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玲玲
摘 要:由于我國法律對于死亡損害賠償規定的不夠完善,特別是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人身損害賠償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29條的規定使民眾產生了命價賠償的誤解,“同命不同價”這一偽命題成為了人們爭論的焦點。實際上,作為死亡損害賠償項目之一的死亡賠償金,其主要賠償的對象并非死者而是死者近親屬、賠償的內容并非命價而是死者的預期收入。為了完善我國的死亡賠償金制度,理應把目光轉向我國的死亡賠償金制度以期為死亡賠償金的計算確定一個較為精細的公式。
關鍵詞:死亡賠償金;平等;同命不同價
中圖分類號:D913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2-2589(2013)14-0121-03
2006年1月8日,鄔某在成都發生交通事故,經搶救無效死亡。隨后,鄔某的近親屬將李某告上法庭,要求李某賠償損失。同年7月9日,法院判令被告李某按照城鎮居民標準向受害人農村戶口的鄔某之近親屬賠償死亡賠償金16.77萬元,比按農村居民標準計算高出11萬余元。該法院的主審法官解釋道,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人身損害賠償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人身損害賠償解釋》)雖然確立了城鄉二元化的賠償原則,但未明確是以戶籍登記為準還是以經常居住地為準。鄔某雖然屬于農村戶口,但是由于其在成都市區已經連續居住數年且以非農收入為主,因此可以將鄔某等同為城鎮居民適用城鎮居民標準。此案判決結果公布后,社會上不少人建議,最高法院應當盡快考慮修改城鄉二元化賠償原則,將標準統一以實現同命同價[1]。
《人身損害賠償解釋》的第29條規定自2003年頒布后遭到了無數人的“批評”:有人指出我國《憲法》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人身損害賠償解釋》與憲法相違背[2];又有人指出我國的城鄉戶籍制度本來就有缺陷,應當借此機會對我國的城鄉戶籍制度進行修改;還有人認為生命本來就是平等的,“同命不同價”是對生命的褻瀆。
一、同命不同價是偽命題
(一)生命不能用金錢衡量
從經濟層面而言,如果承認生命可以用金錢來衡量,那么生命于此情形則與商品無異。但是,自近代以來,法律已經禁止將人的身體作為商品進行出售,而且,法律上也禁止了個人的“自愿為奴”[3]。在民法上,生命更是有其獨特的意義。一個自然人之所以具有權利能力,就是因為該自然人具有生命。我國《民法通則》明確規定,公民享有生命權。生命權內含生命利益支配權、生命安全維護權、生命安寧維護權這三項內容[4]。對于生命利益支配權而言,自殺行為或是安樂死行為要不成為該國法律的灰色地帶,要不就被該國法律明令禁止。正是生命權中支配權的缺失,構成了生命“無價”的重要原因。”[5]但是當生命權遭到妨害時,生命權人只能要求加害人停止侵害以維持自己的生命安寧與安全,無法像物權遭受侵害一般請求賠償損失。生命的價值正是在排除妨礙以維持生命安全和受到侵害無法請求損害賠償的特殊性中盡顯無疑。但是這并不意味著自然人在喪失生命后,不能得到任何的救濟。“承認民法對生命權救濟的局限,既是一種理智的清醒,也是對生命的謙遜與尊重——生命的不可挽回性及終局意義上的不可救濟性正是生命高貴的表現之一,也是其高居法律價值金字塔之巔的原因之一。”[6]但是在任何一個侵害生命權的案件中,受害人家屬都有得以請求加害人給付一定的賠償的權利。這又是為什么呢?
當我們站在倫理層面看待生命時,每個人每時每刻都在與其他人發生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其中最密切的莫屬于與其近親屬建立的關系。羅馬法上曾將民事法律關系擬制為民事法律主體之間的“法鎖”來暗示當事人之間的超乎于其他普通人之間的緊密關系。如果借用“法鎖”的概念思量獨立的生命個體與其近親屬之間牢固的關系也未嘗不可。因此,“人的最高利益——生命,其在侵權行為法上的意義是很小的;致人死亡的后果都是由另外一些人承擔的,如近親屬、生活伴侶、雇傭人和交易伙伴。”[7]這也就是為什么在侵害生命權的情形中會出現死者近親屬的賠償請求權。
(二)生命無法用金錢衡量
生命對于每個人而言都只有一次,那么我們應當考慮哪些因素來為生命明碼標價呢?又該用多少的金錢額度去配對這些因素呢?當我們試圖為生命確定價格時,種種困難迎面而來,因此在實踐中用金錢來衡量生命的做法是根本行不通的。
《侵權責任法》第17條規定,因同一侵權行為造成多人死亡的,可以以相同數額確定死亡賠償金。應當承認對于死亡賠償金,《侵權責任法》較之以前有一定進步但主要體現在對民眾樸素呼聲的回應,而非立法技術的進步[8]。因為《侵權責任法》不但沒有真正解決“同命不同價”的問題,反而是加劇了司法實踐的困惑:什么是“同一侵權行為”、“多人”的標準是什么?“可以”按同一數額進行賠償,那么什么時候又不可以……因此被寄予厚望的《侵權責任法》第17條企圖開啟“同命同價”時代不僅在理論上捉襟見肘,而且在事實上也很難展開。無論是“同命同價”還是“同命不同價”這兩個命題將賠償給死者近親屬金錢價值與生命的價值混淆,偷換了兩者的概念,得出了兩個徹徹底底的偽命題。
二、死亡賠償金制度的法理分析
在明確了生命本無價,“同命不同價”是偽命題“死者的死亡不過是引起近親屬損害賠償請求權的一個法律事實”[9]之后,關于死亡損害賠償的其他問題接踵而至:死亡賠償金的性質到底是怎樣的?我國現階段應如何確定計算標準呢?
(一)死亡賠償金的性質
綜觀我國反映死亡損害賠償的各項法律淵源,對于死亡賠償的規定可謂法出多門。在2010年之前,對于死亡賠償主要散見于各項法律、法規以及司法解釋之中。
法律層面上有《民法通則》、《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國家賠償法》、《產品質量法》以及《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在法規層面上有《道路交通事故處理辦法》(已廢止)《醫療事故處理條例》;司法解釋層面上,有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觸電人身損害賠償案件若干問題解釋》、《關于審理涉外海上人身傷亡案件損害賠償的具體規定》、《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解釋》、《人身損害賠償解釋》。對于這些規定我們不僅要以發展的眼光去發現在同一層次規定中的進步,更要以嚴謹的態度去體味各層次規定之間的銜接。
以2001年3月《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解釋》為分界點,該解釋將之前的各立法中的死亡賠償金界定為精神損害賠償,很“圓滿”地解釋了以《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為典型代表的我國法律中列舉的死亡賠償項目:喪葬費是死者近親屬的積極財產損失,被扶養人生活費是被扶養人的消極財產損失,死亡賠償金則是對死者近親屬的精神撫慰金。但是,被扶養人的生活費的賠償依賴于被扶養人的存在、造成的精神損害又并不是很容易被證明。若是一個未成年人遭遇不幸,他能獲得的賠償就僅為喪葬費和精神損害賠償。的確對于一個未成年人而言,他沒有扶養的對象,被扶養人生活費應為零。但是當他逐漸成年,他的父母逐漸老去之時,他需要“反哺”父母以維持父母的老年生活,而這一部分即為未成年人的預期收入損失。
因此,相比之而言,2003年頒布的《人身損害賠償解釋》可謂是一大進步。該解釋的第17條規定了死亡損害賠償項目包括死亡賠償金,第18條又規定了近親屬的精神損害賠償,很明顯《人身損害賠償解釋》將死亡賠償金劃歸為對近親屬的物質損害賠償。對于死亡賠償金則規定為是對死者近親屬繼承利益損失的補償。孫鵬教授曾指出,“將收入損失分解為被扶養人生活費和死亡賠償金這兩個具體的項目,雖有助于近親屬請求權基礎的說明,但分別計算兩者的數額必將人為地增添技術上的困難……不如將近親屬全員作為一個‘團體上的被害人,并總括地計算損害賠償額。”[5]《侵權責任法》規定了死亡損害賠償項目包括喪葬費、死亡賠償金,造成他人精神嚴重損害的,可以要求精神損害賠償。《通知》中又進一步明確死亡賠償金包括被扶養人的生活費,這樣的規定和孫鵬教授的觀點不謀而合。因此總體而言,死亡賠償金賠償的是被扶養人的生活費和死者近親屬可繼承利益之喪失,具體表現為死者的預期收入損失扣除死者本身的必要生活費用。而必要生活費用可以用其占死者預期收入的一定比例來表示。所以,計算死亡賠償金的最終落腳點便是計算死者的預期收入。既然《人身損害賠償解釋》的適用不盡如人意,那么我們又應如何為死亡賠償金確定一個計算方案呢?
(二)死亡賠償金的計算
在如何確定死者的預期收入方面,我國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長黃松有曾解釋道“如此之規定既與過去的法律法規相銜接,又不致因主觀計算致貧富懸殊、兩極分化。”[10]但最高人民法院在這一問題上的妥協并沒有獲得人民的廣泛認同。不少人認為戶籍制度本就造成了人們不能平等地享有資源。現在還要以該制度作為計算死者收入的標準,是十分不恰當的。對于此,“全國政協委員李玉玲甚至認為我們需要通過取消現行的戶籍制度來改變這一現狀”[11]。但是戶籍制度的取消就能解決死者收入的計算問題嗎?筆者認為戶籍制度修改并非易事,我們應該重新尋找出路。
1.死者預期年收入基準的確定
確定死者預期年收入基準的前提是死者身前有收入,然而實際生活中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收入:未成年人;失去勞動能力的成年人;有勞動能力但不想工作的成年人;家庭主婦;一時的失業者。對于這五類人,雖沒有實際收入,但大都可用替代收入作為計算標準:如果因為當事人是未成年否認其將來可能獲得的收入,不免有些草率,以當地居民年平均收入作為基準可能最為適宜。對于失去勞動能力而沒有收入以及因主觀原因不想工作而沒有收入的成年人而言,前者由于其無法工作已成為現實,以其他任何人的年平均收入作為替代收入都會有超出其賠償前本來應處于的財產狀態之嫌。而后者由于其主觀因素導致其沒有收入,乃系其咎由自取,確定他沒有年收入本無可厚非,但一概地確定他沒有收入又有點不合情理。因此,筆者認為何不以當地低保戶年均獲得的救助作為此兩類人的收入基準?因此,將當地低保戶年均獲得的救助作為計算標準算得上是一種嘗試。“在最判昭和49年7月19日判決中,明確指出結婚后專事家務的妻子雖不能直接帶來金錢收入,但若請他人打點家務,必然為此付出相當的對價,故妻子自行料理家務也能取得財產上的利益。”[12]因此家庭主婦以當地家政服務人員年平均工資作為計算標準是比較恰當的。對于一時的失業者,筆者認為這種本具就業能力只是由于客觀形勢造成一時失業的人而言,將其失業前的年平均工資作為計算基準雖然略顯牽強,但比起其他替代收入該標準還是具有一定的合理性。
2.預期工作年限的確定
美國聯邦法院參照美國聯邦稅務署列出的預期壽命表,對于那些沒有采納預期壽命表的州,它們則有時通過使用由美國勞工部人力管理處制定的“預期工作年限表”來確定受害人的“預期工作年限”[13]。
和美國相比,我國《人身損害賠償解釋》中的做法不免顯得有些蒼白。雖然目前我國《勞動法》規定我國法定勞動就業年齡是16周歲,但是我國對于用人單位與未成年人建立勞動關系也仍有很多限制。因此,既然要為未達到法定勞動年齡的未成年的將來工作年限進行計算,應以18周歲保守估算較為妥當。所以筆者認為死者的收入年限應為男性以其死亡時的年齡至60周歲之間的年數計算,女性以其死亡時的年齡至55周歲之間的年數計算,不滿18周歲的以18周歲計算。超過退休年齡的我國《勞動法》并不承認其與用人單位可以建立勞動關系因而超過的部分不計入預期收入年限。
3.退休后的“預期收入”
若考慮退休后死者可能會與其他用人單位建立勞務關系獲得收入,則會遇到很多不確定性。因此筆者認為,暫且僅以退休后的養老金作為退休后的“預期收入”。目前我國人口平均壽命男性為72.38歲、女性為77.37歲。因此養老金的計算年限男性大約為12年、女性大約為22年。如果死者是在退休年齡后不幸逝世,則需要扣除其已經得到的養老金。
4.死者生活費的確定
正如前文所述,死者的生活費用可以用一定比例的收入進行表示。日本判例根據死者的身份,分別確定了不同的生活費扣除率:對于一家支柱和女性其生活費扣除率為30%~40%;而對于男性單身(包含男生)其生活費扣除率達到了50%[8]。
因此,死亡賠償金=死者收入-死者生活費=(死者年收入基準*預期收入年限+養老金)*(1-生活費扣除率)。在具體適用該公式時,需要考慮死者的不同情況。首先,如果死者年齡已經超出退休年齡,其年收入基準為零,直接用其年齡距離平均壽命的年數,計算其仍可能獲得的養老金、再確定該身份的死者所對應的生活費扣除率代入公式進行計算。如果死者年齡已經超出平均壽命則死亡賠償金為零。其次,在死者未超出退休年齡的情況下,區分死者的性別,確定退休年齡。以死者死亡時的年齡距離退休年齡的年數作為死者的預期收入年限(未滿18周歲的以18周歲計算),同時區分未成年人、沒有勞動能力的成年人、有勞動能力但是不想工作的成年人、家庭主婦、一時的失業者分別以其替代收入作為死者年收入基準,再根據當地勞動與社會保障部公布的養老金發放標準,以男女各自的平均壽命對應的數額作為公式中的養老金數額,同時仍需根據死者的身份確定生活費扣除率,再將這些數字代入公式進行計算。當然,這種方法也存在著其固有的瑕疵,但是無論如何我們期許著這樣復雜規定在一定程度上能引起民眾的關注,讓民眾知悉在死亡損害賠償中,死亡賠償金賠償的對象是死者近親屬、賠償的內容是死者預期收入,從而消除人民心中關于命價不同的疑惑與不滿,為我國完善有關死亡損害賠償立法提供思路并期待著該制度能在我國《民法典》中以完美的姿態呈現在世人的眼中。
參考文獻:
[1]張學勇.四川律師建議修改城鄉二元化賠償原則[N].中國消費者報,2006-07-28.
[2]王佳茹.對死亡賠償金中“同命不同價”規定的若干思考[J].法制與社會,2007,(11).
[3]傅蔚岡.“同命不同價”中的法與理—關于死亡賠償金制度的反思[J].法學,2006,(9).
[4]魏振瀛.民法[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623.
[5]孫鵬.“同命”真該“同價”——對死亡損害賠償的民法思考[J].法學論壇,2007,(2).
[6]姚輝,邱鵬.論侵害生命權之損害賠償[J].中國人民大學學報,2006,(4).
[7]克雷斯蒂安·馮·巴爾.歐洲比較侵權行為法:下卷[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1:72.
[8]宋豫,李健.我國死亡賠償金制度的檢討與完善——兼評我國《侵權責任法》相關條款[J].甘肅政法學院學報,2011,(2).
[9]張新寶.侵權責任法立法研究[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386.
[10]黃松有.在最高人民法院公布關于審理人身損害賠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新聞發布會上的講話[N].人民法院報,2003-12-20.
[11]新華社.戶籍制度造成“同命不同價”,代表委員呼吁消除城鄉協調發展體制性障礙[N].新聞午報,2007-03-15.
[12]孫鵬.“生命的價值”—日本死亡損害賠償的判例與學說[J].甘肅政法學院學報,2005,(4).
[13]高凌云.“同命不同價”現象的法律分析[J].南京大學法律評論,200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