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不是出于勉強,它是像甘露一樣從天上降下塵世;它不但給幸福于受施的人,也同樣給幸福于施與的人。——英國·莎士比亞】
曾經(jīng)看到過這樣的報道,說的是人與人之間相互吸引,那是由于人的“氣味”在起決定性的作用,這也就是“氣味相投”最初的來源。剛看到這樣的報道時,我一笑而過,心想:這些科學家是不是吃飽了撐的,沒有事情做啊。人與人之間總不至于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探出鼻子相互聞吧,那不成了動物了嗎?世間的事情就是這樣的奇妙,沒有想到,如今我竟然也有這樣特別的體驗。
2012年的9月,我成了第一批“教育資源均衡”改革中的一員,從原本城市里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學校來到了主要招收外地打工人員子女的小學校。還未工作,我的心中早已經(jīng)勾勒出了這樣一幅不堪的畫面:一群衣著骯臟的孩子在校園里你追我趕,以打架為樂;女孩們怯怯地待在一角,默默地看著眼前發(fā)生的一切。至于他們?yōu)槭裁磥韺W校,恐怕只是因為父母沒有時間照顧,剛好找到學校這樣一個地方關(guān)關(guān)他們罷了。
帶著這樣的偏見,我開始了自己新的工作歷程。第一天報名,我努力地擠出笑臉迎接我的新學生和新家長。果然不出所料,孩子們的衣著都過于“樸素”,好多孩子的衣服袖子都張開了大口子,看起來像咧著嘴在歪笑。家長呢?幾乎十個有九個是穿著拖鞋來報名的。當看著他們操著一口極不標準的普通話問這問那,但經(jīng)我再三說明要求依然不知所措時,我的內(nèi)心開始煩躁起來:他們怎么就聽不懂呢?九月的烈日依然灼灼,孩子們流著汗,家長們也流著汗,我也因為努力解釋著其實并不繁瑣的報名流程而流著汗。突然,一股惡臭迎面襲來,我忍不住“哇”了起來。抬頭一看,一個面色黝黑的小女孩站在我的面前,我可以確定,這股味道是她身上傳出來的。這孩子被我這么一瞪,害怕地躲到了父親的身后。我記住了這個女孩的名字——李海燕。
開學以后,我如往昔一般上課、批改作業(yè),似乎沒有什么變化。但是,我自己很清楚,我不再喜歡待在教室里。只要一下課,我就像逃似的離開了那個有著四十個孩子的教室,這是我工作十幾年來從未有過的事情。以往,我即使是下課也喜歡在教室待上一會兒,或抱著某個長相討喜的孩子說上幾句話,或拉著班上最調(diào)皮的男孩說說心里話。曾經(jīng)自詡最愛孩子的我,如今被體味打敗了。我平常有意無意掛在嘴邊的話語是:“你頭上臭了,回家洗洗!”“你腳臭的吧,洗洗!”每到星期五,我總要用命令式的口吻說上一句:“星期天回家記得洗澡,不然老師就不喜歡你了!”慢慢的,原本喜歡和老師套近乎的孩子也開始遠離我了,更不要說膽子小一些的孩子了。我成了孤家寡人。雖然難聞的體味遠離了我,但孩子們也遠離了我!
秋天到了,教室門口的兩株桂花開了,密密層層的花朵散發(fā)出沁人心脾的清香。依然是一個花香醉人的早晨,我走進了教室。就在孩子們齊聲讀書的時候,李海燕睜大了機靈的眼睛,右手似舉非舉,眼神分明在告訴我有著什么事情。我走過去,低聲問:“什么事情?要上廁所嗎?”“不是。”女孩回答。“那是什么事情?”我已經(jīng)提高了音量,有些不耐煩了。“老師,你可以聞聞我嗎?”“什么?”“我昨天洗澡了。”女孩的聲音似蚊子。剎那間,我的心就像被錘子砸了似的,腦子“轟”的一下炸開了。我沒有顧上多想,真心地笑著,捧起李海燕的小腦袋,使勁地聞了聞:“香,很香!”小姑娘的臉笑開了花。
曾幾何時,我都是以愛學生而自居,家訪、談心,但凡使得上的招數(shù)我都會用上,只要那是我的學生。而如今,就因為這四十個孩子來自外地,他們的父母或是蹬著三輪車走街串巷地回收廢品,或是用一雙粗壯、粗糙的大手捶著榔頭、揮著鏟子,與飛揚的塵土為伴,所以我就打心眼里排斥他們。我還配得上“教師”這一光榮而神圣的稱號嗎?一時間,我已無地自容。什么時候開始,我也變得如此勢力,變得“只敬羅衣不敬人”了。
自此以后,我不再矯情,但凡是空閑時間,我都會和孩子們在一起,孩子們也開始嘰嘰喳喳地搶著讓我聞他們。只要是我說:“嗯,香的!”他們就會高興上老半天,似乎得到了多大的獎勵似的。如今,我就像個磁石,我的學生們就像小磁針,始終圍著我轉(zhuǎn)。即使他們大多數(shù)的時候依然不夠講衛(wèi)生,但笑容卻是永遠燦爛的。
孩子的心靈是敏感的,也是脆弱的。他們無法選擇父母,無法選擇生活的環(huán)境。作為城市中的“游牧民族”,有了上頓又煩下頓的家庭環(huán)境讓這些孩子感到自卑。作為教師,我們究竟能做些什么呢?除了尊重,沒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了。孩子洗澡的行為恰恰就是他們尋找尊重、尋找認可的舉動。孩子們只是單純地想討老師的喜歡而已。可是,親愛的教師們啊,我們的社會中不光有陽春白雪,更有下里巴人啊!打破階層的堅冰,這是為師者義不容辭的責任!
謝謝那個讓我聞小腦袋的女生!
(責編 劉宇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