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與回歸

教育從來是以培養(yǎng)完整的、理想的、自由的人為基礎(chǔ)的，“教育的人文性精神指向于人的精神和諧發(fā)展與自由表達的內(nèi)在價值的追求，而并非工具性的外在的價值的實現(xiàn)”。同樣，語文課堂的意義不是要造就諸多的文學家、語言學家或者道德學家，也不只是對學生進行知識的傳授和各種能力的培養(yǎng)，而應觀照兒童生命的自然規(guī)律，為兒童打下豐富的精神底蘊，幫助兒童的生命自然地成長和完善。對所有語文教師來說，以兒童的精神發(fā)育水平為語文教學設(shè)計和實踐的出發(fā)點，是一條永恒原則；讓學生在語文課堂上過一種“完整而幸福的教育生活”（朱永新語），是語文教師的職責所在。

但在教學實踐中，我們依然屢屢遭遇課堂上的尷尬——在教師急功近利思想和狹隘教學意志的絕對控制下，在眾人對各種級別的展示課、觀摩課期待的目光中，語文課堂成了功利主義、形式主義的招牌和工具，兒童的身影在課堂上淡化成背景，兒童為此付出了在精神上不得自由舒展的代價?；貧w語文課堂的“兒童味”是踐行以人為本語文教育思想的必然趨勢和有效途徑。

迷失：那片假性發(fā)展的森林

一、高亢的課堂：有童音沒有童思

前不久，筆者在無錫參加了一次全國性的語文研討活動，一位青年教師的課博得了聽課老師的一致贊譽。教師語言干凈簡練，教學細節(jié)完美，師生配合默契，工具性和人文性相得益彰。最后在一段感人至深的音樂中，學生們紛紛表達自己的心聲，令聽者拍案叫絕。

在和臺上的學生共同經(jīng)歷了40分鐘的頭腦風暴后，筆者產(chǎn)生了這樣的追問：課結(jié)束了，留給學生的除了發(fā)麻的頭皮、疲憊的身心，還有什么？再次回想這臺完美的“舞臺劇”，沒有錯亂，沒有冷場，看似升騰跌宕，卻沒有自由的思想火花；看似感人肺腑，卻沒有自然的感情流淌；看似環(huán)環(huán)相扣，卻沒有學生的自主空間。

“教師越強勢，學生越?jīng)]有學習的空間、思維的空間。這樣做扼殺了學生個性化的思考、創(chuàng)新的思維，也就扼殺了祖國的未來?！保ù迬n語）這種純屬教師展示個人教學魅力的課堂，無論是聽課還是上課的教師過分關(guān)注的是教學環(huán)節(jié)的設(shè)計有無新意，充分展示的是執(zhí)教教師的才情和功力，教學演化為一種入侵，一種“心靈的殖民行為”，唯獨忽略了學生的真正發(fā)展。

二、高雅的課堂：有格調(diào)沒有童趣

近幾年來，一些語文課堂在“人文性”“大語文”的極端追尋里，漸漸遠離了兒童。教師在課堂上動輒旁征博引，動輒詩詞曲賦，成對成串的對偶、排比更是滔滔不絕，就連本該簡潔明了的評價語言，也披上了華麗的外衣。以下是某教師在課堂上的評價語：

“橫看成嶺側(cè)成峰，你說出了獨到的見解?！薄斑h近高低各不同，這是你的答案?！薄傲⒁鈽诵露禄ǎ愕陌l(fā)言富有詩意?！?/p>

另一位教師設(shè)計了這樣的導入語：

“朋友是琴，演奏一生的美妙；朋友是茶，品味一生的清香；朋友是山，信賴一生的偉岸；朋友是水，蕩漾一生的清澈?！?/p>

兒童的世界是一個充滿著真“趣”的世界，無論是什么流派、什么風格的語文課，都應當是最親近兒童生命狀態(tài)的課，最能滋潤兒童心靈成長的課，最能生發(fā)兒童情趣的課。這些刻意雕琢的語言，迎合了公開課中聽課教師或評委的口味，但對兒童而言，它們則是語文課堂上的“干擾劑”。學生們或如墜云霧，或另有所思，影響了聽課的質(zhì)量。這樣的教學語言用多了，課堂對兒童的吸引力就會日趨減弱，兒童也就不會再去專注傾聽。

三、高尚的課堂：有感動沒有童真

《語文課程標準》指出：要“培養(yǎng)學生高尚的道德情操和健康的審美情趣，形成正確的價值觀和積極的人生態(tài)度，是語文教學的重要內(nèi)容……”然而曾幾何時，教師卻把課堂的道德感動當做制勝的法寶，學生似乎成了教師制造感動效應的工具。

在某校青年教師的賽課活動中，有三名參賽者分別執(zhí)教《在大海中永生》《大江保衛(wèi)戰(zhàn)》《船長》，結(jié)課時都采用了這樣方式：“讓我們深情地呼喚他的名字……讓我們再一次呼喚他的名字……是啊，他的名字就是——”學生們則機械性地發(fā)出聲嘶力竭的呼喊。

兒童的心靈是否被感動，是一種生命原生態(tài)的存在。憑借已有的經(jīng)歷，相當一部分學生對某些“語文之道”還無法深刻理解和領(lǐng)會，只是出于對教師的順應和配合，做著感動的表面文章。“兒童教育中存在著庸俗的實用主義、機械的道德主義，存在著打著道德教育、社會責任的旗號，侵占兒童與其年齡相適應的那種自然的、本能的生活需要?！眱和枰袆?，但感動不是一種符號，更不是口號。失卻童真的感動，只是海市蜃樓般的虛幻，而無法為兒童的生命奠基。

回歸：傾聽生命自身的聲音

古羅馬昆體良說：“緊口瓶子不能容納一下子大量流進的液體?！焙⒆觽冞h遠不能理解的東西是不能進入他們的大腦的，因為頭腦還沒有成熟到能容納它們。以兒童為中心的語文課堂要控制自己的力量，研究兒童，發(fā)現(xiàn)兒童，根據(jù)孩子們的能力量力而行，才能實現(xiàn)兒童“豐富的可能性”。

一、思維：在自由中綻放精彩

“教育并非教師教的過程，而是人的本能發(fā)展的一種自然過程?！弊鳛橐环N人文化的兒童教育，其中貫穿、充溢著的是一種自由的精神。

蘇霍姆林斯基曾為一批六歲的孩子上過一堂課，就是在大自然——“藍天下的學?！崩镞M行的。

也許從現(xiàn)實來看，像蘇霍姆林斯基完全地開放語文課堂不可行，“然而，在實際上，那種反映人的主觀心靈狀況的自由作為一種內(nèi)在的自由，也的確是較外在自由更根本、更底限而又更終極地構(gòu)成為人之自由本性的內(nèi)核”。故筆者認為將自由之精神引入到語文課堂是當務之急。

以筆者執(zhí)教的一則寓言《蟬和狐貍》為例：

（教師出示文本語句：“蟬感覺其中有詐，扔下一片樹葉，狐貍撲了上去。”）

師：蟬為什么要扔下這片樹葉呢？

甲生：因為它很早以前就看到狐貍的糞便里有蟬的翅膀，說明狐貍吃過蟬。（甲生是語文課代表，回答問題輕車熟路，深孚眾望，全班一致贊同）

乙生：狐貍的糞便里有蟬的翅膀也可能是一只蟬自己撞到了狐貍的糞便里。（這樣的回答是教師始料未及的，學生皆發(fā)出不屑的大笑聲）

師（順勢追問）：這樣的想法好像有點離奇。大家再想一想，如果蟬能肯定狐貍吃過它的同伴，還會用投樹葉的方式試探狐貍嗎？”

丙生：不會，它根本不會理睬狐貍，早飛走了。

師：是啊，正是因為“不確定”，蟬才會扔下這片樹葉。

因為一個孩子“異想天開”的回答，教師備課時忽略的問題得以補充完善。在許多時候，課堂上一些充滿孩子氣的、飽含著生活氣息的回答，往往在人們的習慣思維中被定性為“無稽之談”。其實，即便學生的回答沒有說到點子上，誰又能肯定他們沒有經(jīng)過獨立思考并進行了創(chuàng)造性的發(fā)揮呢？“只有以恰當?shù)姆绞浇o予兒童一種幫助，兒童才能建設(shè)好自己?！苯處煴仨氂凶銐虻睦斫?、呵護和尊重，必須有足夠的教育耐心和教學機智，才能使兒童思想的萌芽得以穩(wěn)健和諧地生長。

丁海東在《兒童精神：一種人文的表達》一書中說：“當兒童的那種浪漫主義的童話意識，天馬行空的奇思怪想，輕松自在的玩笑幽默，泛靈主義的物理觀念，荒誕不經(jīng)的酒神邏輯，不加掩飾的快意恩仇，無拘無束的活潑天性，真正可以成為教育過程中的一種自由表達和充分施展，便意味著兒童教育的人文化?！弊屨Z文課堂成為真正屬于兒童自由思維的空間，那么其精神世界所迸發(fā)出的深刻、精彩、獨特，會遠遠超出教師的想象，我們所追求的自主、探究的課堂也都將自然而然地呈現(xiàn)出來。

二、語言：在詩意中張揚個性

兒童文化是一種詩性邏輯文化，充盈著鮮明強烈的感性色彩和審美意蘊，它為兒童的生活營造出了一個五彩斑斕的藝術(shù)世界。

筆者曾有幸聆聽了戴建榮老師執(zhí)教的詩化作文《春天的歌》，現(xiàn)摘錄其中的一個課堂片段：

（師出示詩句：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師生在音樂中誦讀）

師：你好春雨，我是一只小蝌蚪，你是怎么潤我的？

生1：春雨邀請了剛出生的小蝌蚪和它一起跳舞。

師：你好春雨，我是一株小柳樹，你是怎么潤我的？

生2：春雨落在了柳樹身上，柳芽兒張開嘴巴大口大口地喝著雨水。

師：你好春雨，我是一棵小草，你是怎么潤我的？

生3：春雨沙沙地唱著歌，喚醒了沉睡的小草。

……

（師出示句段：春雨也來了，_______________。學生練筆）

“缺少了詩意、美感的交融，孩子就不可能得到智力發(fā)展。兒童思想的本性就要求有詩的創(chuàng)作?！贝苏n例中戴建榮老師帶領(lǐng)學生們賞之、吟之、誦之、舞之，營造出開放、詩意、發(fā)散、鮮活的課堂氛圍，孩子們詩性的語言似汩汩的清泉奔涌而出，每個孩子思考的角度不同，生活積累不同，表達的語言也就五彩繽紛。這種差異性的自由表達，使得課堂語言的交流走向了多樣化，為學生豐富的語言發(fā)展作好了鋪墊。教師應努力喚醒孩子心中沉睡的詩人，去奏響他們心中詩的琴弦，讓兒童的語言在詩意的課堂上成為一種價值存在，讓語文課堂成為兒童個性張揚、靈性飛揚的課堂。

三、認知：在體驗中享受快樂

法國J·沙托說，兒童是一個玩耍的精靈。以人的培養(yǎng)為己任的教育就應該充分展現(xiàn)其游戲性，使教師和同學們的整個身心經(jīng)常處于一種游戲狀態(tài)：自由、自愿、自足、平等、合作、投入和忘乎所以。

《美麗的丹頂鶴》是蘇教版語文二年級上冊的課文，一位教師在課堂上展開了如下情節(jié)設(shè)計：

尋人啟事

我是一只小丹頂鶴，因為貪玩兒，找不著媽媽了。冬天快要到了，媽媽去哪兒了呢？聰明的小朋友，請你們快幫我找找媽媽吧！

小丹頂鶴

9月27日

尋人啟事

我是一只小丹頂鶴，因為貪玩兒，找不著媽媽了。冬天快要到了，媽媽去哪兒了呢？我媽媽可美了， __________ ！聰明的小朋友，請你們快幫我找找媽媽吧！

小丹頂鶴

9月27日

尋人啟事

我是一只小丹頂鶴，因為貪玩兒，找不著媽媽了。冬天快要到了，媽媽去哪兒了呢？我媽媽愛在__________ ，又愛在__________ 。聰明的小朋友，請你們快幫我找找媽媽吧！

小丹頂鶴

9月27日

這三則尋人啟事構(gòu)成了這個美麗童話故事的敘事線索，學生在課堂上不知不覺地經(jīng)歷了焦急、安慰和驚喜的過程。在這樣的快樂體驗中，教師對學生進行了理解和運用語言的訓練。這種訓練和滲透是無痕的，但卻是刻骨銘心的?！皟和挠螒蛱煨裕顾麄儽瘸扇烁菀兹贿M入忘我狀態(tài)，是無中生有、化虛為實的想象狀態(tài)，是物我同一、主客雙泯的解脫狀態(tài)?！庇螒虼俪闪藘和目鞓敷w驗，快樂萌發(fā)了兒童對語文的熱愛，因為熱愛而投入學習，這是兒童學習語文最美麗的理由，也是兒童心智和諧發(fā)展的最好體現(xiàn)。

教育從來都應當以對人的存在和發(fā)展、對人的精神世界的照應和關(guān)懷為其最根本的職責，這是教育永恒的宗旨?！皟和丁钡恼Z文課堂是基于兒童，為了兒童的課堂，它創(chuàng)造了一個由游戲、歌謠、夢想、體驗等組成的人文世界，煥發(fā)著原始的生命激情，涌動著自由的創(chuàng)造沖動。它不是課堂的原始回歸，而是語文課堂與兒童心靈的和諧共振，體現(xiàn)著愈發(fā)宏遠的教育視野。作為一名語文教師，唯有懷著對生命的尊崇，與兒童的天性共舞，才能讓學生真真切切、快快樂樂地學習語文，構(gòu)建真正意義上的高效語文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