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收藏不為己
我的老師馮真先生最近整理她的收藏,要挑出一些藏品來在炎黃藝術館展覽。她在電話里對我說,自己好生保存的這些老東西大都是20世紀80年代下鄉采風時收集來的,但挑來挑去還是不怎么滿意,她總覺得,不如當時在農村看到這些東西的時候那樣激動萬分。
呵呵!我知道,這當然是馮老師總想盡善盡美的緣故,卻也有另外的插曲。
當初,中央美術學院的民間美術系還在創建時期,馮老師就早已開始了不間斷的民間采風與田野調查工作。開頭幾年,她幾乎走遍了全國主要的民間年畫產地,如楊柳青、楊家埠、桃花塢、鳳翔、武強、佛山、泉州等地。后來我成為她的研究生,也隨著她去過很多地方,采風考察的對象也由年畫擴展到民間美術更廣泛的領域。每到一地,馮老師便會從老鄉那里采集許多民間藝術品,而且是盡可能地在每一個品種上都要買上幾份。開始我不理解她為什么要買上這么多,回到學校后才知道——她會從中挑選出最全、最好的一份交給系資料室;而她自己留下并不完整的也不是她認為最精彩的那些,剩下的就分給系里的老師和同學。8?9年的工夫,她為民間美術系積攢了一大批教學研究的寶貴資料。但這些資料后來隨著民間美術系的解體,如今她恐怕也很難見到了。我想,這也是馮老在見到舊物時不免流露出的一點遺憾。
我安慰先生不必遺憾,那些“交給公家”的民間藝術品,曾經讓包括我在內的美院學生開了眼界,甚至已然沁入心底,成為我等后人藝術創新的最好營養,或已結出豐稔的果實。這些成果都該歸功于馮真先生的奉獻精神。我甚至覺得,她手上的東西更加珍貴。當年留下了一個備份,就是一種心里的踏實。她說過,這些東西本不是收為私有,早晚都會交給博物館收藏。
愛心也急切
在馮真先生帶領我們下鄉采風的那些年月,中國改革開放與經濟文化發展的步伐還沒有完全攪動鄉村百姓平和寧靜的生活,傳統民俗依然如故。趕上年集的時候,年畫剪紙是到處可見的年貨;在元宵燈火中,各色花燈就是村民們扎彩技藝的展示;端午節的香包、五毒肚兜、虎頭鞋帽……每個勞動婦女都會繡制若干贈送親朋好友;還有可能遇上村里的紅白喜事,那就如同走進一個各色民間美術作品的展覽……每當看到新鮮的造型,馮老師便會像小孩子一樣快步上前,仔細打量,連連說“美得很”,問訊價錢也或討價還價。哈哈,其實她是極不會討價還價的,賣主看到她喜歡的樣子,往往比平常要出更高的價碼。我有時候提醒她,她便樂呵呵地說:“多給農民幾個錢也不算虧,他們給了我們這么好的藝術品——值了。”
那年正月去陜西寶雞地區采風,馮真先生搜羅了十幾個元宵紙扎彩燈回京。但彩燈很不便于攜帶,先生生怕弄碎了,臨回北京上火車,她找來一根木桿子將燈籠挑起,舉著燈籠擠車,引得上下車的旅客都覺得怪異,直說,正月十五都過完了,還到哪里賣啊?
每次下鄉歸來,先生總是大包小包披掛全身,哪里還管教授的“風度”?她住在農民家,擠在滿是虱子跳蚤的土炕上睡覺,喝帶泥沙的黃河水,吃缺油少鹽的莊戶飯……恰逢熱鬧的場合,她還會混進社火隊伍扭秧歌……馮真先生從鄉土的本原之中采集著傳統民間藝術的精粹,又風塵仆仆地把它們帶回到當代文化的案頭。如今讓我們看到的這些珍貴物件,每一件都滲透著先生的真愛之心。
愛中的急切是難免的,因為她分明看到了社會的轉型、文化的變革會導致傳統的民間藝術迅速消失。可不是嗎,如今城市化的進程已經模糊了城鄉的界限,農家的巧手旋即變身為專賣工藝品的老板,大多數民間藝術已經成為繁華旅游景點上頗顯粗陋的廉價商品……土地改變了耕作方式,野花不再生長。因此,馮真先生當年的采集如同搶救,讓我們在今天依然可嗅到這些原生態中生成的花兒清談的芳香。
只有主義真
馮真先生祖籍廣東南海,1931年生于上海。1946年她才15歲時,只身從上海化裝到晉察冀解放區,入華北聯合大學美術系學習,并參與“冀中年畫社”、“大眾美術社”的藝術創作活動,開展舊年畫的大眾化改造工作。1948年她的作品《娃娃戲》印刷量達60萬份。《娃娃戲》是當時最受群眾喜愛的年畫,在新中國年畫史上具有重要地位,先生因此聞名。
馮真先生的早期作品非常樸實,連名字都這樣——她的另一幅有名的作品取名“解放軍和兒童是好朋友”,就像一句大白話,一點也不含糊。畫面上一個笑呵呵的解放軍戰士懷抱一個小孩子,膝下還有兩個大一些的孩子,他們好像不僅和這位解放軍戰士非常熟悉,簡直就如家人,撕扯衣裳、抓撓耳朵、糾纏攀爬,大概是鬧著要讓解放軍講戰士故事,也或陪他們一起玩游戲……總之看得出,他們的確是“不見外”的朋友。這件作品大概是借鑒了民間年畫“五子奪魁”的體裁形式,舊年畫上會有一個天官抱著一個童子,另有四個圍在身邊,五個小孩子爭奪冠帽,口彩曰“五子奪魁”是也。從此得見,當時的馮真為藝術創新而認真學習民間傳統,是下了不少工夫的。
1949年,馮真隨江豐、胡一川、莫樸、彥涵、王朝聞、羅工柳等解放區美術工作者一起到達北平,他們所在的華北大學美術科與北平國立藝專合并組建中央美術學院。馮真成為該院美術干部訓練班學員,繼而成為徐悲鴻畫室的研究生,后任教;1956年赴蘇聯列寧格勒列賓美術學院油畫系學習;1962年歸國,在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系任教。1980年中央美術學院成立年畫連環畫系的時候,她毅然轉入創立新系的活動。為了開辟傳統民間藝術在當代學院教育中的必要空間,馮真先生暫時放下了自己在油畫上所積累的厚實功夫,投身到民間美術的教學與研究當中。她的心思在傳統的鄉土藝術中,她的心思在課堂與學生的身上,她是一位為了事業甘于舍棄自我的人。
我永遠記得,有一次夜里10點多了,我正在工作室修改創作稿。她敲門進來說,她畫稿上兩個抵角小羊羔瞪大眼睛是不對的——羊打架的時候往往閉著眼睛往前沖……說著拿出一件民間刺繡作品,讓我看上面一只瞇著眼睛的小鳥,讓我參考。后來,我根據她的建議修改了作品,她說的細節果然成了點睛之筆。
我看過馮先生的一些小幅油畫,非常棒!不免為她長久不再畫油畫而惋惜。她卻說,自己的能力很有限,能為國家的文化藝術做些事情、能教出更多的學生來,就心滿意足了。
我想起在老美院流傳的一句話:馮真之“真”在于正直。任何人在誘惑面前都不免有一點晃動,但哪怕有一點,在馮真面前便會覺得自慚形穢。
2013年7月17日于中央美術學院
(呂勝中/中央美術學院教授、實驗藝術系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