹刀劃破了左手掌,本來做活磕磕碰碰是常有的事,誰也不會放在心上,只要叫一個小男孩在田里撒泡尿拌些泥糊在傷口上,過個三五天就結疤了,村里的人經常用這種土辦法醫傷口,舅舅也不例外。誰知婷貞偏偏發起了高燒,生姜湯喝得嘴皮起泡,刮沙刮得滿頸滿背通紅直至發紫,這些都無濟于事,婷貞無聲無息地躺了七天,撇下丈夫和兩個幼子走了。后來媽說婷貞患的是破傷風,爛麻桿的河水有病毒,婷貞用河水洗了傷口被感染了,那時沒有去醫院看病的意識,任其發展不治而亡。舅舅家里從此弄得亂七八糟,舅舅不記得時間了,起床就夾把圓鏟往地頭走,把金水銀水關在家里,忘記給他們安排吃食,餓得金水銀水相互打架,有時半夜起來燒一鍋子飯,叫醒他倆飽餐一頓再繼續睡。家里沒有女人實在難啊,舅舅拖著金水、挾著銀水隔三差五地依在妻子墳邊失魂落魄難以自恃,有人教他心里實在憋得難受就喝點酒,可以驅散心事又補身子,這倒也好,從此舅舅借酒消愁一點一點地學會了喝酒,舅舅喝酒從逼著喝到寧愿喝再到喜歡喝,酒量從一盅到一碗再到一壺,從此和酒結成“朋友”,喝酒有了“癮頭”。外婆曾為他說過幾個女人,但相親時人家總厭他有兩個兒子,又家道清貧還少田無產,舅舅也怕兒子遭后娘凌辱,寧愿獨身養著金水銀水,他說挺幾年等兒子長大了再談續弦吧,舅舅終于不娶。
吃夜飯時媽不停地給舅舅碗里挾雞肉,外婆一邊一邊地給舅舅盅里添酒,我在關孚燈光下新奇地看著舅舅。他喝酒很快很爽,只“吱”地一聲,滿酒盅就底朝天了,外婆給他斟滿,他又“吱”地一聲,這樣反反復復一斤加飯酒就很快下了肚。媽埋怨外婆:“怎么菜都不吃?喝空肚酒要醉的。”外婆說“敖根一斤酒是不夠的,吃幾塊雞肉,酒還有呢。”舅舅滿臉通紅地說:“夠了,只吃一斤,金水給我說過的,我血壓高酒要限量,吃多了傷身子。”
金水是舅舅的大兒子,15歲那年請人介紹去杭州機械廠做學徒,沒幾個月突然不見蹤影,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機械廠老板到處托人尋找也音信全無,舅舅十分焦急又無能為力,愁得只會喝悶酒,他是喝醉了困覺,醒了再喝,象只大熊貓不省世事消磨時光。外婆理解他,就去道墟幫他收拾家務,縫縫補補洗洗刷刷,后來小兒子銀水跟人學修理織麻機,經常外出不歸,村里有謠傳,說銀水入了土匪窠,舅舅不相信銀水會走斜道。有一天銀水半夜回家,他很餓,舅舅給他燒了一鍋蕃薯飯,他給舅舅帶來一壺紹興加飯酒,那壺是鐵制的軍用壺,是從日本鬼子手中繳獲的,外殼斑駁凹陷,壺蓋一開滿屋濃濃的酒香,舅舅舍不得喝,一直珍藏著。銀水天未亮就走了,還背去了一麻袋蕃薯,從此再也未回家。
1951年蘭溪縣人民政府幾個官員到舅舅家,給他送來了銀水的烈士證書和三百萬元人民幣撫恤金,那時人民幣以百、千、萬計算,三百萬元等于現在的三百元,他們也是銀水的戰友,銀水是蘭溪解放前夕犧牲的,他的遺體已安葬在蘭溪他流盡鮮血的地方,銀水為全國解放獻出了生命,烈士的父親人民政府是會負責的。舅舅傷心地看著烈士證書,呆呆地說:“人都沒了,要烈士證書有啥用啊。”舅舅思兒想兒萬般痛苦只有借酒麻醉。1956年大兒子金水衣錦還鄉了,原來他在學徒時被抓了壯丁,后來又隨國民黨軍起義,他參加過淮海戰役。孟良固戰役、抗美援朝,在部隊立了功當了官,討了老婆生了孩子,舅舅有了香火繼承人。
舅舅每年來我家兩次,一次是正月初五,一次是八月十五,來了總是一宿二餐,下午到我家,第二天清早回去,每餐一斤加飯酒,絕不加量。他曾去過南京軍區金水的家,沒住幾個月就回來了,他對我媽說:“那個地方出門不認路,吃菜都放大蒜,媳婦是個北方人,講了半天一句也聽不懂,再說南京沒有紹興老酒,光吃燒酒嗆喉嚨。”一句話不及家鄉好。舅舅來我家,每次給我帶來新奇,比如蛐蛐、蟈蟈、虼蜢、蛺樹郎、甚至小雞、小鴨到小貓,它們不斷地更新換代伴著隨我,舅舅還會講故事,什么田螺姑娘、人參精、蝦蟆大仙、泥鰍老怪等等,它們到最后的結果都一個樣,統統被捉住不是當了下酒菜,就是被裝進酒壇浸藥酒,我眷戀這種故事結局。因為它到最后是令人滿意的。
外婆亡故的那年,舅舅破天荒地在我家一直住到外婆五七,走時照常帶去兩大葫蘆加飯酒,媽說:“現在有公路方便了,今后可以托人帶老酒去的。”舅舅高興地對我說:“加飯酒三個字我認得。”我問他還認識哪些字,他說:“所有在掃盲班學過的字都當過酒胚了。”舅舅不吃飯還過得去,沒有老酒有些難換日子。就是在1960年那場大饑荒中,舅舅還把僅有的幾斤米用土法釀成土酒,每天吮幾口過個癮,是金水哥給他寄來全國糧票,他才能有飯吃活下來,因為他是烈屬,政府每月優待他二兩糖票和二兩油票,舅舅統統把它們攢起來送到我媽手中,媽看著舅舅咸菜色的臉和浮腫的小腿,嘆息地說:“現在是困難時期,有錢也買不到吃的,更不要說老酒了。”舅舅笑笑說:“總會好起來的,不要餓壞了凱兒和凌兒。”我清楚地記得那天的那頓晚餐,媽在菜粥里澆上了足夠的菜油,舅舅還給我額外舀上了一調匙白糖,那個成甜交替香糯無比的滋味,讓我至今也難以在記憶中抹去。
困難的日子過了三年,生活逐漸有了生氣,舅舅已六十多了,喝酒從一天三餐減到一天一餐,酒量也從每天三斤減到每天一斤,酒葫蘆換成了小酒壇,但喝的依然是加飯酒,他的日子過得舒坦自在悠哉游哉。可是始料不及的文化大革命讓剛剛安居樂業的中國人民又沸騰了起來,人們像著魔似地三五成群,你刀我槍沒日沒夜地干革命,舅舅住的C村才十幾戶人家,競也成立了一個什么造反司令部。有了組織總須有個行動,造反司令部要抓個典型揚揚威風,找來排去選中了我舅舅做開門炮。原因之一是大隊四清運動中要辦憶苦思甜展覽,舅舅不肯獻出軍用壺,還說烈士證沒有用,二是舅舅每天要吃一斤加飯酒,這是鋪張浪費,是資產階級享樂思想作怪,所以必須加強毛主席語錄學習,幫助糾正這種錯誤行為。舅舅氣壞了,打了長途電話給我媽,他在話筒里的聲音又急又高,媽一句也聽不清楚又十分害怕,帶著我心急火燎地趕到C村。
舅舅穩穩地坐在椅子里,椅子傍著門,從門口可以望見村里通往公路的機耕道,旁邊茶幾上立著一瓶原裝加飯酒,舅舅自斟自飲對媽說:“他們吃過晏飯來給我學習批判。”他指的“他們”是造反司令部的人,媽說“你不要和他們去爭吵,免得吃眼前虧。”說完趕忙進灶間淘米燒飯,我對舅舅說:“你是革命烈士家屬,是保護對象。”舅舅說:“我不要他們保護,鐵殼壺我是不給的。”
原來1958年大煉鋼鐵時,C村也建了個小高爐,那時成立了人民公社,人們統一到公社食堂吃大鍋飯,村里家家戶戶把所有的銅、鐵、錫、鉛拿出來,毫無保留投入煉鋼爐,為鋼鐵元帥早日升帳作貢獻。舅舅也把家中凡是能煉鋼的東西都搬出去了,唯獨留下了鐵殼軍用壺,因為它是銀水的唯一遺物,壺內的加飯酒舅舅一滴未沾,沉甸甸的一壺酒保存著對兒子的哀思和記憶。各地的小高爐煉鋼掀起了高潮,一天,C村的高爐突擊隊長突然向舅舅要軍用壺,說:“要是把烈士遺留的軍用壺投入高爐煉鋼,能煉出烈士鋼來是我們C村的無尚光榮啊。”舅舅不同意氣狠狠地說:“這是銀水的東西,你問銀水要去。”突擊隊長說:“銀水是烈士,已經死了,難道你讓我去和死人說話嗎?你這是搞封建迷信。你有烈士證書比軍用壺好百倍呢。”“人都沒有了,要證書有啥用?你想出風頭你也當烈士去。”舅舅象只見到耗子的老貓,躬起了背脊,仗著酒性氣哄哄地搶白他。小高爐最終煉出了一大塊廢鐵,上級領導指示將小高爐拆了。四清運動中,公社里要辦一個憶苦思甜教育展覽,四清工作組特別看中舅舅的軍用壺和壺中的加飯酒,動員他捐獻給展覽會做個榜樣,可是舅舅死活不肯拿出去。媽說他是忠厚人倔脾氣,不會講話一根筋。這幾件事都是今天被當典型的禍根。
吃中飯時舅舅對媽說:“都是小癩子,田畈生活懶惰做,盡想出風頭。”在C村都是同姓本家人,小癩子現在雖是造反派,排起輩份得叫舅舅大爹,他從小好吃懶做花樣百出,解放前硬把幾畝地賣掉外出去跑單幫,不到半年分文未歸,把他爹氣得七竅生煙,沒了地只能給人幫工,土改時定了個貧農成份,成了苦大仇深的造反派培養對象,他小時頭頂生了幾顆瘡,留下了幾個癩瘡疤,C村人就送他個小癩子的雅號。前幾次要舅舅捐獻軍用壺的就是他出的餿點子。媽勸舅舅說:“你氣耐耐,好漢不吃眼前虧,不要去和這些風頭上的人爭論。”說話間小癩子來了,他一身深灰土布衣服,只有頭上的一頂舊軍帽和腳上的一雙軍球鞋,使人感覺他與村子里其他人有點區別,同他一齊來的還有穿著機床廠工作服的工宣隊俞同志,說是來幫助指導農村文化大革命運動的。小癩子見我媽解釋說:“月姑姆,我們是給大爹學習毛主席語錄來的,幫助他提高認識開通思想,早日回到無產階級革命化道路上來。”“我不識字,毛主席語錄你讀給我聽。”舅舅坐著一動不動,生硬地盯著他。小癩子有點生氣,說:“你看,我們也是為你好,給你受教育,你連毛主席語錄都不認識,還天天吃加飯酒,這是浪費,你懂嗎?”“你管我?錢是金水給的,酒是月妹送來的,你管我嗎?”舅舅突然像只發怒的黑豹,瞪著布滿血絲的雙眼,從椅子上猛地起立,手指直指著小癩子的鼻頭,大聲喊叫“你爹你娘生你個懶種,地里生活不會做就想來拿我的東西去出風頭,你這個敗家子。”小癩子也大吃一驚,邊退邊嚷:“你們看看,你們看看,有這樣對待造反司令部的嗎?俞同志,陳敖根污蔑革命烈士,說烈士證沒有用,要開會批判的。”舅舅氣極了大吼一聲,隨手拿起加飯酒瓶往小癩子額頭劈去,我眼快一把抱住了酒瓶,媽和我生拉活扯地把舅舅拖進了灶問,小癩子趁機逃到門檻外頭。鄰居們捧著飯碗圍觀在舅舅門口,有人在對工宣隊俞同志解釋:“他是烈屬,他兒子銀水是金肖支隊的,解放蘭溪時犧牲了,現在政府每月給他烈士安撫費養老的。”也有人說:“加飯酒是用自己的錢買了吃的,誰嘴饞了也去買半斤嘗嘗。”又有人問:“吃老酒是浪費,酒廠開著做啥呢?”俞同志連忙把小癩子一把拉走,邊走邊批評:“你抓典型怎么去抓個烈屬?是泄私憤嗎?我們斗爭了烈士的父親,對毛主席革命路線怎么交代?”
舅舅把幾年來的積怨都吼出去了,他疲憊了,躺在床上沉沉入睡,呼嚕聲此起彼伏,震得蚊帳不停地抖動。媽怕再出事,就跑到公社郵政所給金水打了長途電話,第二天金水就從南京趕回道墟,把舅舅接走了。臨走前舅舅對媽說了軍用壺埋藏的地方,他說那壺加飯酒還香得很,他準備要一直藏下去。可是舅舅在南京待不住,一個多月后又回家了。工宣隊來請他去講革命烈士的英勇事跡,他說有啥好講的,弄不好又是資產階級浪費,后來道墟中學的紅衛兵又來請他,說是去坐鎮紅衛兵司令部當參謀,他說我不會參謀只會喝酒,從此再也沒人來找他了。
舅舅過世于1968年秋后,在這以前的幾年中,我爸因不支持造反派亂加工資被“靠邊站”,繼而又被作為走資派、反革命受到造反派的批斗,舅舅沒來我家,他曾托人寫信來說,他想念我們全家,但他骨頭硬了背也駝了,很少下地干活了,但他有政府保障,生活不愁,只是很少再喝酒,因為喝酒頭暈。終于他患高血壓冠心病,先是小中風,繼而半身不遂,才一個星期就結束了他的生命。金水哥一直守在他身邊,彌留之際媽和我去了,他睜大了兩眼看著我媽,用粗粗的手掌拍拍我媽的手,艱難地說“妹,不怕,毛主席會教訓他們的。”他的眼眶涌滿了晶瑩的淚水。繼而用粗手指點了點床頭,媽流著淚握住了他的手指說“哥哥,我會給你處理好的。”他呆呆地看著金水,再也不出聲,金水哥一直在給他按摩雙腿,因為舅舅總是說雙腿麻木,我們陪著舅舅,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氣,他走得一點不痛苦,像熟睡了一樣。
舅舅的墳在道墟青山上,和他妻子同葬一起,旁邊是外婆的墳,媽說自家親戚葬在一起熱鬧些。舅舅下葬后,媽和金水哥從他的床腳下泥土中挖出了那壺加飯酒。斑剝凹陷的軍用壺,用尼龍紙、牛皮紙、舊報紙包了幾層,媽把加飯酒慢慢地灑在舅舅墳前說:“哥哥,這是銀水給你買的加飯酒,你生前舍不得吃,現在你可以舒舒坦坦地喝了。”加飯酒清清亮亮地流進土壤,空氣中縈回一陣陣淡淡的馨香,讓人沁心,叫人清醒。
金水哥帶走了軍用壺,后來就送給了革命烈士紀念館。
【責任編輯 黃利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