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蓉



于非 與陳之佛是20世紀中國畫壇上具有代表性的工筆花鳥畫家,二人的研究與實踐讓當時逐漸式微的工筆花鳥得到了傳承并達到了高峰。兩位藝術家的作品既有相似之處,又各有特點,雖然他們生前并不相識,但是“妙于陳馨——于非 、陳之佛精品展”(2013年7月25日—9月2日中午)將兩位大師的約70幅作品齊聚北京畫院美術館,學者與觀眾可以近距離比較“南陳北于”的不同風格。此次展覽是北京畫院今年重點策劃的“20世紀中國美術大家系列展”專題之一,由中國美術家協會、北京美術家協會、南京博物院、北京畫院聯合主辦。
兩位大師的作品在不同時期有不同的特點,但是總的說來,于非 的作品既有古意,亦貼近自然,端莊典雅,澄凈安寧;陳之佛的作品更有文人氣息,他的作品設色雅艷、清秀雋永。造成這些藝術個性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比較重要的是二人的藝術表現手法不同,藝術思想不同,另外南北兩地不同的藝術氛圍也浸染出兩人不同的藝術特點。但是二人在很多思想方面是相通的:如他們都珍視傳統,都從民間藝術中汲取營養,都熱愛生活,師法自然;二人也都淡泊名利,都曾教書育人,這些對于藝術的根本觀點和根本看法是他們成為大家的重要因素。
藝術語言之異
于非 的藝術語言主要來源于宋代工筆傳統,他尤為喜愛宋徽宗趙佶、黃居、崔白等人的作品,因此于非 的作品中有一種內在的皇家工筆畫的莊重、祥和之感。從《臨趙佶白山茶圖》中可以看出于非 對于宋畫的深刻理解,這件作品詮釋了宋畫的精妙、嫻靜,體現了宋徽宗“骨氣生動、神理完足、以簡勝繁”的藝術特點,其畫藝之爐火純青,勾線穩健,賦色有如天成,讓人很難想象是一位64歲老年人的作品。于非 早年就喜歡趙佶的作品,根據這幅作品的題跋“去前作已卅年矣”,可見在于非 30余歲時已經臨習過此畫;而60余歲時他依然對趙佶的作品虛心臨習,用心揣摩,可見他對于趙佶藝術的長期研究與欽佩敬仰。
早在1913年,18歲的陳之佛在浙江省工業學院結識了日籍教師管正雄。陳之佛通過管正雄開始接觸到了照相和染織技術,兩人在1917年甚至聯合編寫了《圖案講義》一書。該書成為我國最早的一本圖案教材。由此,陳之佛對于圖案、設計開始有了莫大的興趣,并且逐漸步入了藝術的殿堂。
陳之佛的藝術語言主要來源于他在日本接受的藝術教育。1919年,24歲的陳之佛考上了日本東京美術學校(今東京藝術大學)工藝圖案科,他不僅成為該科的第一位外國留學生,而且也是我國留學日本學習工藝圖案的第一人。年輕的陳之佛在日本的圖案設計領域已經取得了不俗的成績,他的作品曾經兩次得獎;他還在日本結識了豐子愷,二人成為終身的摯友。回國以后,圖案設計依然在陳之佛的藝術中占有重要的比重。他不僅在大學教授圖案設計,而且還創立了“尚美圖案館”;在其晚年還應文化部邀請,編寫《中國工藝美術史教材》;可以說,對于圖案和工藝美術的研究貫穿了陳之佛的一生。
陳之佛的作品《月波雁影》具有強烈的圖案裝飾感,畫面設色清淡,表現了月色朦朧下濕潤的空氣,大雁飛過柳梢,悄然無聲,一切就像發生在夢境之中,很符合陳之佛提出的整體構圖美感,表現了東方的理想美。
于非 與陳之佛的工筆花鳥同為20世紀翹楚,然而二人藝術風格各有不同,正可謂“同為工筆,各放異彩”。這些作品微妙地流露出兩位大家各自的心性、靈犀,觀眾亦可在展覽上就原作體味二人不同的格調。
藝術本源之同
于非 、陳之佛二人生前并不相識,也沒有什么藝術交流,然而他們卻在藝術的一些根本問題上有著一致的見解,正是這些共同的東西成就了二人藝術的高峰,或許這些共同的東西對于我們今天的藝術創作更有啟發。
于非 與陳之佛都十分重視對于傳統藝術的繼承,另外他們都將生活視為藝術創作的本源。于非 在一件創作于1959年的作品《喜鵲柳樹》的題跋中簡要地回顧了自己學畫的三個階段:
從五代、兩宋到陳老蓮是我學習傳統第一階段,專學趙佶是第二階段,自后就我栽花養鳥一些知識從事寫生兼汲取民間畫法,但文人畫之經營位置亦未嘗忽視。如此用功直到今天,深深體會到生活是創作源泉,濃妝艷抹、淡妝素服以及一切表現技巧均從此出也。
從這個短跋中可以看出于非 將學習傳統與觀察生活擺在同樣重要的位置。這在他的作品中亦可以得到印證。例如于非 喜愛畫牡丹,他特別重視觀察北京牡丹的形態和神韻,他畫的崇效寺的“一品紅”、“眾生黑”雍容華貴、極盡妍態,透出一種富貴大雅的性格,表現出健康蓬勃的生氣,是對于生命的禮贊。
陳之佛雖然留學日本,然而對于中國傳統繪畫的理解極為精深。他16歲時就曾經對《芥子園畫譜》日日臨習。陳之佛在《創作隨想》中有一段提及自己的學畫歷程:
“大概是二十五年前的事情,在一個古畫展覽會里,我被宋、元、明、清各時代花鳥畫大家的作品吸引住了,特別是一些雙勾重染的工筆花鳥畫,時刻盤旋在腦際,久久不能忘懷,于是下定決心來學習它。我千方百計地找機會欣賞優秀作品,看畫冊、讀畫論,日夜鉆在筆墨丹青中,以至廢寢忘食。”
“生活是藝術的源泉,這是人人所知道的。中國畫家自古就有師法造化之說。凡是好的藝術作品沒有不從生活中來的,花鳥畫也不例外。”
陳之佛有“師造化”一印;無獨有偶,于非 亦有“我師造化”一印,二人對于生活的觀察與研究從此可見一斑。
另外,二人皆有豐厚的國學修養,學養的積淀讓作品升華。于非 喜愛中國古典文學,《左傳》《史記》及歷代散文詩歌都給予他深刻的影響;另外他也喜愛讀畫論,謝赫的《古畫品錄》,張彥遠的《歷代名畫記》,都是他常讀常新的文章,指導著他的藝術創作。他有著很深的文字功底,還曾經擔任過《北京晨報》的《藝圃》期刊的編輯。
而陳之佛對于傳統哲學、畫學畫理尤為癡迷,他的《學畫隨筆》皆用文言寫成,意味雋永,短小精辟,例如對巧拙之辨:
“論畫之巧拙,山水當拙勝于巧,花鳥當巧勝于拙。余謂山水應有七分拙,花鳥應帶三分拙。若僅求其巧而不解于拙,則流于薄弱矣。”
陳之佛的作品充滿了詩情畫意,他的題跋有畫龍點睛的作用。例如1949年所繪《白梅》作品中的題跋:“肌膚綽約真仙子,來伴冰霜,洗盡鉛華,素面初無一點妝。尋花不用持銀燭,暗里聞香,零落池塘,分付余妍與壽陽。”短短一首小詞將作品境界全部托出。
于非 與陳之佛都是中年以后才轉修工筆畫的,陳之佛39歲才以工筆畫作品參展,于非 更是46歲才主攻工筆。兩位大家都非常熱愛中國傳統的工藝美術:于非 尤其喜歡宋代緙絲工藝;而陳之佛更是喜愛、鉆研中國的傳統圖案、織造技法,還曾經在《江蘇省工藝美術事業中當前亟待解決的問題》中特別提出了有關南京云錦的繼承與發展問題,可以說是一位非常有遠見的學者;二人都曾經教書育人,為人師表。雖然二人居住相差千里,但是卻有著相似的人生態度和美學理想,這是很值得我們思考的。
于非 與陳之佛兩位藝術家在各自的道路上取得了卓越的成就,他們在中國最動蕩最艱難的歷史時期完成了對中國工筆花鳥畫傳統的繼承與發展。無論是他們的人品還是藝術追求,都值得后繼者學習,對今日工筆畫壇的發展亦多有啟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