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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衣

2013-12-29 00:00:00楊劍敏
野草 2013年1期

許多天里,他總是站在房間的窗口望著外面的花園。園子很大,有每一個花園通常都有的樹木和草地,絲毫也不新鮮。一些花在開放,但叫不出它們的名字,他也不想知道。他覺得這樣挺好。園子里的小徑縱橫交錯,每個人都能想象出這些千篇一律的小徑:用石板砌成,石縫里長出畏畏縮縮的草葉,樹木的枝條橫斜在上方,你只需稍微抬一下手,它們就輕輕地讓開。

花園旁邊是一幢大樓。他上班的房間在一樓,正對著花園。

花園的另一頭,樹木的后面,幾幢樓房散亂地矗立著。陌生的人們住在那里。在外面,有更大的院子將這一切統統容納進去。住在樹木后面的人們必須通過花園才能走到院墻以外的世界去。他們的路線就這么簡單,簡單得甚至用不著去想象它。

沒有人問他為什么凝視窗外,因為根本沒有人注意到這點。即使有人問,他也將只是這樣回答:不得不如此,否則就只好坐下來對著雪白的墻壁發呆。而這又有什么區別呢?

他工作的時間并不長。但他樂于想象自己在這里已經度過了漫長的歲月。他樂于想象時間靜止下來,人們都像石雕一樣凝固不動,保持應有的沉默。他樂于想象一只鳥雀在花樹上跳來跳去,然后飛到人們毫無知覺的頭頂上,而太陽的光線則冰冷地充滿整個空間。

一天,他對自己宣稱:“我是一個花園守望者?!边@樣,他就給自己的行為制造了足夠的理由。

否則,他將只好坐下來,翻翻抽屜里的書。那些書他十分喜愛,但從未真正讀完過。

每天固定的幾個時刻,人們忽然像泉水一樣從各個角落里涌出來,或者從院墻之外蜂擁而入。他們穿過花園,選擇相同的路徑。他們的模樣很相似:年輕或蒼老,瘦削或臃腫。甚至連步子也相似。他們匆匆忙忙地行走,同時高聲交談。

“昨晚,他對我談了那事……”

“……不可思議……”

“甚至不能選擇……”

或者:“……肯定弄錯了……”

當這些時刻過去之后,院子內又復歸死一般的寂靜。而花園里則只有鳥雀啁啾。

他們選擇同一時刻,上班或者回家。一部分人進人或走出他所在的大樓。樓內的走廊陰暗而寧靜,只有單調的足音引起單調的回響。更多的人則回到樹木后面的居所,從他們遙遠的工作地點回來,穿過嘈雜喧鬧的城市,并感到疲憊和絕望。

他把每一天都稱為漫長的一天。在漫長的一天里他凝望窗外,有時端著一杯茶,有時則空手,臉上沒有表情。

上午的晚些時候,會有一個年輕的女人經過花園,從他窗下走過,然后在窗戶方形的視野里消失。對于這一點,他是知道得很清楚的。

他也知道:一個月里,也會有那么兩三天,她不出現。她一定是隨著那些一大早就紛紛涌出院外的人們走了,走向不可知的遠處,在那兒,有什么東西在等待著她。他這樣想。

不知從何時開始,他注意到了這個女人。

她來自樹木后面的居所。她來自陌生人中間。她本人,不就是一個真正的陌生人嗎?

其實,她和那些陌生人沒有什么不同,和所有的女人沒有什么不同。她必定取著一個像所有人都取的庸俗名字;住著所有人都不得不住的毫無區別的房間;她也必定有一個丈夫,像許多女人都有的丈夫一樣。

不過,不注意到她是不可能的,他想。

因為她是一個穿著睡衣四處行走的女人。

這肯定發生在夏季。

在夏季,在南方這座城市不可抵擋的炎熱氣候里,一切不正常的現象都得到了原諒。白天,男人們只套一條短褲就走出家門,而女人們在家庭成員的激烈指責中不得不穿上更多的東西。夜晚,所有的家人都睡在同一個帶空調的房間里。顧忌幾乎變得不可能了。人們唯一的念頭就是:如何度過這個夏季。

只有在這種可以原諒過失的季節里,一個穿睡衣游蕩的女人才不會引來過多的責罵?;蛟S,根本就沒有責罵,因為這個季節的人們見到了太多的肉體。肉體的一部分僅僅能使他們更加麻木,更加疲憊。指責已變得如此可笑,以至于沒有人愿意再開口了。甚至連多看也幾眼也不合適。

一個穿睡衣的女人是最美的女人,當她的身體輪廓在睡衣里隱約可現時,這是最美的輪廓;她在街上和花園里行走的步子是最美的步子。人們總是想多看幾眼的。但為了維持自己的尊嚴,為了不被說成是好色之徒或大驚小怪之輩,人們只能裝作冷漠的樣子瞥她一下,就像瞥路邊的商店或汽車一樣。這和看裸體女人不同,在裸體女人面前,你只有兩種選擇:躲避或贊美。而看一個穿睡衣的女人,你無論怎么表現似乎都有欠妥當。睡衣由于其模糊的屬性而變成了對你的試金石。對你來說,看過穿睡衣的女人和沒有看過是大相徑庭的,因為從你看見的第一眼開始,你對待女人的方式就會發生變化:你會有更強烈的欲望,但同時也更溫柔。

她穿睡衣出來并不是毫無目的的。她給自己尋找了一個很好的借口:買菜。誰都知道離這兒不遠處,有一個熱鬧的菜場。她在那兒購買每日所需的菜蔬。有時她提一個小籃子,有時換成一個袋子。手里捏著錢。走路慢慢吞吞,像閑逛的樣子。很多次,她返回時,什么也沒有買??梢娝锹唤浶牡?。或許,她并不需要每天都買菜。她的冰箱里肯定儲存著夠吃好幾天的東西。她僅僅是出來走走罷了。很可能她走到半路,走到菜場的聲音清晰可聞的地方就回來了。也可能她根本沒朝那個方向走,而是漫無目的地閑逛了一陣。

在窗口,隔著不遠不近的一段距離,他所了解的事情少得可憐。他僅僅知道,這個女人擁有許多件睡衣,她每天出來時,都穿著與前一天不同的一件,隔一段日子才會重復。各種顏色的都有:銀白、粉紅、淡紫或者淺黃,也有碎花的。有的長一些,遮住了膝蓋;有的較短,一截大腿露在外面。

知道這些也就夠了,他想。事實上,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了解,恐怕也只能局限于她穿什么衣服。此外就一無所知,他想。

看見她多次以后,他確信,讓她穿別的衣服是不可能的。那難以想象。這個女人,她只適合穿睡衣。她只適合夏季,只適合炎熱的南方。她只適合以這種暖昧的方式出現,或者消失。

她看上去二十五歲,但也無法肯定。此外,對于一個像她這樣的女人來說,一切都是無法肯定的。

這個女人不妨這樣解釋她的嗜好,他想,她可以推托說,天氣實在太熱,況且走出來又不算遠。她可以說,假如僅僅走幾步路也要換上出門穿的衣服,那不是太麻煩了嗎?人沒有必要給自己添麻煩,對嗎?

不過,他又想,這個女人根本用不著解釋自己的行為。她向誰去解釋呢?她愿意如此。這就足夠了。

一天,路過那扇窗口時,她手里的東西掉在地上。她彎下腰去撿。從她寬大而下垂的領子里,他窺見她的一對豐滿而鮮嫩的乳房在微微顫動。

這情形一閃即逝。

她直起身子。這時候,她的臉恰好對著窗子。她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一陣。然后她慢慢離去。

他知道會有這一時刻的。他忽然明白,長久以來,他等待的就是這一時刻。這個日復一日站在窗口的人所渴望的,不就是窺視她的身體嗎?因為睡衣給人最大的誘惑便是窺探女人身體的可能性。

一瞬間,他確信那女人是故意掉了她的東西的,通過撿東西的動作,以及隨后在他臉上停留的目光,他們相互認識了,而她那一閃即逝的雙乳則充當了她的名片。

在此之前,她也許見過他,也許沒有。但在此之后,他們便有了一種默契,像所有相互正式介紹過的人一樣。

事后,當他千百次地回憶起這一天時,他越來越感覺到,當時她的嘴角有一絲無形的笑意,而她的眼睛則蘊含著某種暗示。

夜晚,他夢見了她。在夢里,她坐在花園的一條長椅上,面帶若有若無的微笑。他在一棵梧桐樹下望著她。后來,他裝模作樣地走來走去,但始終和長椅保持一定距離。

夢中的花園是幽暗的,因而她身上的那件白色睡衣便格外耀眼。她一直靜止不動。她的眼睛、嘴唇和疊放在膝上的雙手像石雕一般凝固,但她的長發卻在飄拂著。

她的嘴并沒有開啟,卻發出了聲音:“你想過來,就過來吧……”

在此后的夢境中,她還說了一些話:

“……這件事一定會發生的?!@不是一個夢……它是注定了的。所以也就沒有避免的辦法……”

醒來后,他感到她是愿意這樣說的,假如她有機會的話,她要說的恐怕就是這些。

第二天他仍舊上班,和往天一樣,和所有的那些日子一樣。他沉默。臉色沒有什么異常,也就是說,表情仍舊是冷漠的。甚至,他還看了兩份報紙??吹煤茏屑?,他認為這樣便能掩飾他的內心。

上午的晚些時候,他注視著那女人經過窗前。正如他所夢見的,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衣。他們再次相互捕捉對方的目光,仿佛要再次確認對方眼睛里蘊含的深意似的。

一種迅速的行動。但掩飾得很好。就像厭倦了久坐因而起來活動一下,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他扔下報紙,走出大樓,跟著那女人。

他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有時候,心跳得太厲害了,似乎整個人馬上就要窒息,甚至馬上就會死去。

“又能心跳了,”他想,突然之間被自己深深感動,“又能心跳了。自從那一年它死去之后,現在又可以跳動了。是為女人而跳。就像過去,它為女人而死一樣……”

他跟著她,不緊不慢,保持著恰當的距離。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跟蹤女人。不知道為什么要跟蹤。僅僅感覺到:這樣就能得到或多或少的安慰。他每邁出一步,都變得更加疲憊,同時也更加興奮。他屬于那種無法承受內心激動的男子。這種人,假如不能保持平靜的話,就會極度衰竭,仿佛最后一絲力氣都已用盡了。他僅僅憑借著一股想象中的欲念,一種來自女人那白色睡衣帶給他的欲念,而行走著。他察覺不到自己的步子。他是一具行走的肉體,但他自己已經忘記這一點了。

其實,連距離都是多余的,他想。因為他們在夢中已有了約定。退一萬步說,即使沒有這個夢,他們也已在目光中約定了,通過她那豐滿鮮嫩的一閃即逝的雙乳約定了。因此,他想,保持距離毫無疑問只是出于習慣。

或許,更可能出于對她腦后那雙“眼睛”的敬畏。他認為,每個女人腦后都有一雙“眼睛”,它們甚至比她的眼睛本身更加靈敏。她們從不需要回頭,就能知道身后有人在注視或跟蹤她們。沒有哪個男人在她們背后投注的欲念能夠不被她們發現,即使隔著很遠的距離也不能。有時她們會甩一甩長發,仿佛要將附在她們身上的目光抖落。但大多數時候她們坦然置之,因為女人就是在目光和欲念中生長的,對此早已習以為常。

因此,他這種躲躲閃閃,遲疑不決的跟蹤方式從一開始就被證明是極其可笑的。而且,持續的時間越長就越可笑,以至于最終他自己都必將為自己而羞愧。但是,事實上又不可能找出更好的辦法了。他想過直接走上去和她搭訕,可他應該和她說什么呢?顯然不能說:

“你這件睡衣很漂亮……”況且在街上和一個身穿睡衣的年輕陌生女人搭訕簡直荒謬絕頂。因此,他幾乎可以肯定將要在這種尷尬的狀況中越陷越深。

忽然,她停住了,沒有任何預兆就往回走。她的這個動作如此突兀,以至于他認為她是早就策劃好了的。他無法躲避,既不可能停止,也不可能轉身。他只能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向前。她仍舊用那種從容不迫的步子與他擦肩而過。他們從未隔得如此之近,因此他也從未像這一刻那樣感到需要更多力量。他們相互并未注視對方,否則空氣就會變得過于緊張。

她走過之后,他愣了一小會,隨即發現自己不得不繼續跟蹤,這樣才能在這場欲念的較量中不落下風。他想:“你必須時刻小心,因為她總是比你更高一籌,而你卻只是一個毫無經驗的笨東西。你來自你失敗的地方,所以你必須加倍留神……”

她已經消失在院墻里面。他追上去。拐過他工作的那幢大樓,他又看見了她。她正走進花園的小徑。在園外,以及大樓的四周。除了他們倆就再也沒有其它人了。大樓的影子,人的影子和樹木的影子靜靜地躺在地上。到處都是靜悄悄的,唯有風的聲音和他們的輕微的腳步聲。

穿睡衣的女人進入花園后,并不像往常那樣徑直穿過,而是在一條長椅上坐了下來。這使他再度遇到了困難,只好站在一株梧桐樹下遠遠望著她。她面帶若有若無的微笑。她的雙手疊放在膝上,像石雕一般凝固不動。但她的長發卻在風中飄拂著。良久的等待使他感到煩躁,于是便裝模作樣地走來走去,但始終和長椅保持一段距離。他在期望她說出夢中曾說過的話:“……你想過來,就過來吧……”或者:“……這件事一定會發生的。它是注定了的。所以也就沒有避免的辦法……”但那女人始終靜止不動。他忽然意識到,這一類話只能在夢中說說。即使她真的說了,他也聽不見,因為他們隔著的距離比夢中想象的要遠得多。

良久,女人站起來,走出花園,而他也繼續跟著她。

樹木后面的居所是他十分陌生的區域,雖然近在咫尺,他卻從未想過去那兒看看,一般來說,他不喜歡人群聚居的地方,那兒的孩子、狗以及人們不斷談論的平庸瑣事令他厭煩。穿睡衣的女人竟然就住在這樣的地方,這一事實刺痛了他。在他的想象中,那女人的居所應該在一座小木屋或者海邊巉巖上的一幢別墅。她應該像神秘小說的女主人公那樣毫無規律地出沒。“然而,”他又想,“一個人是無法離開人群而生活的。一個男人或許可以,但一個女人絕對不行。在沒有人群的地方,女人會迅速地枯萎……”這想法再次使他痛心。

那女人走得更加緩慢了。她彎進一個門洞。七八秒鐘后,他跟了進去。他側耳傾聽了一會:女人的腳步聲正一級一級地向上移動。借著腳步聲的掩護,他也悄悄地上樓。這個過程似乎持續了很長時間。他清晰地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感覺到它幾乎要從胸腔里跳出來。忽然女人的腳步停了下來,頓時他的步子顯得很響,響得令他驚駭不已。他確信:倘若那女人此時轉身下樓,他將再也沒有勇氣面對她了。他將奪路而逃,而這個荒唐的冒險故事也將以如此可恥的方式結束。慶幸的是,女人又開始向樓上移動了。似乎她驀然停下來只是為了弄清楚他是否仍舊跟著她。

她在八樓,也就是頂樓停下了,隨即是開門的聲音。他注意到,她進去后并沒有關門。顯然她并不害怕他闖入的可能。

但他的勇氣已經耗盡。他在那兒站了一陣,想象著自己闖入的情景。然后他離開了。

幾天以后的某個上午,她從窗前經過時,空中陰云密布。很快,一陣暴雨比預料的更早地降臨。雨點迅猛地擊打地面和樹木房屋,發出巨大的聲響??諝饫镲h動著雨水和塵土混雜的氣息。

一些人抱著頭飛跑。她也在其中。她的睡衣已經淋濕了,貼在身上。她跑到花園旁的一排葡萄架下躲雨。為了不出丑,她雙臂緊緊抱在胸前。雨水小了一些,但葡萄架上茂密的枝葉中,水珠還在滴落,滴在她的頭發上,臉上和肩上。

很久以后他還在想:她為什么不到大樓里去躲雨?

但他又想:那樣做顯然是不合適的,至于為什么,他也說不清楚。

雨還在下。家近在咫尺,但她回不去了。

他拿起靠在桌邊的傘,走出門后,他感覺到房間里的人們都默然地注視著他。有人抗議說:“那好像不是你的傘……”但他根本沒有聽見,或者聽見了,卻置之不理。

他舉著傘走向葡萄架。隨著距離縮短,他們一直仔細注視對方。他憑借雨水的氣息,憑借風,從而獲得了過多的勇氣。幾年以前,他就是在雨水和風中失去它的,現在,他重又獲得了它。他走到她面前,而她也在等待著他。

他說:“……可以送你回家嗎……”

她說:“可以……”

在她的家,一種熟悉的氣息等待著他們:和每一個家同樣溫馨和舒適的氣息。它是如此的令人沉迷,以至于每當他嗅見這種氣息,就會忍不住想哭,并且想極力躲避它、抗拒它,抓住門框,呼喊著,發誓絕不陷進去,永遠也不。他進去了,既沒有抓住門框,也沒有呼喊。那是徒勞的。他遲早總要陷進這種氣息的。他遲早會變得慵懶和安詳,會像每一個幸福的人那樣消受家里的一切。他最終也會變成這氣息的一部分的。

她說:“……令人窒息的家,我和你有同感……但不得不回來,你總歸是要回家的……”

他說:“……即使穿著睡衣四處游蕩,也還是不可能不回家……”

他們不再說話。痛心的感覺如陰影一般糾纏不去。她換了一件睡衣,把打濕的那件晾起來。他則打算用身體的熱量來烘干自己身上淋濕的一側。他們沉默著,聽外面的雨聲時緊時慢,同時貪婪地呼吸著家的氣息。為此他們羞愧地抱住了腦袋,恨不得立刻死去。

他們進去了,時間已經停止。至少在他們意識到她丈夫終究要回來之前,時間是停滯不前的。

他們很少說話。有時候注視對方,有時候則避開目光。他知道自己進來之后,就很難再出去了。即使出去,也會再次進來的,出去只是為再次進來尋找理由罷了。這樣就使他的每次停留不至于顯得太久。而且,他還知道,她的門對于他來說再也不會關上了,似乎門之所以存在就是為了打開它。

“就像睡衣之所以存在就是為了脫下它?!彼>氲卣f。

他們都很疲倦。有時候,在應該呼喊的情況下,他們什么聲音也沒發出。他們應該抓住什么東西,瘋狂地搖撼,但他們什么也沒做。在沉默中他們無數次地想到自己就要發狂了,然而每次都安然無恙。他們已經預先知道自己是永遠也不會發狂的,對這一點其實他們都十分放心。

她說,同樣的房子,同樣的家具,同樣的色彩,同樣的人。在街上行走時,見到的是同樣的面孔。在家里,從窗口望出去,看見同樣的風景。

他說,同樣的白晝,還有同樣的夜晚。

雨停了。他沒有起身的意思。

“從清晨起來,早餐之后,直到夜幕降臨,這段時間全屬于我?!彼f,“天天如此,以后也是如此。而夜晚則屬于他。整個夜晚,從日落到日出,每一分鐘,甚至每一個瞬間,都屬于他。”

她輕輕笑了,仿佛這很好笑似的。一種對此早已習以為常的笑容。她說:

“有時,我稱他為夜晚的使者。”

“難道在整個漫長的白天,他就一次也沒想到回來看看?”他說。

“想過,他一定想過。然而,他工作的地方實在太遙遠了。有時候,我覺得他這一生都將耗費在這種毫無意義的、漫長的奔馳之中。”

她忽然停住了,仿佛一想到那幾乎永無止境的道路就感到筋疲力盡。接著她又說:

“因此,什么別的都干不了。中午,他只能待在那兒。最初,他每天都打電話回來。后來就少了,越來越少。最終,話都說完了,再也沒有電話了。”

“而你,”他說,“你就這樣長年累月待在家里?”

“然而,我卻是有工作的。我在一家社會科學研究院任職。我是一位學者,這一點你還沒看出來吧?”

“沒有……”

“作為一位學者,我的全部工作就是休息和思考。如果你不想思考,那就純粹休息好了。因為學者有自己的工作方式,他們用不著思考就能應付一切。于是我始終待在家里。每個月有兩三次,我脫下睡衣,穿上整齊的、正式的、簡直可以參加應酬晚會的衣服,去研究院領我的工資或取我的信件什么的。信件很少,即使有也只是片言只語,仿佛是迫不得已才寫的。其實,去那兒完全多余,但這已經成為我的習慣。這是我與外界聯系的唯一途徑。”

他長嘆一聲。他囁嚅著,聲音幾不可聞。他說:“這就是你每個月總要消失兩三天的原因?!?/p>

邪念不斷地侵襲他的內心。撕去她的睡衣,撕開她的肉體。他千百次地想象這種可能性。但他的臉卻平靜如初。他竭力扮演自己的角色:一個雨中送傘者,一個以幫助別人為快樂的人,一個關心者,一個與女學者交談的人。為此,他鄙視自己。

但是他又想:實際上他是害怕那一刻真正到來。他并不知道應該怎樣做,對女人他一無所知。在那一刻到來之際,男人比女人更感到恐懼。許多人就在恐懼中錯過了時間,錯過了機會,錯過了那一個個本可以和他們上床的女人,為此他們將鄙視自己一輩子。他們將再也不會愛自己了。他們活著,但僅僅是一具行走的尸體而已。

她說:“幾十年前,這個院子里的人們相互都很熟悉。在建造這座院子之初,他們親如兄弟。但他們的后代卻相互疏遠了。鄰里也逐漸不再來往。時至今日,這個院子里的人們雖然住在一起,卻互相陌生,根本沒有結識對方的愿望。他們中間很難得有人在這個院子里工作。他們雖然長年累月住在這里,卻與這個院子的一切無關。你不認為這很奇怪嗎?”

他說:“并不奇怪,幾乎每一個院子都是如此……”

“甚至你在其中工作的大樓也不例外。大樓里已經很難見到當年在這兒上班的人了。它被租給了許許多多的公司、報刊社或者什么委員會。不相干的人占據了大樓。這一切不知道是怎樣發生的?而你,你也是其中的一員。你是這個院子的侵入者。此外,你還是這個家的侵入者?!?/p>

他慚愧地低下頭。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會變成侵入者的。他說:

“我在這兒工作還不到一年,我……”

“千萬別告訴我你是誰。這樣我就可以當你從未存在過?!?/p>

“我只是一個小職員。我在某個公司、某家報社或雜志社,還是某個委員會或管理局工作,有什么區別呢?在哪兒都一樣,我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職員罷了。大學剛畢業,剛剛開始工作。沒有任何地位,連一點點都沒有:必須尊敬所有的人,必須接受所有的指教。你必須忍氣吞聲地活著。有時候,你會感到自己的尊嚴已經被摧毀了。你會發誓說,這就是真正的侮辱。你會說:我寧愿去流浪,去隱居,去過貧困的朝不保夕的日子,甚至去死,而不去工作。但實際上,你哪兒也不會去。你肯定要一直工作下去,一直忍受屈辱和仇恨,直到你終于相信自sMpo3bY87UmngVZvno0qZmJOv3ius39KSem5C3CqnB0=己就是他們所認為的那個人,那個小職員和毫無價值的人,那個遍地皆是隨處可見的草芥或糞土般的人……”

他的一生中從未一次說這么多的話。他被自己滔滔不絕的長篇大論驚呆了,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么。為了掩飾自己,他說:

“……而你,這一切你是體會不到的。作為一個學者,你待在家里。你穿著睡衣四處游蕩。你等待侵入者走進你的家和你的房間……”

她裝出發怒的樣子。她讓他滾。但他們都知道這只是做做樣子罷了。后來他們又笑了,仿佛達成了某種諒解。

那一天他離開了她的家。他像一個正人君子那樣懷著對自己的鄙視離開了。

正如他所預料的那樣,他不斷地出入她的家。每次離去都只是為下次進入提供理由。當然,這一切僅限于白晝而言。夜晚不屬于她,也不屬于他。

有時候他感到,這個故事將持續整個夏季。夏季結束之時,他們的故事也將結束。在此之前,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些什么。他也不知道,它將以何種方式結束。

一天,他問她睡衣意味著什么,為什么她如此酷愛睡衣,為什么整個夏季她不穿別的衣服,而只是穿睡衣就度過一個季節。

她說,這就像冒險一樣,一旦你開始了第一次,就不可能再停止了。從此以后,你將不得不永遠過著冒險的生活,直到它毀了你。當你嘗試過一次穿睡衣上街,在別人貪婪的目光中得到那種顫栗的快感之后,一切別的衣服就全都變得黯然失色了。所有那些形形色色的令女人們愛不釋手的漂亮衣服都顯得那么可笑,那么缺乏想象力。有時候,她說,我從內心里感激上天給了我們一個漫長的夏季。否則,我上哪兒去尋找這么多的快樂呢?

她笑了,一種無可奈何的笑容。

“看得出,”他說,“你所說的快樂還沒有讓你感到滿意……”

“是的。幾乎從來沒有滿足過。因為迄今為止,我得到的僅僅是目光而已。貪婪而有節制的目光,文明古國的目光。我所做的,不過是目光中的冒險,僅此而已……”

仿佛為了證實她自己的話,她不斷地在他面前走動。她說:“熱極了……”風扇對著她和他使勁地吹。她的睡衣像大鳥的翅翼一樣鼓起,在他眼前撲簌簌地飛舞,似乎一伸手就可以輕輕地將它拉下來,就像從銅像上拉去蒙著的綢布一般。

他不動聲色地嗅著她身上飄過來的香味。他伸出手去,指尖觸著了她的大腿。那瑩潔而富有彈性的肌膚使他暗暗吃了一驚。他想象著翻飛的睡衣中的那個身體,豐盈柔軟、芳香誘人的女人身體。雖然時值盛夏,但他想象那個身體是冰涼的,沁著漢白玉般的寒意?;蛘?,毋寧說,她是一個像水一樣的女人,炎熱的南方所渴望的一池靜水。他的手指順著她的腿柔和地撫摸下去,極緩極緩。他滑過她的皮膚,如同滑過一件白色瓷器的表面。

突然,他觸電般地縮回手。他假設自己并未觸及過她。他假設這一切還沒有開始,還有待于更好的時刻,一個不再產生任何阻礙的時刻。

“在你難以捉摸的內心里,有一種恐懼感揮之不去,”她說,“那是什么?”

他良久不語,并且避開女人的目光。回憶使他疲憊不堪?!澳闶遣豢赡軕饎倩貞浀模彼?,“因為回憶已經以各種方式纏住了你,甚至已經滲進了你的骨骼和血液,它成了你的一部分,就像夢境和想象一樣。只有死亡才能改變一切?!?/p>

她湊近他,捧住他的臉,吻他。她親吻的時候一直睜著眼睛仔細地端詳他,仿佛要看看他有何反應。隨后,她忽然放開他,在屋里懶懶地轉起圈來,一面迷亂地笑著,就像一個喝醉了的女人。她轉著,舉起雙臂,讓寬松的睡衣如舞裙一般飄飛起來。“好看嗎?”她換個姿勢,“這樣,好看嗎?這樣呢?你喜歡這個動作嗎?”

她不需要回答。事實上他也不可能回答。

她停下來,仿佛和誰賭氣似的說:“我已經不喜歡這件衣服了?!?/p>

她走進臥室。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窣聲,隨即是開衣柜的聲音。他捧著雙頰坐在那兒,希望女人永遠待在里屋,再也不會出來。這樣,他就可以悄悄溜走并且不需要借口。

“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嗎?”她從里面問。

“無非是在挑選你的衣服。”

忽然他平靜下來,有點玩世不恭地看著這一切。在很短的時間里他想象自己早已逾越了許多必要的階段,現在正以閑適者的姿態翹腿而坐。為此他露出了無聲的笑意。

她穿著另一件睡衣出來了。睡衣很短,顏色令人感到涼爽。雙乳半隱半現。為了使整件事情的過程顯得更加荒謬,她邁的是時裝模特的步子。她一手扶腰,另一只手優雅地擺動,在他面前停下,然后轉身。而他則雙手夸張地拍擊,仿佛無數的觀眾正熱情地鼓掌,以此來贊賞他所迷戀的這個女人。

那一天,她所有的睡衣都先后參加了她的表演。到后來,換衣服的時間越來越短。她幾乎是急不可待地展示它們。換下來的睡衣被粗暴地四處亂扔,床上、地上,到處都是。

漸漸地,他感到她一定瘋了。他甚至喊道:“停止!”但她執拗地要繼續下去。她瘋了,他想,她冷靜地、按部就班地、令人恐懼地瘋了。

但他又想:這個女人是一個穿睡衣的女人。一個夏季的女人。她的鮮嫩的生命完全取決于薄薄的睡衣。她如此頻繁地更換睡衣是想將生命的過程壓縮在短短的一個小時之內。當她的衣服窮盡之時,她將悲痛地死去。一個為睡衣而死的女人:這是她所能選擇的最好的死亡方式。

表演中止了。很長時間,她沒有出來。隱約傳出細細的啜泣聲。他允許自己等待五至十分鐘,好思考一下這荒唐的事情是怎樣發生的,他究竟是怎樣被迫成為一名撫慰者。他什么也沒想出來。

他走進里屋??匆姷暮拖胂蟮囊粯印T跐M床滿地的亂衣堆中,她呆立著,面對穿衣鏡,雙手捂著臉,哭泣著。她全身赤裸。雙肩聳動著。身體散發出玉石一般的光澤,像水一樣純潔和無辜。

她說:“……沒有了,再也沒有了……不再有可以替換的……”

她又說:“當你需要變化時,你才知道實際上變化是不可能的?!?/p>

她痛哭失聲。他上去從背后抱住這個女人。這情景曾經多次出現在他的設想中:從背后擁抱一個痛苦的女人。他曾起誓,第一次擁抱女人時必須如此。他無法設想別的,他無法設想面對面的熱情。只有在女人的身后,他才可能平靜而憐惜地愛她,才可能不被自己的慌亂和冷淡所淹沒。

肉體冰涼而潮濕。有女人的香味悄悄彌散。他摟著她的腰,她的手抓著他的手。他們一動不動,就這樣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感到陌生而平靜,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可能嗎?”他想,“這可能嗎?”

他按了按她那有彈性的肌膚,以便確信自己懷里確實是一個女人。在此之前,他總在想象中度過漫長的每一天。有時候,他絕望地想,自己永遠也不可能真正接近女人了。女人們在你身邊活動,似乎伸手可及,但你必須越過太多的障礙,最終你會發現自己離她們越來越遠。而現在他明白了,每個人終究會擁有一個女人的,某一天,一切障礙不必逾越就自行消除了,在你尚未做好準備的時候,就不得不被迫接受屬于你的女人。一瞬間,許多年的痛苦似乎變得十分滑稽。你將為自己感到羞愧。你將試圖否定過去的一切徒勞等待。你說:“實際上我并不那么痛苦,我并不等待什么?!蹦闵踔習]揮手表示輕松,但你的內心會記住一切,并回憶一切。

有人敲門。他們驚恐而慌亂地摟緊對方。在他們的故事中,他們從未設想過突兀的敲門聲這件事。他lXA6GTrf0lzV6ShSHWnyizg5V8PgeU+oe5BDJ2BAn8E=們絕望地對視,像死人一樣。他們想:“就讓人發現吧,就這樣結束這個漫長而拖沓的故事。”想到可能發生的一切:辱罵、毆打、鄙視、丑聞,他們激動得渾身顫抖。一種把自己徹底交出去的決心促使這兩個人鎮定下來。剎那間,他們竟然能夠變得極度坦然,仿佛那敲門聲與他們絲毫不相干。敲門聲執拗地堅持著。過了一會兒,他們微微笑了,對自己方才的驚慌感到羞愧。他們意識到,驚慌來自內心的罪惡感,但此刻他們宣布罪惡感將不復存在。他們僅僅需要沉默,便足以擊退挑釁般的敲門聲。最后,它終于消失了。

忽然,欲望降臨了,他們都感覺到了這一點,確確實實感覺到了。幾乎沒有時間想什么。他們上床做愛,匆忙而又笨拙,這是因為他絲毫沒有經驗。他手忙腳亂,差不多要把整個事情弄糟,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終究還是成功了。然后,他疲憊地長嘆一聲。一切都停止下來。

他伏在她的雙乳間??謶滞蝗幌У脽o影無蹤。他閉目凝神,享受內心的寧靜。

她仍在撫摸他。她說話,聽上去極其遙遠:“……這件事一定會發生的。它是注定了的,所以也就沒有避免的辦法……”

接著,像是自言自語,“……在這樣的季節,這樣的地方,和一個陌生人……這是必不可少的?!?/p>

她翻過身,吻他,注視他的眼睛?!拔胰匀徊恢滥闶钦l。”她說。一想到體內有陌生人的液體,她便激動不已。她惡狠狠地吻他,咬他的嘴唇,仿佛要向什么挑戰似的。

他講自己的故事。故事的內容是關于白晝和夜晚、愛情與傷害、雨水及風的。故事以回憶和想象的方式存在,一度曾十分嚴肅并且重要。但現在卻顯得可笑。他一面極力用輕松的口吻講述,一面暗自驚訝這故事本身的貧乏:一個女孩在細雨霏霏之時轉身離去。她神情冷淡,態度倨傲。雨水從她的發梢上滴落下來,同時也從周圍的樹上和屋檐上滴下來。他們是在大街的一側。每個路人都目睹了這一幕:他哀求她,而她僅僅報以沉默。他來晚了。他明白自己來得太晚了。當他意識到這一點時幾乎都要瘋了。而現在,那瘋狂顯得如此遙遠,他談論起它來就像與己無關似的?,F在,為女人發狂是一件羞恥的事,即使有人愿意這樣,也不會好意思說出來的。事實上他并沒有發狂,他以為會這樣,可實際上不會。每次他發誓要讓自己變得瘋狂時,都會有這樣那樣的顧慮阻礙了他。他想:一個人也許就是因為這樣那樣的顧慮而日漸成為一個正常人的。倘若那時候他真的能夠瘋狂,今天就不至于如此鄙視自己了,也不至于充當了如此可鄙的正常人:整潔,彬彬有禮,對同事和上級尊敬有加,恪守紀律,適當的沉默和微笑……

“說下去,”穿睡衣的(現在是未穿睡衣的)女人帶著曖昧的笑容,“你的故事才剛剛開頭呢?!?/p>

“可是,”他尷尬地承認,“其實它就這么簡單。這是一個擦肩而過的故事。一個女孩,她本來可以成為,結果卻并沒有成為我的女人?!?/p>

“為她哭泣吧,”她說,“為她哭泣。”

“為什么?”他抵抗道。實際上他確實為她哭泣過,但他想隱瞞這一點。

“你總得為什么人哭泣。一個人一生中不可能不為什么人哭泣。如果不能為我就為了她吧?!?/p>

他仔細地看她,吻她的乳房,手沿著她軀體的路線撫摸下去。他說:

“你為誰哭泣呢?”

她的身體再度變得濕潤了。她長嘆一聲?!拔以敢鉃橐粋€陌生人而哭?!彼f。

“在黑暗中,”她補充說,“我愿意一個陌生人粗暴地進入我的身體。我呼救,但沒人聽見。然后他不負責任地離去。我愿意為這樣一個人而哭?!?/p>

他們再度做愛。她將他當成黑暗中破門而入的陌生人;而他則想象她是雨水和風中轉身離去的那個女孩。

以后,他每天都在想:為什么他的敘述會如此枯燥,如此乏味。他甚至無法將它湊成一個完整的、有情節的、傷感動人的故事。他講故事時所用的平靜聲調也令自己慚愧不已。直到講故事的前一天,他的痛苦仍然足以撕心裂肺,而今天,它已經煙消云散。它變成了一種類似于回憶的東西。它不再是雨水和風,不再可以為之哭泣。難道他認為一生一世都不會消逝的痛苦竟是如此脆弱,僅僅一兩次做愛就足以摧毀它?他耗費數年的心血建造的精美的悲情之塔實際上只是一座沙筑的塔,一位少婦的濕潤便使它轟然坍塌?

他想象那個女孩的臉、她的輪廓,但他想不出來。那只是一團模糊的影子。他只能想象她的背影,她轉身離去后裙裾飄飛的樣子。他深深地失望了。

許多次,他都試圖再講講那個故事,哪怕能夠補充點什么細節也好。有時候,他迫不及待地要從記憶中搜尋一些重要的場景,例如在街上擦肩而過卻裝作不認識,或者聚會的時候偶一回頭總是和她的目光相遇等等。他搜尋各種證據以便證明過去某個時期他們是有某種默契的。她本來可以愛他。她本來是在等待他說出一句話的。她本來……

“說下去,”穿睡衣的女人微笑著鼓勵他,“說下去呀。剛才你已經講到你本來注定要成功的。你后來沒有成功。這一點也不奇怪。”

他張張嘴。話就在嘴邊,但就是說不出來。可說不出來又有什么要緊呢?故事從頭到尾平庸之極。他能肯定每個人身上都發生過一個同樣的故事。就拿眼前這個女人來說吧,你能保證她十八或二十歲的時候沒有追著一個男人痛哭流涕嗎?而現在,這個女人變成一個穿睡衣的女人,她只為陌生人哭泣,黑暗中粗魯而不乏優雅的陌生男人。(這是她說的,他并不怎么相信。)她以變化后的形象抹去從前的一切。她甚至連想也懶得想起十八或二十歲的時光。這是一個已經變壞了的女人。他迷戀她,一個壞女人。一想到這點,他就有一種自由的輕松。通過她的身體,他發現自己可以蔑視許多東西,例如不可能實現的愛情、家庭的氣息,以及領導或長者的教誨。他可以將它們置之度外,從而否認它們的存在。他甚至可以蔑視雨水和風,蔑視那個轉身而去的背影。他甚至可以蔑視一個故事,蔑視講這個故事的方式。

一天,在做愛的時候,他告訴自己:“別再想那事了,別再去想?!边@樣說著,他的快感便噴薄而出。這使他驚喜,同時感到羞愧。他說,不再去想,難道不是一種背叛?他能背叛自己么?而那女人說,能,你可以背叛自己。應該允許一個人背叛自己,事實上,最終每個人都有可能會背叛自己的。

“你等著瞧好啦?!彼f。

他為自己多年的欲望而不好意思。一個人怎么可以有那么多、那么強烈的欲望呢?他問那女人欲望是怎么回事。女人說,關于欲望,她已想了好多年了。一開始,大家都想裝作沒有欲望這回事。他們談啊,寫啊,但從不涉及欲望兩個字。他們尋找各種理由,但就是不提到欲望,仿佛一提到欲望便失去了所有的理由。但后來,欲望不聲不響地像春水一樣漫上來,漫上來,直到把你完全淹沒。你會極力抵抗,你會自言自語道:“這不行,這怎么可以?”但欲望就像水一樣,你是抵擋不了的,最終你只有甜蜜地被它整個淹沒,這時你發覺自己是心甘情愿的。欲望就是如此,那女人說。他不得不承認,女人說得對極了。

后來,他們不再談起什么故事。既不談十八或二十歲的話題,也不談翩然離去的背影。他們感興趣的是身體,各自和對方的身體。最初,他們談到身體還是遮遮掩掩的,因為他們擔心,放蕩的語言會讓他們的私情顯得站不住腳。他們應當為了寂寞而偷情,不應當為了別的什么。但誰都知道,寂寞向來都只是一種借口。甚至痛苦也是借口。不幸福也是。一個要偷情的人不需要借口,即便從不寂寞而且一向幸福也不能阻止他(或她)。僅僅偷情這樣一個激動人心的字眼便足以令他(或她)邁出這一步。這一點他們很清楚,因而也就不為自己脫口而出的言辭而臉紅了。

但從這時起,他們就開始為自己的預感而不安了。他們不再相信預感:在他的心目中,一個沉湎于床笫之間的人不可能再有預感的能力。但他的的確確為自己的預感而感到不安。他知道這一天必然要來的——他和她忽然之間重新變成陌生的路人,重新變成一個凝視者和一個過路者。這一天的到來不需要什么理由,就像他進入她的家、她的身體不需要什么理由一樣。這一天的到來僅僅因為它一直就在向他們走來。

有時候,他會突然橫下一條心:這又算得了什么呢?一種變化而已。而他經歷的變化還少嗎?從一個失戀者變成一個縱欲的人,這也沒有讓他受不了。從一個學生變成一個工作者,這更沒有讓他受不了。變化并沒有什么可怕的,他說,一面為自己的話感到一陣頭皮發緊。變化一點也不可怕,他再度告誡自己。

她掙扎著低喊:為什么黑夜必須屬于他?為什么我不能成為黑夜的主人?為什么我不能在黑夜中獨自舞蹈,在大街上赤裸著奔跑?

他說:或者,至少成為黑夜的使者?

他們做著應該在黑夜里做的事。說著黑夜的話。他們把窗簾拉上,燈打開,就像是在夜晚。這可不好,她壞笑著說,這樣簡直是當著我丈夫的面……這想象令他們亢奮。有時候,天色陰暗下來,他們真覺得那就是夜晚。隨即,陽光變得強烈了,即使窗簾也遮不住。他們面面相覷:依然是在白天。

她說:別看你我背著他,實際上,他是很強大的。他并不出面,但他僅僅用一束陽光就擊敗了你我。

這件事已經變得越來越清楚:他們失敗了。一天,她對他說:我丈夫,他已經覺察到了。他沒有證據,也沒聽說過什么。但他察覺到了,僅僅從我的體態和眼睛,他就察覺到了。

他說,他說了些什么呢?

她說,他說我是一個想要撕開夜空跳出去的女人。他還說,夜空是不可能撕開的,即使你把它弄破了一個口子,夜色也會立即彌補上的,因為夜晚是無邊無際,無所不在的。

他的心瞬間沉了下去:這一天終于來了。只是他沒想到會這么快。

他不信。他要在夜晚去找她。他要在黑暗中敲開她的門,告訴她(并且當著她丈夫的面),撕開夜空其實一點也不難。你沒有試過,怎么知道難呢?但他的腳步總是走到她家和樓下就停止了。他在花壇邊和樹叢中來回踱著,不時抬頭望望樓上窗口的燈影。能這樣上去嗎?能這樣說嗎?不能。他在黑暗中徘徊著,腳步不輕不重,呼吸也很正常。其實,他知道自己是不會邁出這一步的。他是不會去面對那個男人的,他不能想象那種時刻。真要有那種時刻,他更有可能是逃走,逃得遠遠的,再也不和他們見面。他望著窗口,偶爾看見女人的身影。他等著,直到燈光熄滅:那是他們的世界。那女人的日子被分成了兩部分。而他只能想象那另一部分:夜晚,她是怎樣的呢?

他問她,睡衣是否僅僅是穿給他看的,是否僅僅對他有意義?他說,很顯然,她不可能僅僅只在他面前穿睡衣,因為,她不可能在夜晚反而穿得衣冠楚楚。那么,她穿著睡衣出來,在他面前走過,這能說明什么呢?這什么也說明不了。

她警惕地看他。她說,別這樣,別問這樣的問題,因為這是無法回答的。她說,你不能這樣問問題,這不公平。

他說,我不是和你討論什么公平。他一再追問,這個問題甚至成了他的口頭禪了。他總是問啊問啊,而她變得越來越冷淡。她說,這不是一個好問題,不是一個應該問的問題。她說,你在想著完全占有我了。你這樣想都快想瘋了??墒悄悴荒苓@樣想。我從來沒有說過,你可以這樣想。實際上,你也不會愿意這樣想,因為這不是一個好的想法。你只是一時的激動罷了。你會平靜下來的。你會心平氣和,就像我們沒認識之前一樣。

她又說,睡衣實際上是一種非常暖昧的東西,你想要弄清它那完全是徒勞的。

他說,是的,睡衣是很暖昧的。就像一座城堡,一座睡衣的城堡,它可以是敞開大門的,它引誘你進去;也可以是關閉的,它在抵御你。一件睡衣可以看作是兩個碼頭之間的一條渡船,我現在就在這船上,可你說兩個碼頭都不能上岸……

我們不能這樣討論問題,她說,問題不在這里。這樣討論問題是很危險的,最終你會發現什么問題也解決不了,而事情卻弄得一團糟。

對,對,他說,我們不能這樣討論問題。他隨即便沉默了。他不習慣這樣說話,這不是他要說的話。但他找不到自己要說的話了。他不是一個善于表達自己的人。因此,他閉上了嘴。

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沉默的時間居多。他們長時間地互相擁抱著,但找不出話可說。他們心里都很清楚,就是不說出來。他們只是擁抱著,誰也不愿意去想做愛的事,仿佛他們已經忘了怎樣做愛。仿佛他們剛剛學會,轉眼又全都忘了。他想,一旦他們又開始做愛了,就表明他們妥協了。而他,也就再也不能說什么城堡或者碼頭之類的事了。她也是如此,做愛會使她前功盡棄的。她在激情中,怎么能夠拒絕他的要求?她會放棄一座完好無損的城堡,摧毀一個看起來十分完整的家庭。這樣一來,她就不是一個穿睡衣的女人了,她就什么也不是了。

他在辦公室的時間越來越多,差不多要恢復到他認識那女人之前了。他和以前沒有什么兩樣,還是坐在窗前,望著外面。但目光空空的,并沒有落在某個具體的地方。有時候,他還是去她的家里,但走到樓下,腳步就會變得猶豫起來。甚至,在進入她家之前,他會繞到花園里去坐坐。他會到那條長椅上,長時間地想,為什么事情會變成這樣。在那么短暫的時間里,簡直可以說只是一瞬間,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他幾乎還沒有體驗到快樂是什么樣的,它就消失了。這僅僅是因為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猜疑到了一些事情。他要從頭到尾把整個過程回想一遍,但他還是弄不清楚這一切是怎樣發生的,又是怎樣演變的。他就那樣絞盡腦汁地想著,就像以前想著雨中轉身離去的那個女孩一樣。他想著想著,不時會有一陣巨大的焦慮涌過心中,他想起來狂奔,起來呼喊,去踐踏那些園中的花草,去折斷那些樹木。當焦慮過去后,他又平靜下來。他自言自語,他說,這是一場騙局,是一個企圖讓他忘掉雨中的那位女孩的騙局。他忘掉了,而騙局也就結束了。一個不知名的婦人,一個穿睡衣的女人,設計了這樣一個騙局。他得感謝她,因為她讓他忘掉了應該忘掉的人,但又有誰來幫助他忘掉這個女人呢?從此以后,他得在沉默中苦苦地思索這個穿睡衣的女人,他會想得發瘋,會想得不時涌過一陣陣焦慮。而且,這一次的想念會比上一次更加強烈,更加難耐。想著想著,他會發瘋般地向她家奔去。他蹬蹬蹬地一口氣跑上八層樓,兇猛地砸開那扇本來總是開著的門。但一走進客廳,他的狂躁就像退潮的水一樣漸漸消失了。欲望真的像水一樣,這是她教會他的,現在他真正明白了這一點:它像水一樣來得迅速,也像水一樣去得突然。他愣在那兒,一切要說的話都消失了,他的腦子一片空白。在她的目光面前,他羞愧難當,因為他再也說不出一句他想說的話了。

她仍舊穿著睡衣出來,經過花園,路過他的窗下,向他望一眼。他也望著她,目光不再激動。有時候,她仍舊在花園的長椅上坐一會兒。但他并不出去和她說話。辦公室里有一種隱隱的騷動,有不可知的話語在空氣中流傳。一些只言片語若有若無地傳來:

“……一個難以捉摸的女人……”

“……睡衣的透明度……”

或者,“……是可以滿足想象力的……”

他聽著這些蚊子般的聲音,心里平靜如水,就好像在聽有關別人的話,而不是關于她的。甚至別人那些噯昧的神情也與她無關,仿佛他不知道那些神情中隱含著多少不堪入目的想象。他想,這些人的想象是無可厚非的,這和他最初坐在窗口時對她的想象有什么不同呢?只不過他們隱隱約約地說了出來,而且他們的表情不那么令人痛快罷了。他想,最初的時候,碰巧是他坐在窗口,整日望著外面,假如那時候坐在窗口的是另一個人,那么現在為此而瘋狂的也將是另一個人。不管怎么說,她并不是為他而生的。她需要一個人,一個從窗口望她的男人,一個對穿睡衣的女人著迷的男人,他怎么能肯定這個男人就一定是他呢?說不定,在他上班的辦公室里,就潛藏著一批這樣的男人。其實,他不過是眾多男人中的一個罷了,和其他的男人沒什么兩樣。她并不是為他而生的:這一點是如此的清楚明白,怎么他以前就沒有意識到呢?再進一步想,她也不過就是眾多女人中的一個罷了,和其它的女人有什么不同?她穿著睡衣出來游蕩,這并不能證明她是獨特的。假如另一個女人穿著睡衣出來游蕩,他不是同樣會對她著迷么?不妨這樣設想:他,或者另一個男人,坐在窗口或者什么地方,長時間地望著她,或者另一個穿睡衣的女人,甚至不是穿睡衣的女人,而只是穿著別的讓男人著迷的衣服的女人,于是一些故事發生了,如此而已,實際上一點也不新鮮,和別的故事一樣乏味,一樣可笑。

但怎么想都是沒有用的。事情已經發生了,也已經在變化,如此而已。

一天,在上班的時候,他給她打電話。他們見面的次數沒有以前那么多了。走進那個樓道,踏進那個家門,現在又需要勇氣了。另一種勇氣。見到她已經不再是一種快樂,而已經成為一種責任。他找到了一個好的方式:電話。這是一種既完成責任又不見到她的最好辦法。但接電話的是一個男人。一個男人,一種客氣的聲音,不乏警惕,還有一點敵意。我弄錯了號碼,他說。沒關系,常有人弄錯,那男人說。第二天,中午,他又往她家打電話。接電話的仍然是那個男人。他沒有做聲。他是故意在中午打這個電話的,就是想試試那男人是否又在家里。他一直沒有吭聲,讓對方在電話里喂個不停。他覺得這是一種無聲的對峙,他要看看這個男人究竟有多強大,有多難對付。很快,對方也開始靜默了。僅僅是幾秒鐘,但就像過了幾個世紀。那男人突然又說話了,他說:

“我知道你是誰。我知道是你。你可以不說話,但我知道。別再這樣了,明白嗎?盡管我無法找到你,但我不會允許再這樣下去了?!?/p>

那個男人掛掉了電話。而他仍然舉著聽筒,聽那單調的嘟嘟聲,仿佛在那聲音里能找出什么消息似的。他什么也沒聽出來。但他聽見了另一種動靜,來自辦公室其它人的動靜。這種動靜起初是壓抑著的,悄悄的,逐漸,吃吃的訕笑聲越來越明顯。終于,所有的同室都不再掩飾自己了,他們大聲說話,起來走動,弄出很大聲響。他們談論各種可笑的事情,并且不斷地問他有何高見。他知道,這也是一種挑釁。他說,你們是同謀。他們做出驚訝的樣子,什么?你說什么?他們問。他再次說,你們是同謀,是的,我知道,你們是同謀。他站起身,走了出去。背后傳來眾多人的哄笑聲。

他終于找到了她。他說,怎么回事,不是說白天屬于她,而夜晚才屬于那個男人嗎?她說,現在,他已經不再去那個遙遠的地方上班了。那個男人,他不再需要在路上經過漫長的奔馳,到一個遠得就像外地一樣的地方去做那些毫無意義的工作。他回來了。他要待在家里,不僅僅是夜晚,還包括白天的一部分。他辭去了那個他從來沒喜歡過的工作,這使他像個男人,盡管他哪兒也不去,在一段時間內什么也不想干。他待在家里,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看著電視??傊F在整天都屬于他了。

他說,他欣賞你的睡衣嗎?他跟蹤你嗎?他撕去你所有的衣服,并且在白天和你做愛嗎?他和你談雨水中轉身離去的女孩嗎?還有在想象中突然闖入的陌生人?他在夜晚焦慮地徘徊嗎?他會在夢中見到你嗎?他對這個夏季也有一種瘋狂的感覺嗎?他能恢復心跳嗎?

她說,不,他不再在乎這一切了。他保持沉默,他有一種殘存的尊嚴。事實上,他什么也沒有了。他也沒有尊嚴。一個穿著睡衣四處游蕩的妻子早已使他的尊嚴喪失殆盡。不,他什么也沒有了。他也不想擁有什么。但他保持了一種沉默的強大,一種不再要求什么因而不再懼怕什么的強大。他根本不欣賞什么睡衣;他為什么要跟蹤一個女人?他討厭做愛;他蔑視會在雨水中轉身離去的女孩;他也蔑視在想象中突然闖入的陌生人;他不再焦慮了;他從不做夢;他根本不在乎什么瘋狂的夏季;他為什么要恢復心跳?

他說,因此,你認為他是十分強大的,對嗎?因此,你將要……

她說,是的,他是十分強大的。但也不盡如此,問題并不在于他是否強大……

他說,是的,問題不在于此,你一再說過,問題不在于此,而我總是忘記……

她說,今后,我不再能夠……

而他保持沉默。一種脆弱的沉默。他在想,另一個男人也善于沉默,但那個男人保持的是強大的沉默,而他,只能保持脆弱的沉默。這是他們之間的區別。

這是最后的一天。

樹葉已經開始泛黃、飄落。天氣也不那么酷熱了。人們不再為擠在一間有空調的屋子里而尷尬。他們的心情變得愉快起來:一種不那么體面的生活終于就要過去了。

她出來了。她不是一個人。那個沉默的男人陪著她。她的胳膊挽在男人的臂彎里。她的步子不疾不徐。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偶爾還同相識的人點點頭。人們都松了一口氣:看來一切都恢復正常了。他們穿過花園,經過他的窗下,向院外走去。

他站在窗口。他看見了。她沒有穿睡衣。她穿的是一件得體的套裙。她的身材很好,套裙使她顯得光彩照人。她挽著少婦的發髻,整個人既成熟又美麗。她經過窗下時,迅速地瞥了他一眼,然后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他的心沉了下去。他聽見心里有什么東西在碎裂的聲音。她不再是一個穿睡衣的女人了,他在心里對自己說,穿睡衣的女人再也不存在了,他說,這個夏季也要結束了。

而我,他說,也沒有必要再待在這里了。

他轉過身。他淚流滿面。

【責任編輯 吳茂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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