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太平

忠富對酒一直有說不清的感覺。還是在小時候，他的腦瓜里就刻下了關于酒精的影子。他父親喜歡喝酒。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每個傍晚，這個性格暴躁的殺豬佬差不多總要坐在院子里的那棵楝樹下，就著一盤豬頭肉一碟鹽水花生或者別的什么，美滋滋地仰著脖子喝酒。年幼的忠富經常躲在一邊看得發愣。他無法想象酒帶給父親的巨大快樂。父親喝到狂放處，就會把褂子的紐扣一粒粒解開，能看見他多毛的胸膛已經發紅，滲出了水色。父親把腳擱在長凳上，擺出一副舒適的姿態。酒杯像一只懸空的不倒翁在他手里晃蕩，卻不掉下來，簡直在做魔術。忠富都看呆了。偶爾，父親一高興，會面露得色地向他招手，他則像小狗般遲疑地過去，父親把酒碗端到他的嘴邊。喝。父親睜著血紅的眼睛盯著他說。他喝了一口馬上吐出來，咳嗽?？鹊醚蹨I汪汪。父親哈哈大笑。

母親是反對父親喝酒的人?？墒牵赣H從不當面違逆父親。在忠富模糊的記憶中，母親握著酒瓶穿行在河埠街肆的身影虛弱而輕飄。她的眼神透著安靜之光，好像這么做理所當然，她甚至還殷勤地為父親倒酒，完全是一副賢妻良母的樣子?？墒潜车乩?，忠富知道母親是厭惡父親喝酒的。她能在任何地點任何時刻和偶遇的熟人聊起酒的話題。她唾沫四濺神態鄙夷地數落著男人喝酒的醉態（那個男人指的當然就是父親），有時還加以模仿。母親的模仿維妙維肖，總能引發別人的共鳴。她們捂著嘴吃吃地笑，有時甚至開心得蹲在地上捂住了肚子。最初父親對此毫無察覺。但是某一次在竹園里由于母親一時疏忽，被逮了個正著。當著神色慌張的鄰居，父親陰沉著臉，給了母親一個脆亮的嘴巴。好好管住你的舌頭，父親晃晃蒲扇大的巴掌說。母親像個小女孩一樣聽話地把嘴閉緊，眼神重新變得出奇得安靜。

到了忠富七歲左右光景，提酒瓶的活就轉移到了他手里。父親喜歡喝當地那種叫女兒紅的黃酒。而且一定要是壇裝的。據說酒水沾了土陶的靈氣會愈發香醇。忠富樂此不疲地奔波在去副食品商店的路上，因為父親一高興，常常能賞給忠富一兩分零錢以示鼓勵。副食品店的阿宏是個愛說笑的人，每次他都是一邊用竹勺吊酒一邊嚇唬忠富說，小心你爹揍你，你爹喝醉酒就要亂揍人的。忠富很討厭阿宏，可是他又沒辦法封住阿宏的嘴。他只能左手提著酒瓶，右手攥著一根小木片。小木片一端的棒棒糖已經含在嘴里。忠富就這么既甜蜜又悲壯地行進在小鎮溜光水滑的青石板路上，內心纏繞著一絲對將來未知的迷惘。

忠富已經感受到來自母親的壓力。自從母親卸下了買酒的任務，她的情緒經常起伏波動。忠富每次出門時，總能看見母親飽含著嫉妒和仇恨的目光。似乎有人把美好的事物從她那兒奪走了。母親后來犯了老年癡呆癥，忠富認為其實很早就有了不良預兆。有一段時間母親對忠富愛理不理的，她對忠富說，你找我干嗎，找你酒鬼爹去嘛。母親的姿態讓忠富惶惑不安，他想，也許是酒冒犯了母親，女人天生對酒反感，這一點和男人剛好相反。事實上，母親心情好的時候也會私下和忠富交流，訴說著酒精對一個人的傷害。有一次她還悄悄地攔住忠富，要求忠富往酒瓶子里灌點水。她說，你還是小孩子，不懂的，人喝酒過多是要得肝炎的，得了肝炎人免不了就會死。忠富很茫然地站在屋檐下，他有點手足無措。為了父親的身體，他后來真的灌了水。這樣做的后果是，每當父親閉著眼提鼻子猛嗅酒香時，他的心噗噗噗狂跳起來，簡直就要跳出喉嚨口。

父親發現忠富往酒瓶里摻水已經是一個星期之后的事了。那天忠富正撅著屁股用小勺往瓶子里倒水。他覺得這很像一個過家家的游戲，所以干得興高采烈的。他不知道父親這個時候已經像烏云一樣無聲地飄到了他的身后。隨后響起的那聲霹靂一般的怒吼把忠富的魂靈也嚇飛了。殺豬佬第一次感到了委屈，自己原來讓一個小孩子騙了，而且他還心疼那瓶酒呢。這段時間他一直覺得那口味不對，他以為是阿宏做了手腳。每次經過副食品店他都要用懷疑的目光斜一眼阿宏。現在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的火氣一升起來，就大了去了。當晚，小鎮的居民被皮肉相擊的響聲和孩子的哭聲攪得睡不好覺。一些晚歸的人甚至望見忠富的母親整夜心神不寧地站在張家那棵楝樹下發呆。

盡管忠富沒有把母親供出來，但敏感的父親還是認為幕后有人指使。這個指使者不言而喻就是母親了。父親氣急敗壞的樣子好像有人把他的某項愛好破壞掉了。酒是他生活中至高無上的信仰。沒有人可以剝奪他的信仰。他警告忠富小心點，否則他不會僅僅抽打忠富的屁股那么簡單，屁股上的肉畢竟多一點。如果有下一次，他會抽的將是后者的背，然后是頭。由下而上，從低級到高級。同時他的眼睛不時往母親那邊瞄。母親一直在旁邊不聲不響戰戰兢兢地做著家務，忠富悲哀地發現，母親已經習慣順從于父親的淫威了。

之后的日子過得相安無事。忠富隱忍地生活在父親的身邊，直到他很快去了縣中學念書，然后，去了更遠的省城杭州讀師范。這使他暗暗舒了一口氣。很長一段日子，他終于可以不必再看父親喝酒的樣子，也無緣聽見母親充滿怨氣的聲音了。他與家的往來寄托在一只幾寸長的手機上。從那先進的通訊工具里面，忠富了解到，母親還是做她的家庭婦女。父親呢，力氣漸漸大不如前了?？墒沁€喝酒。并且酒精到底還是傷及了他的肝臟。醫生讓你爹少喝酒甚至不喝酒，實在忍不住了就喝點飲料，母親在電話里的聲音顯得飄渺而虛無，她說，可老家伙還是那個臭脾氣，還是捧著個酒瓶子不放……在母親喋喋不休的描述中，忠富的眼前恍惚起來，一些遠逝的熟悉的場景再一次像沉渣一樣浮起：院子，楝樹，八仙桌，長條凳，豬頭肉，鹽水花生，還有那個他摸過無數遍的醬色的酒瓶子……不同的是物是人非，浮現在腦海中的父親，如今不再是一個酒紅色臉膛的中年漢子，而是一個鬢角發白胡子拉碴的老頭子。不是嗎？母親在電話里輕蔑地稱父親為老家伙一度讓忠富極為震驚。但是，事實確實如此，父親喝酒的時代看來走向了尾聲。去年暑假忠富回了家鄉一次，看見父親衰老了許多。的確大不如前。父親還是坐在楝樹下，可是低著腦袋神情落寞，看見忠富回來也只是禮節性地笑笑，好像忠富僅僅是一個遠道而來的客人。倒是母親，話出奇得多，并且一反在父親面前敢怒不敢言的做法，絮絮叨叨埋怨父親這兒做得不對，那兒做得不好。父親一直很茫然地聽著，充耳不聞，似乎對他而言世間的事實在了無情趣。那個酒瓶子還放在八仙桌上，可是空空蕩蕩，風兒從院門穿入，掠過瓶口，吹出一種悅耳的口哨聲，仿佛在憑吊過去某段值得緬懷的時光。忠富不忍看下去，提起酒瓶打算如從前一樣給父親去打酒。可是被母親的手堅決地摁住了。他有病，喝不得。母親這樣用眼睛暗示忠富。忠富最后還是松開了瓶子。他發現父親這個時候漠然地把頭轉開了，仿佛什么也沒有發覺。

一個人過了許多年，回過頭，重新審視自己一路走來的歷程，必然會有一番新的感觸。現在，忠富也一樣。他重新想起了酒這樣東西。這究竟是一樣怎么樣的東西呢？值得父親為之狂熱并相伴了大半輩子？小時候忠富是品嘗過酒精的滋味的。那是一種奇怪的液體，苦澀，有余味，富含滲透力，能夠像麻醉劑一樣從舌尖抵達你的血液和神經，大概和吸食大麻差不多。忠富在中學時代聽歷史老師講到鴉片戰爭時，一瞬間就想到了父親和酒。那時候他認為那是一種惡習，簡直值得深惡痛絕。可是隨著大學生活的開始，他的身邊出現酒的頻率高了起來。他的一些同學在周末的時候常約他一起去外面喝酒唱歌。也許因為從前的記憶，他都是笑而卻之，最多是唱唱歌，為此他獲得了迥然不同的評價。有的覺得他這人放不開，孤僻，不好結交。而有的呢，對他持欣賞態度，認為他為人本分善良，無惡習。欣賞他的那些人多是一些女性。他在班里就有幾個談得攏的女同學。她們默默支持他。有一兩個還和他有那么一點戀愛的傾向。只是由于他的靦腆，沒有明確地表露過。他們偶爾出去玩鬧的時候他都喝王老吉那類飲料，去火清熱的。

大四將近畢業的那段時光過得特別快，大家也一下子從半死不活的空閑中醒過味兒來，又是請系領導吃飯又是跑市場聯系去處又是題寫留言。忠富想過了，他沒什么關系，只能回小鎮教書。這段時間，一個叫曉麗的女同學常來找他探討工作方面的事。忠富雖然不怎么喜歡她，但還是拿出一支紅藍鉛筆，給她在紙上劃來劃去，一副指點江山的模樣。這副從容的模樣簡直把女同學迷住了，以至于后來事情有點變味了，似乎不是忠富在為曉麗的前景出謀劃策，而是曉麗興致所至，來聽忠富亂侃一氣。

畢業前夕，他們一干同學訂了個酒店包廂。忠富和女同學也去了。鬧得很瘋。大家嘻嘻哈哈地，相互敬酒，還唱敬酒詞。平時嚴肅的班主任也寬容地一邊看著。輪到忠富說了。忠富的眼前突然不合時宜地掠過父親衰老的臉，那是一張被酒精浸泡了差不多一輩子的臉。一瞬間忠富的嘴唇仿佛提前被酒精沾染得又苦又澀。他像以前一樣笑笑說，我就不喝了吧，我喝這個。說著他抓起一罐王老吉，晃了晃。同學們這回可不干了。許多男同學都嚷起來，說，張忠富你這可不行，每回讓你喝酒，你都滴酒不沾，搞得我們癮君子似的，就這回，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忠富說，我真的從不喝酒。這時有個同一地區來的知根知底的同學跳出來笑著說，同學們啊，別上他的當，這家伙狡猾著呢，他爹在他們那兒可是有名的酒仙，爹是酒仙，你們說兒子怎么可能一滴酒不沾。這么一說，席上十之八九幾乎都是勸酒聲了，是啊是啊，李白的兒子，再怎么也得喝幾盅。連微笑不語的老師也起來勸了，張忠富同學，今朝有酒今朝醉，既然大家這么客氣，你就破個例給個面子了。玩鬧聲把旁邊那桌女客驚動了。那個叫曉麗的女同學這時候就走過來了。她個子偏矮，而且腰肢纖細，臉色卻很燦爛，不知道是喝酒喝的還是亢奮所致，她說，他不喝酒的，要喝，我來喝。忠富本來像泥塑木雕一樣站在那里，不知怎么辦，她這么一說，一張臉莫名其妙羞紅了，他忽然牙一咬，下定決心，推開她伸過來的手說，誰說我不會喝，喝就喝。

那肯定是忠富人生中的第一次大醉，因為酒。這是他第一次領略到酒精在一個人身上施加的力量。他感覺頭暈腦漲，腳底綿軟虛弱，眼神沒有準星地蕩來蕩去，以至于視力所及處都顯得模糊不清。周圍的人好像一個個走掉了。具體說是他趁著依稀存留的那點清醒和自尊，把要求攙扶他的同學推掉了。包括那位揭他老底的同學。他說讓我靜一靜。他話語透出的沉著讓旁人覺得他此刻滿腹心事，仿佛縮回到了一個殼里，誰也不敢打擾他了，只能遠遠用驚異的目光覷一眼。他就坐在那里看著人一個個走光。看著那些略為尷尬的眼神，他想起了很多小時候的事。關于酒。他從前沒覺得怎么樣，此時卻覺得受到了羞辱。是誰羞辱了他？他不知道。但是，他肯定是遭到了羞辱。

走出酒館的時刻，文二路兩側的燈光變得異常璀璨?？諝怙@得清新多了。他昏昏沉沉地倚著一棵行道樹，看旁邊那條人工湖的堤岸上晃動的人影。夜幕降臨之后，那里，總有一對對戀人或走或立在草坪和花壇之間。他搖了搖頭，感到身子無力地晃了晃，忽然被一只手軟軟托住了。他看見面前那個女同學發亮的臉。很青春的長發柔順地扎在一起。這下倒是他發愣了。你怎么還在這里？他問。等你嘛，曉麗笑了一下說，你這個樣子還不要人扶，怎么行？忠富心頭的那點羞辱突然又上來了，他把自己的胳膊抖掉，大聲說，誰說我不行？曉麗一點怪他的意思也沒有，她的聲音顯得很和氣。她說，好好好，你行，行了吧。曉麗用手一指說，要不，我們沿著那條堤岸走一走，這里的空氣還是蠻新鮮的。

忠富后來一直在想，也許就是曉麗說的空氣蠻新鮮這句話打動了他。他無言地和曉麗慢慢踱上了那條人工堤岸。他們默默走著，有時候說幾句關于畢業的事。一說起工作，曉麗的臉色又有點憂郁了。她那邊地區經濟不發達，她不想回去，可是又沒什么門路。忠富的心軟了下來，他不住安慰她，說一些船到橋頭自然直的話，可是連他自己也聽出來，這都是他媽的空話廢話。但是看得出這話到了曉麗，好像打了一支強心劑一樣，聲音恢復了幾層活潑，幾乎有點眉飛色舞，在昏暗的路燈光的折射下，甚至有了一種動人的力量。

忠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腦海中又出現了那種混沌的醉的感覺。他在一個幽暗的拐角處忽然抱緊了曉麗。然后，憂傷像黑夜一樣蔓延開來，直到把他淹沒。曉麗似乎有點嚇傻了。她先是動了幾下，試圖擺脫他的身體。但是她隨后感覺到了那種擁抱的扎實和兇狠，包含著一個孤獨者特有的絕望情緒。于是她遲疑地停了下來。包括聲音。他們像黑夜里的植物一樣靜默地站在原地不動。

事情發展得還算順利。忠富東奔西走，幫著曉麗四處打點，總算在某所職業學校落實了工作。他自己已在本地區一所縣中學定了向。半年后，他倆結了婚。此后，為了生活的便利，忠富利用親戚的關系，把曉麗調進了縣中，不過不是教書，而是做圖書管理。這樣，兩地分居的日子算是結束了。他們湊了點錢，在縣里買了一套商品房，是七樓頂樓。忠富請了工匠，私下加蓋了頂層花園。每次一回家，他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興沖沖沿著樓梯上去，站在簡易花棚里給花草澆水，不時仰望一眼小城的天色。

這時候他的生活里出現了重要的變故。一是兒子出生了。二是父親終于還是因肝硬化而過世了。一個人生一個人死，他們的家族以亙古不變的方式向前傳遞。兒子來到人世是預料中的，但對父親的死，忠富在思想上還缺乏準備。這些年，忠富的腦海里遺留的，多半是父親沉緬于酒的景象。隨著閱歷的增長，他看問題顯然比前幾年寬容多了，有時候他甚至覺得喝點酒也沒什么不好，對父親來說，至少能打發無聊的晚年生活。如果不是看在母親與肝病的份上，他簡直就打算提幾瓶高檔酒去看看岳父。眾所周知他岳父是個白酒愛好者（他這才明白曉麗秘而不宣的酒量原來就這么來的），他哪回過去不是提著三瓶兩壺的？即便有時他忘了帶，那老家伙自己也能當面討要（看，又一個老家伙）。家里備了酒，曉麗得傳家風，有時候也喝一點，讓他也喝點，算是陪她?？善婀郑孟裉焐c酒無緣。起初他嘗了一點，就呸呸呸吐著，扇舌頭說苦。曉麗壞笑，開玩笑說忠富不是他爹的種，老子英雄兒好漢，爹那么能喝你怎么就不能沾點腥呢。又說起了那年畢業聚餐的事。她說忠富那時候真可憐，她的母性意識當時就給激發出來了，可他還不領情，結果白白狼狽了一回。忠富聽了牙根癢癢的恨不得咬曉麗一口。

父親去世后的那段時間，忠富擔心母親一個人過于孤單，便想讓母親來縣城一起住，順便照顧一下出世不久的小寶寶?？墒悄赣H一口回絕了，態度異常堅決。這個說話越來越嘮叨的老太太開始有老年癡呆癥的跡象。她說她哪兒也不去，她要管住父親，具體說是管住酒瓶子，不讓老家伙沾酒，因為醫生說了，酒精傷肝。她們最困難的時候都過去了，好日子就該到了……在忠富奔喪期間，類似的話母親見一個說一個，有時對著院子那棵楝樹也能咕噥個半天。親戚們說母親那是太傷心了，過一陣會好的。忠富也無可奈何，他離開小鎮時，象征性地帶走了父親喝酒的那張八仙桌，還剪了那棵楝樹生發出來的幾綹枝條。

楝樹枝忠富把它插入一個花盆里，每天澆水。八仙桌最初遭到曉麗的抵制。她說用不著這樣的老家具，笨重，只會礙手礙腳，但忠富還是頑強地把他搬到了屋頂花園上。他故作姿態舒一口氣說，誰說不好了，把桌子擺在這里，我們有時候可以邊吃飯邊呼吸新鮮空氣，我看行。由于忠富的固執己見，曉麗被迫妥協。以后的每個傍晚，曉麗負責把走路還踉踉蹌蹌的兒子攙上去，忠富則像個熱情的傳菜工在樓梯間上上下下忙得不亦樂乎。隨后他們安靜地坐在那張油光可鑒的八仙桌前，像忠富所說的那樣一邊吃飯一邊呼吸新鮮空氣。這樣一幕溫馨家常的場景肯定是感人的，有時候忠富難免會浮想聯翩。有一天他吃完飯，挺著肚子在圍欄邊站了許久，眺望了一會天色，扭頭意味深長地對曉麗說，我覺得我們生活得很好，簡直像生活在天上。

楝樹條漸漸抽芽發枝，成為真正的盆景時，忠富的兒子小祥也背起了書包。小祥放學回家就趴在那張八仙桌上寫字，忠富常常站在后面不動聲色，內心卻思潮翻滾。通過桌子這個證物，他似乎看見他們張家三代人的血脈交融得如此綿密恒久。忠富現在越發忙碌了，既是學校領導，又是某學科帶頭人，整天搞得緊張兮兮。別的不說，就是應付那些想開后門進校的或者想弄點油水差事的，也夠讓他煩的了。有時候他真想把手機關掉，把車開到某個不為人知的窮鄉僻壤里躲起來。可是辦不到的?？傆腥苏宜７催^來，忠富有時也覺得自己這種想法很消極。同樣他這檔年紀，他的一位大學同學已經做到省教育廳副廳長了，可人家還不滿意呢。忠富就鼓勵自己一定要振作。其實，平日里他時常能感受到那些或嫉妒或羨慕i7sI1vKJf1EEnzg1gPCFhf5CIIUngN8cxtvBwwtYTVc=的眼神。那眼神就足以讓他振作精神。忠富在學校里有相好的（雖然還沒有完全明朗化），這也是他理應振作的理由之一。那是個年輕的音樂女教師。忠富很喜歡她彈琴的姿態。優雅從容。十根手指細細尖尖，像十段剝掉皮的白筍。

家里的儲藏柜里，隔三岔五會出現一些多出來的東西。忠富有時看見了會發愣，有點記不太清楚。但有一點他是明白的，這些多出來的東西，他曾經是不接受的，至少內心是堅決不接受的，只是想到前人那個清則無魚的古訓，他的思路后來有個圓潤的轉變，必要時就能適當妥協一下。

那些送過來的東西，有一些是酒。當然是市面上的一些好酒，劍南春金六福水井坊稻花香什么的。忠富把其中一些轉送給了岳父，另一些留下來擱在酒架上，以示品鑒。因為酒，有時也難免想起死去的父親。如果父親活著，那么這些酒無疑就是他的了。忠富委實搞不懂那些酒究竟好在何處，能讓包括父親在內的許多人那么著迷。

有一次，他無聊地坐在八仙桌前，對著一瓶酒發呆。那是一個家長送給他的茅臺。那家長是某建筑工地的包工頭，長得五大三粗，可是排場也大，為把兒子弄進他們這所學校，宴請了幾回，都讓忠富謝絕了。后來，這有錢的主就送貨上門了。其中就有兩瓶52度金典茅臺液。忠富對茅臺是有好感的。國宴酒嘛。國家領導人請外賓吃飯就用這個，就像奧運健兒喝健力寶穿李寧牌，幾十年的傳統了吧?？晒饴犨^沒喝過。這天忠富心血來潮忽然就打算品一品這茅臺。關于品酒，父親從未傳給忠富點什么，倒是岳父，這幾年因為常為忠富消化酒精，早就練出了一張刁嘴。實踐出真知，這話說得在理的。忠富緩慢地把酒瓶打開，在一只高腳杯倒上少許，手提著杯子晃蕩幾下（幾乎在做一項嚴謹的化學實驗了），這時一股醇厚的酒香先期到達忠富的鼻端，且在鼻孔處縈繞了幾圈，隨著忠富鼻翼的輕微翕動，無聲地滑人鼻腔咽喉肺葉，并且向大腦傳達出某種信息?？偟恼f來，這信息也就是氣味還是蠻提神的。忠富望望杯子里液態的物件。晶瑩，透明，安靜，呈波浪狀。難以置信，這近乎純凈的液體一旦抵達人的胃部，將會掀起何等狂放的風浪。忠富先是用舌尖快速挑了一下，一陣電流般的酥麻立刻咬住舌尖，并四處漫漶。忠富感到舌面上每一條神經都翻了個身，醒了。它們剛才還沉沉入睡，忽然都打了一個激靈。它們紛紛鼓噪起來，慫恿咬肌再次靈活曲張。一股綿柔甘洌的涓涓細流于是順著那條被挑剔被縱容的通道而下。

那天忠富獨飲了將近二兩?？偟母杏X不錯，香味協調，入口甜，落口綿，尾勁余長。也許茅臺的配制比例蠻適合他，也許是他那天心情頗佳，精神上與酒精產生了契合。連他自己事后都驚詫不已。他對酒的態度自此愈顯微妙。他居然愛上了酒。起先猶如蜻蜓點水，只是淺淺一層，好像只是為了掩蓋杯底，此后，便如受熱的溫度計水銀一路飆升。這一迅捷的變化不要說忠富自己吃驚，甚至連曉麗也有點刮目相看。

現在，小祥讀高中了，因為學業緊張，就吃住在學校，曉麗讓他退了鋪位回家住他也不聽。這小子平時不聲不響，可是主意大，常擅做主張，本地俗語說的悶聲不響，肚里做文章，說的就是這類人。這樣，晚上在頂層花園吃飯的就只有忠富和曉麗夫妻倆了。好在忠富如今頗能喝點酒。夫妻倆就能在晚風中相對而飲，有如傳說中的神仙伴侶了。生活相對舒適點，忠富心寬體胖起來。原來尖削的腮豐滿許多，雙肩像弓一樣打開了，胸膛長出了他死去父親一樣的黑毛，原先瘦削的屁股也多肉了，坐下來大半個雙人沙發都是他的了。這么一個體態乍一看不像文弱的教書先生，倒與菜市場的保安或者肉攤上的賣主有幾分神似。忠富有一天忽然感慨地想起了父親。百流歸一，萬原歸宗。畢竟他是他的兒子，所以成年后的兒子，事實上一直向著父親的方向進化，過不了多久他將是另一個父親了，或者是父親留在這個人世間的替身。這就不難理解患癡呆癥的母親表現出來的異樣言行。他有時回小鎮看母親，老太太總是昏了頭喊他長庚，弄得他頗為尷尬。長庚是父親的名字啊。長庚地里的玉米有沒有割掉，長庚今天收了幾頭豬，長庚你酒要少喝，少喝補血多喝傷身的……忠富起初以為是母親的腦子徹底壞了，后來才知道原來母親的眼神也不濟了。因為母親免不了會錯認他為父親。偶爾有一次母親很清楚地叫他忠富。那是母親少有的幾次神思清晰的時刻。母親摸著他的背說，忠富，你看你現在發福了，活脫脫是你爹的模子。

現在，忠富每次喝酒就會想象自己是小時候的父親。某些舊場景似乎還在，并未完全消逝，只需招一招手，就會從某個記憶角落翩然而出。忠富如今變得很容易觸景傷情。一年年過去了，受多年癡呆癥困擾的母親不久前終于走了，去另一個世界和父親匯合。輪到他擔心自己的身體了。他的身體不太好，可能是年輕那會兒缺少節制，他得了高血壓，雖然很輕，但大夫說酒還是少喝點，另外，少動怒。他在學校里是老同志了，讓賢自然是識趣的做法。他向校長要求調到了總務處，做點雜七雜八的事。這下好了，清閑了，可是也冷清了。門庭冷落鞍馬稀。古人說得多好。真是一語中的?，F在，來求他辦事的人少了，登門送禮的也稀落了，他倒不是要他們的什么，而是覺得沒人記得他了，他被遺忘了。更讓人揪心的是那位彈鋼琴的音樂女教師，以前她總愛往他身邊湊，若即若離，用眼神向他嫵媚一笑。就為這，他在職權范圍內沒少給她好處，什么評獎評職稱分房?？伤玫搅耸裁础２贿^就是調笑了幾次，摸了兩三次乳房?？傆嫊r間不會超過半天。他太仁慈了。現在接力棒轉到了小顧手里。小顧就是接他班的人，比他年輕十多歲，前景看好，屬于績優股。這小子野心不小，這從他眼鏡后面那一抹凌厲而殘忍的光看得出。他同時還是個色迷迷的家伙。那個音樂女教師肯定已傍上他了。他們的眼神經常在公開場合肆無忌憚膠著在一起。明眼人都清楚他倆是什么關系。忠富很奇怪以前自己怎么會那么沒腦子，居然會放過那個婊子。

他坐在親手搭建的屋頂花園里，喝酒。八仙桌上的褐色油漆還沒有剝落殆盡，散發著陳年舊事的微弱的光芒。那是父親自己調了色粉石膏清漆涂成的?；ㄅ枥锏拈瑯渲ρ巯略陲L中躥成了一棵小樹，這是基因里懷著生長意識的植物。上面綴著一串串如桂圓大小的金黃果。已經有幾只覓食的灰喜鵲光顧過這里了。為了避免喜鵲們把它們啄食掉，忠富不得不趕過幾次。但是天空中不時還是傳來依稀的鳥鳴，仿佛云層深處永遠睜著一只虎視眈眈的眼睛。小鎮那邊楝樹多得是，那是南方一種極為賤生的樹種，可到了這里卻超越了物的境界，如同對往昔生活的憑吊，忠富是無法割舍的。陽臺上重新寧靜下來。曉麗已經下樓梯洗刷或干別的事情去了。她閑不住的，原先是他陪她喝，現在翻了個個兒?？伤褪情e不住，坐在那里總是心神不寧。忠富只好揮揮手，該干嘛干嘛。有時候聽著曉麗在底下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忠富內心不免升騰起一股幽暗的小火。他會暫時中止喝酒，把頭往樓梯下探，望見的不外乎曉麗圍繞著桌子擦著什么，或者低頭掃著干凈之極的地板。她一定在躲避我什么。忠富重又坐回到八仙桌前，往杯子里斟了點酒。忠富最近確實容易生悶氣，態度不太好。這是因為心情壓抑的緣故。學校里的事總會惹得忠富老大不痛快。他如今有被邊緣化的趨向。學校什么重要的事都輪不到他開口，甚至不跟他打招呼就我行我素。原本忠富早就勸過自己要想開些，可實際做起來就是另一碼事了。他現在被扔進角落里了。忠富這樣想著，心情難免有點灰敗。

曉麗勸過忠富幾回，可是他并不領情。他說你懂什么，我喝點酒是為了讓自己高興，難道我連喝點酒的權利都沒有了連高興的權利都沒有了？曉麗說，我看你是借酒澆愁，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忠富就說，對，我以前不是這樣的，可是請別忘了，我喝酒還是拜你所賜，我還是你的學生呢。這么一說，等于在曉麗嘴上貼了一張膏藥。后者立刻不吱聲了。曉麗的骨子里是有股倔勁兒的，而且受過高等教育，愛認死理。

他喝著酒，混混沌沌，有點麻木了，絲毫不去感受酒精對大腦的沖擊力，如果一定要有的話，也只有興奮。有時候他還粗魯地把上衣紐扣一顆顆解開，露出多毛的胸膛。那胸膛紅通通的，就像他略微有些發燙的臉。這樣子像什么呢？肯定不是什么好樣子吧?？伤椴蛔越瓦@么干了。開始幾次他看見曉麗的表情似乎微微有點吃驚。他和她生活了幾十年，他從來不是這樣的?？墒?，反過來說，又有誰必須固定著同一種活法呢。何況還有酒。曉麗后來就見怪不怪了，即便忠富有一次翹起腳擱在身邊的方凳上，她也面無表情地做自己的事去了。忠富有點捉摸不透這個女人怎么想的。她似乎真的在回避他了。

有時候忠富想，這樣也好。井水不犯河水。她做她的，他喝他的，兩不誤。他有更多的時間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思緒就像落在小楝樹上的風一樣。為了讓楝樹抽枝發芽的空間更大，他把它移植到了一個大口徑的陶瓷花盆里。風向隨時會變，那樹枝也就四處亂動，俯仰生姿。他的思緒像風一樣生長，像樹一樣狂舞。到了他這種年齡，大約很容易耽于幻想。這幻想與小孩子的或者年輕人都不同。它更多的指向過去。他的確越來越沉緬于往事了。他想起小時候那個提著酒瓶的孩子。七八歲的年紀，單薄，孱弱，寡言少語，每天都要穿行在小鎮的埠頭和街巷，為父親打酒。他的母親，是一個喜歡在背后嘮叨的女人。他們的家，除了一個紅臉膛漢子脖子里發出喝酒的咕嚕聲，基本上沒什么動靜。多數情況，簡直散發著鬼魅的寂靜的氣息。只有那個坐在八仙桌前的男人，精騖八極，心游萬仞，才是唯一神情舒暢的。忠富猜測他父親那會兒一定和他此刻的心緒一樣，是遼闊而紊亂的。這樣的人內心一定也是孤獨的，形單影只，遺世獨立，對眾生充滿蔑視，這是一種化境。時光過了四五十年，他才重新領悟到了父親當時四顧茫然的姿態。

有了這個充足的理由，忠富算是百煉鋼成繞指柔。對曉麗的一舉一動不那么介意了。唯一遺憾的是，他畢竟根底淺，缺少一點道行。忠富有一天喝著喝著忽然焦躁起來。他又走到樓梯邊，探出腦袋。這回他沒有馬上縮回去，而是大聲喊，曉麗，來，你陪老子喝一杯。話一出口，連忠富自己也嚇了一跳。這好像不是他說話的口氣。窸窸窣窣的聲音停下來了。是曉麗在側著耳朵聽。忠富又喊了一聲，你來不來？曉麗慢慢上來了。她終于說話了，你還沒喝夠？忠富愣了愣，曉麗看上去到底沉不住氣了。她的眼神深處閃爍著一絲嘲諷的光茫。也許今天是他大呼小叫過分了，她多多少少要表示一下她的立場。忠富想起小時候母親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也會用某種肢體語言表示不屑一顧。要不是父親那一記脆亮的嘴巴，這樣精神層面的對抗還會繼續下去。就這件事上，父親無疑是個智者。忠富招手對曉麗說，讓你過來你就過來，哪那么多廢話。忠富又擺擺手讓曉麗在一旁坐下，取了一個杯子擱下說，來，陪我喝幾杯，好長日子沒在一起喝了。曉麗本來懵懵懂懂坐下了，這會兒突然跳起來，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忠富。曉麗說，我不喝，誰說我要陪你喝了，我可不想得高血壓，要死人的……忠富驚鄂地望著這個神經質的女人。半天說不出話來。原來，這才是這個女人心中所想。她就是這樣想的。忠富陡然覺得一股怒氣升了上來，右手就猛地一拍桌子。老子一時半會死不了的，忠富吼道。曉麗什么時候走開的，忠富不得而知。剛才那一聲吼好像把他全身的力氣吼沒了。他整個人萎頓下來，軟綿綿靠在椅上。他從來沒有這么疲憊過。原來吼人也是一樁力氣活。他的內心委實虛弱得很，他甚至害怕曉麗因此與他大鬧一場，至少曉麗也該做出惡語相向的樣子。接連幾天忠富極為謹慎地觀察曉麗的反應，讓人迷惘的是，后者并無異常，該做什么就做什么。曉麗對他還是若即若離忍氣吞聲那樣兒，如果非要說有什么具體而微的變化，也只能說對他客氣了點，嘮叨話減少了點，看他的眼神躲閃了點。曉麗還是比較識相的。既如此，你還能說什么呢。心情好的時候，忠富暗暗有點后悔。他詫異于自己那天竟然會糊里糊涂做出那么沖動的言行，也許當時真是喝多了酒，以致神志不清，昏了頭。

為了彌補自己失禮的舉動，忠富盡量讓自己多想一點快活的事，把酒也喝得順暢些，這樣他就有好心情招呼曉麗了。忠富覺得自己無疑是真誠的，體現在臉上的笑意應該也是充滿感染力的。他確實誠心誠意想把曉麗團結在八仙桌旁。如果曉麗能陪他喝個一兩杯那景致便更鸞鳳和鳴了。對一個行將退休的老男人來說，家庭生活猶如意料中未來那根伸過來的拐棍，總是讓人覺得不可或缺。忠富想起這些，眼眶有時就會因感動而濕潤。那段日子忠富感情的神經末捎好像時刻暴露在空氣里，一不留神會激起一圈圈漣漪。他喝著喝著，常常會走神，確切說是進入某一忘我的情境，狂想一番。有一次他對米黃色的楝果發生興趣，非要用一把小刀割開看看。有一次酒酣之際他舉著一個低倍望遠鏡往樓下看，四處搜尋那些穿裙子的女人。還有一次他甚至對曉麗的屁股產生好感。他的手像獵人一點點靠近，突然砰抓在那團肉里，把正澆花的后者嚇了一跳。他發現曉麗并沒怎么生氣，也許司空見慣，也許他臉上的笑意表明這僅是個玩笑而已。曉麗只是下意識拍著胸，一臉驚愕地看看他。良久，他才聽見她對他說，喝你的酒去吧。聽了那句話，他著實有點沮喪。

總的說來，忠富對自己目前的生活狀態還算滿意。他現在已經退下來了，不必去學校被人冷落，不必看小顧他們得意忘形的嘴臉，也不必看他們眉來眼去。忠富完全可以干自己的事嘛。有時候他對那塊空下來的時間真有點不適應，不知道怎么打發掉。原先對家不聞不問的遠方的兒子小祥卻一下子來了興致。這小子以前膽子小，什么都躲得很開，這幾年忽然做了一家私企的副主任。好運就此開始，買房討老婆生孩子。眼下，孩子都上小學了。副主任于是常擺出一副成功人士的姿態，讓忠富免不了心痛地想起那個奪人之愛的小顧。兒子給他規劃的晚年生活大致如下：早晨六點半起床，去公園慢跑三圈，打一遍陳氏太極，當然也可以做做徒手操，然后吃早飯。飯后稍事休息，八點光景練一小時書法，再聽一會兒民族音樂，《梁?！坊蛘摺镀胶镌隆肥裁吹?，然后去陽臺逗弄小鳥或蒔養花草，這樣，上午的時辰就算捱過去了。下午呢，兒子建議忠富可以聽段戲曲釣個魚，特別提到要午睡，這對老年人的健康尤其有益……兒子一邊說忠富一邊聽。他發現這小子有點一廂情愿，或者說不尊重人。真不知道在外面怎么做事的。迄今為止，他連父親喜歡什么都搞不懂。沒聽他說過一個字。好像他和他是兩個世界的人。忠富覺得很悲哀。那種悲哀從喉嚨里開始一直涼到心里。他真想拿什么潤潤口暖暖肺。他對在電話里嘰哩咕嚕講得起勁的兒子說，你聽好，我別的都不要，下次回家，記得提一瓶酒。zua7mZ1JBlqz2MJJAcyiMgf9anF1J3eKiba1k32jxVc=他笑笑，你貪污下來的酒也行。

下次是禮拜天上午，兒子來了。同行的還有媳婦與孫子。一切收拾停當，關鍵的時刻到了。兒子跟著他來到頂層花園，從一個紙盒里取出包裝考究的四瓶酒。土陶做的酒瓶釉彩細膩，上面繪制著古代仕女，飄飄欲仙。畫的右側還細筆寫著說明文字。忠富瞇著眼看，兒子在一邊又解釋開了，這可是我自己花的錢，鄉下一個作坊里現訂的，原汁原味，好幾百塊一瓶……忠富不由扭頭看了一眼。他很討厭兒子什么都要和錢連在一起，另外，也貧嘴。總之，和他小時候不一樣了。那時的人真買酒喝，現在呢，更像買個好聽。事實上，那酒并沒有兒子宣稱的多好，一入口忠富就覺得兒子被人騙了。忠富后來指著那剩下的半杯酒，對兒子說，你自己喝喝看，甜膩膩地，什么品味？兒子嘬了一口，搓搓手不服氣說，桑果酒都是這個味兒，人家可是最新成果，還評為部優產品呢。忠富說，國優產品也不行，這酒啊，就得是苦不拉嘰澀不拉嘰，否則，沒勁兒。忠富說著搖起了頭，如果你爺爺還在，嘿嘿……忠富本來想告訴兒子自己小時候往酒瓶里羼水的事，看見兒子正怪異地看著他，就失去了講下去的興致。

忠富有種不好的直覺。就是家里這兩個最親的人隱約對他抱有成見。只不過他們為了構造一個和睦的假象，就千方百計遮蓋。還真難為人了。忠富有時候不無憐憫地想，這樣做人有什么意思呢，整天活在別人的眼光里，該有多累。特別像曉麗，每次都敢怒不敢言的樣子。忠富現在有點憐憫前幾年死去的母親。這個鄉下女人，終其大半生，幾乎就是在唯唯喏諾中度過的，從來都不敢對父親說個不字。也許，父親被查出肝硬化之后的那段日子，才是她的幸福時光，可以想怎么說就怎么說，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忠富也不知道自己現在的理解力怎么就變得空前活躍。有時候他甚至覺得要和曉麗平心靜氣坐下來，開誠布公，推心置腹，哪怕是鑼對鑼鼓對鼓地把話說開，把問題解決掉。那日是星期天的午后，他喝了點小酒，正發愁怎么打發這一天，聽見樓板下有人在嘰嘰咕咕說話。足有半小時，是那種既亢奮又壓抑的低語。不言而喻，是曉麗在打電話。曉麗愛打電話有了名。也許在縣城的商品房里沒法跟人對話，她就充分利用了電話這類通訊設備千里傳音。父母親友同學同事……有時跟陌生的保險推銷員也能聊得火熱。忠富一般懶得理她，這一次卻頗為疑心。他擔心曉麗在電話里說自己的壞話。因為他偶爾下樓散步，有一兩次就看見曉麗和鄰居聊得神神叨叨，都捂著嘴吃吃笑，可一旦發現了他偏又不說不笑了，都變得神色慌亂，趕路的繼續趕路，不趕路的轉身砰關了家門。這就顯得可疑了。這一次似乎如出一轍。忠富的心咚咚地跳了起來，又興奮又緊張，有一種捉賊捉贓的預感。他悄悄沿樓梯往下走，踅到兒子的臥室門口，發現曉麗果然在打電話。她背對著他，身子夸張地扭動，正滿足地哼哼著。忠富努力側著身，把左耳朵盡可能往門里面伸，又換過來把右耳朵伸進去，猶如兩朵交替向上生長的牽?；?。這樣的努力卓有成效。一會兒，忠富就斷斷續續聽見一些詞匯從曉麗的嘴里跳出來。諸如老家伙，酒鬼，高血壓，神經病，腦子有問題，人老心不老，不見棺材不掉淚等等。忠富的眼珠瞪大了，臉上的皮肉拖下來了，下巴那兒也木木得發酸。忠富完全可以想象那是一副吃驚非小的表情。忠富已聽出電話另一頭兒子散漫的笑聲了。是啊，曉麗嘴里的他幾乎被詆毀成一個十足的惡棍了。兒子怎么還能不笑呢？忠富覺得自己的腦子似乎被誰敲了一棒，嗡地一聲，渾了。他來不及細想，跌跌撞撞過去，扭住曉麗的胳膊抬手就是一個巴掌，然后他無力地靠著墻，等待著曉麗嘴巴里發出的那聲奪人心魄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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