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索流失文化財產時效的法律適用探討

潘汝欣

摘 要：追索流失文化財產，最正式的方法不外乎依照國際公約、國家間協定或法律規定提起返還訴訟。在該類訴訟中，通常需要通過沖突規則確定的法律問題，主要有訴訟時效和實體權利爭議的適用兩點，所要討論的是有關時效的法律適用，并就大陸法系國家與英美法系國家此類問題適用做出闡明與比較，并得比較適當的做法應該是采取靈活的判斷方法，探討原告、訴因及案件事實和法院地的關聯性強弱，來決定是否適用法院地法，或是該案件實體問題的準據法，而非一律認為適用法院地法或該案件實體問題的準據法。

關鍵詞：追索流失文化財產；法律適用；訴訟時效

中圖分類號：D913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2-2589（2013）14-0147-02

文化財產是某特定民族智慧的結晶，和一般物品不同，除了有不可替代性，具有獨特的歷史、文學、藝術或科學價值外，還有對于該民族情感的特殊附加價值。因此，文化財產的重要性可見一斑，文物應該受到保護的論點，也是毋庸置疑。然而不幸的是因為戰爭掠奪毀壞、走私、盜竊等原因，從古以來文物流失的情況相當嚴重。因為二次大戰產生大規模文物的掠奪，戰后各國開始對于文化財產流失的現象予以重視，而開始出現追索流失文物的行動。

一、選擇法律適用的前提

我們探討法律適用時，首先必須了解，并非所有跨國訴訟案件都有法律適用的問題，因為即使案件牽涉數個不同國家或地區，事實上有法律沖突的可能，也必須經由當事人提出，法院才會有探討法律適用的步驟。如果當事人表明愿意適用受理法院地的法律或某地的法律，或因為不知道要主張而未提出異議，都沒有選擇法律適用的問題。

根據美國法的看法，當事人即使提出有法律沖突，要求法院選擇適用外地法，也要能提出該地法律的規定，并且證明該國或該地法律并不只是規定上和審理法院的法律不同，而是對于案件判決會產生實質的不同結果。例如，在Erisoty v. Rizik一案，可能適用的法律有賓州、馬里蘭州和華盛頓特區三個不同地區，其中有關時效規定的期限，賓州規定兩年，其余兩地規定三年，看起來如果適用不同地的法律會有法律沖突，但是實際上，因為原告都未在任何一地規定的期限內提起訴訟，所以不論采用何地的法律都會敗訴，對訴訟結果沒有差別，因此審理法院認為沒有法律沖突而無法律適用的問題。

如何解決法律適用的問題，就是要通過國際私法的沖突規則確定待解決法律問題的適用法律。公認的原則是采用法院地法的沖突法原則來決定，在Klaxon Co. v. Stentor Electric Manufacturing Co.， Mucha v. King， Charash v. Oberlin College等案件中，美國法院都明白表示此意見。

訴訟案件，通常雙方第一個爭執往往是訴訟時效是否已過，因為如果訴訟時效消滅，就不必探討其他種種實體權利的主張。 一般國際私法的沖突法理論都認為，屬于實體法的事項應當由法院的沖突法規則來決定準據法，而程序性事項則適用法院地法。

二、大陸法系國家訴訟時效的法律適用

大陸法系國家一般認為訴訟時效是能決定當事人實體結果的事項，因此普遍認為訴訟時效是實體事項，因此應當適用其所屬的民事法律關系來決定準據法，例如：瑞士《國家私法法典》就認為訴訟時效適用債券請求權的準據法；因此如果在大陸法系國家提起訴訟，并沒有太多爭議和必須特別討論的必要。值得注意的是，雖非大陸法系國家，為了防止當事人選擇起訴法院，澳洲的法律也有相同規定，認為時效是實體事項，適用決定民事法律關系地的法來決定時效是否消滅。

三、英美法系國家訴訟時效的法律適用

（一）美國法的規定

1.傳統觀點為訴訟時效是程序性事項，因而適用法院地法，除非有特別例外的司法判決

例如：在Charash v. Oberlin Coll一案，俄亥俄州法院就認為，當俄亥俄州的法院為管轄法院時，有關訴訟時效問題適用該州法律規定，即使對于實體事項的認定采用外地的法律。當時認為，適用法院地法的原因主要有：審理法院有困難查明并正確適用外地或外國的程序法；即使適用外國或外地的程序法，對于判決結果沒有太大的差別。

目前絕大部分的州還是采取此原則，例如：阿拉巴馬、阿拉斯加、康州、華盛頓特區、佐治亞、夏威夷、伊利諾、堪薩斯、緬因、馬里蘭、密西西比、密蘇里、內華達、新墨西哥、紐約、南北卡州等。

2.Heavner分析原則

傳統認為訴訟時效是程序事項而適用法院地法的看法，在Heavner v. Uniroyal， Inc.一案中，新澤西州法院提出質疑。法院認為原本認為外地或外國的法律規定為何很難確定的理論并不成立，因為通常是很明確的；而且對訴訟時效看法的認定不同，常常是案件勝敗的一大關鍵，所以認為時效問題是單純的程序問題，并不恰當。而且如果機械的規定適用法院地法，當事人是可以預測訴訟結果的，所以會出現當事人故意“選擇法院”，就是挑選有利于自己的法院起訴，這樣會產生投機取巧的不良現象。

為了杜絕這種結果，美國法院開始采取比較靈活的判斷方法，例如探討原告及訴因及案件事實和法院地的關聯性強弱，來決定是否適用法院地法，或是該案件實體問題的準據法，而非一律認為是程序事項，應該適用法院地法。

該原則在后來的Okeeffe v. Snyder一案中，也再次被法院采用。該案件是發生在1976年，知名畫家Georgia OKeeffe 向位于新澤西的某畫廊所有人 Snyder 先生提出返還三幅自己畫作的訴訟。OKeeffe主張，該三幅畫是1946年從她先生在紐約經營的畫廊被盜的，而自己一直到1976年才得知該三幅畫在Snyder 先生手中，OKeeffe向被告請求返還但被拒絕，因而提出訴訟。該案件的審理法院是在新澤西州，而實體問題的適用法律是紐約法，因為關于時效起算的認定，新澤西州和紐約州的規定不同，并且對于判決結果將產生不同結果，所以有法律適用的選擇問題存在。對此新澤西州法院認為，如果該案件能通過Heavner分析原則，就是符合下列條件，就可用紐約州法來決定時效。條件是：訴因在另一州；所有當事人都受該法院管轄；對該案新澤西州沒有實質利益；另一州的實體法適用于本案；另一州的訴訟時效已過。法院認為因為該案并不符合上述條件，所以有關訴訟時效應適用新澤西州的法律。

但是也有學者認為，法院彈性決定的結果，有可能產生另一弊病，就是無形中基于保護主義，偏袒本州的當事人。例如：如果原告是本州人，法院往往適用有利于原告的本州的較長的訴訟時效規定，即使訴因跟其他關聯因素發生在外地；但是如果被告是本州人，則適用較短訴訟時效規定的法律。

3.第二重申沖突法§142原則

根據第二重申沖突法§142的規定，基本上是按照法院地法的規定決定訴訟時效是否消滅，但是有例外，就是如果允許該訴訟對于法院地一點實質利益都沒有，并且該訴訟根據另一個對于該案件有更實質利益地的法律規定已經超過訴訟時效，則這時應該認為該訴的訴訟時效已經消滅。目前采取此理論的州有亞利桑那、佛羅里達、愛達荷、愛荷華、麻州、俄亥俄、及西維及尼亞州。

4.1982年統一時效沖突法的規定

根據該法規定，時效問題等于實體事項，所以適用決定實體事項地的法律來判斷時效是否消滅，但是有例外。例如，華盛頓州法律就認為，如果該地的時效規定和法院地法非常不同，并且會對當事人產生極大的不公平，例如沒有提供合理的機會讓原告起訴，或是加諸被告極大的抗辯負擔，則應該適用法院地法的規定決定時效問題。目前美國有科羅拉多、明尼蘇達、蒙大拿、內不拉斯加、北達科達、俄勒岡和華盛頓州采取此原則。

（二）英國法的規定

英國原本也把訴訟時效認為是程序事項，而適用審理法院所在地法，但是1984年頒布的《涉外時效期間法》，有不同的看法，認為訴訟時效為實體事項而應該適用所屬法律關系的準據法；具體的適用有 City of Gotha v. Sothebys一案。

City of Gotha v. Sothebys 一案中，該被盜的藝術品是一幅1603年荷蘭畫家Joachim Wtewael 畫的作品，該畫原來是位于德國Gotha市的Ducal 家族的藝廊，但在1946年，據推測是被蘇聯軍隊非法帶到蘇聯，之間經歷很多波折，后來該畫于1987年從莫斯科被盜走私到西柏林。1988年被Mina Breslav買下，1989年 Cobert在知道該畫來源有點可疑的情況下從 Mina Breslav 買下，而于1992年委托倫敦蘇士比拍賣行拍賣，當德國知道后于1997年在英國法院提起訴訟請求返還。

對此案件，英國法院認為有關動產物權所有權的準據法，沒有爭論是適用Lex Situs 原則，就是物品被移轉時所在地法也就是德國法。而關于時效問題，依據1984年的《涉外時效期間法》，訴訟時效原則上適用案件主要法律爭議適用的準據法，但是如果英國和外國的法律在實體上都適用，則適用其中較短的時效規定。

根據英國法1980 的時效限制法案，被盜物沒有訴訟時效的限制，但是德國法時效期限定是三十年，所以根據依據《涉外時效期間法》，本案應該用德國法。不過法官認為即使適用德國法，該案時效還是沒有超過，因為，每一次竊盜發生，就讓三十年的時效期限重新起算一次。該物品最后一次是在1987年被盜，所以三十年的時效期限從那時重新起算，因此原告的訴訟時效沒有超過。

在本案法官同時又提出一個很重要的觀點：就是如果適用某外國法會跟本國（英國）的公共政策的嚴重沖突，則有不適用該外國法的可能，但是該原則的適用限于很少數會造成嚴重破壞很基本主要的公平正義的情況，否則會造成法律適用的混亂。根據法官見解，時效規定是為了保護被告不因原告怠惰延遲行使權利而遭到損害，僅僅因外國時效較短而造成原告權利受損，不能一概認為就是違背公平正義而主張不能適用外國法，必須提出更深層的理由。

四、結語

從上面討論可知，目前國際間對于訴訟時效的法律適用，并沒有一個統一看法，因此當追索流失文化財產時，在不同法院起訴，因為對于時效法律適用的不同，會有不同結果。雖然適用法院地法有明確性的優點，但筆者認為其實比較適當的做法應該是采取靈活的判斷方法，探討原告、訴因及案件事實和法院地的關聯性強弱，來決定是否適用法院地法，或是該案件實體問題的準據法，而非一律認為適用法院地法或該案件實體問題的準據法。雖然這樣必須個案判斷，并且考慮的程序較為復雜，但是比較符合公平正義的精神。

參考文獻：

[1]Manus Brinkman.Relfexions on the Cause of Illicit Traffic in Cultural Property and Some Potential Cures，Art And Cultural Heritage：Law， Policy and Heritage[M].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6.

[2]Roy S.Kaufman eds[S].Art Law Handbook，ASPEN，2000.

[3]Symeon C.Symeonides，Cholice of Law in the American Courts in 2011 [EB/OL].http：//ssrn.com/abstract=19806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