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人民美術出版社第二任社長邵宇在為建社30年寫的《歷世寄語》一文中寫道:
回憶建社之初,我們繼承老解放區傳統,在普及教育、掃盲以及肅清舊時代有害的書畫的影響方面,做了有益的工作。大量出版的普及讀物中,年畫、連環畫、宣傳畫擁有最廣大的讀者群。
大約20世紀50年代中期以后,我們又致力于批判地繼承和發揚古代的、外國的優秀美術遺產。在進行美育教育和普及美術史、美術知識方面,也做了一些工作,并逐漸認識到這些工作的重要性。
經過15年的辛苦經營,各方面初具規模。可是十分惋惜的是,一場動亂搞垮了我們建立起來的工作基礎……
邵宇文中說的15年,是指從1951年人民美術出版社建立到“文革”前。筆者通過查閱資料發現,那時的美術出版分類為畫冊、美術論著、美術技法、書法篆刻、連環畫冊、圖片、期刊和叢刊七部分,畫冊類里又分為“中國古代美術”、“中國現代美術”、“外國美術”、“工藝美術”、“民間美術”、“現代美術家畫集、畫選”、“攝影畫冊”等;圖片類里又分為“宣傳畫”、“年畫”、“美術畫片”等。具體出版項目,有不少能夠傳之久遠的重點:
《偉大的藝術傳統圖錄》(鄭振鐸編)、《宋人畫冊》(鄭振鐸等編)、《中國壁畫》(俞劍華編著);
《中國歷代名畫集》(故宮博物院)、《藏族木刻佛畫藝術》(文金揚編)、《陳老蓮版畫選集》、《金冬心畫選》、《石濤畫選》、《吳昌碩畫選》、《傅山書畫選》、《晉朝大畫家顧愷之》、《閻立本和他的作品》、《唐代的戰馬》、《宋代的小品畫》、《文藝復興時期的三杰》、《嬰戲圖與貨郎圖》……
《美學概論》、《清明上河圖研究》、《中國美術史綱》、《素描教學》、《印象派畫史》、《中國美術論著叢刊》(數十種)、《唐宋繪畫史》、《石濤研究》、《白石老人自傳》……
《朝鮮戰場素描集》《革命歷史畫選》《紀念魯迅美術全集》《中華人民共和國十周年紀念畫冊》;
《解放區木刻》(鄒雅、李平凡編)、《文學書籍插圖選》(何溶編)、《君書籍裝幀藝術選》;
《悲鴻墨畫選集》《齊白石作品集》《黃賓虹山水寫生冊》《于非工筆花鳥選集》《傅抱石畫集》;
《李可染水墨山水寫生畫集》《陳師曾畫選》《林風眠》《常書鴻》《淺予速寫集》(三種)……
《敦煌唐代圖案選》(敦煌文物研究所)、《中國圖案參考資料》(陳之佛、吳山編)、《中國錦緞圖案》;
《新疆地毯圖案》《中國戲曲服裝圖案》《漢代服飾參考資料》《青花瓷器》《唐宋銅鏡》《民間窗花》;
《煙臺剪紙》《楊柳青年畫資料集》《北京皮影》《中國民間玩具》《“泥人張”作品選》《中國民間玩具》;
《搪瓷工藝美術》《國外包裝設計》《怎樣布置會場》《展覽藝術設計》……
《蘇加諾工學士、博士藏畫集》《芬奇作品選集》《蘇聯文學作品插圖集》《倫勃朗》《提善》《哥雅》;
《米開蘭哲羅》《杜米埃》《拉斐爾》《委拉士開茲》《庫爾貝》《列賓》《門采爾的素描》;
《現代英國水彩畫選集》《文藝復興時期的美術》《墨西哥繪畫選集》……
連環畫:《雞毛信》《我要讀書》《孔雀東南飛》《東郭先生》《西廂記》《志愿軍英雄傳畫庫》《水滸傳》《岳飛傳》《青年近衛軍》《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生死牌》《日出之前》……
年畫、宣傳畫:《我愿做一個和平鴿》、《考考媽媽》、《武松打虎》(劉繼卣繪》、《我們熱愛和平》;
《開國大典》(董希文繪)、《毛主席和農民談話》(古元繪)、《把學習成績告訴志愿軍叔叔》(蔣兆和繪);
《全中國兒童都熱愛您》(阿老繪)、《辦好托兒所解放婦女勞動力》(黃胄繪);
《勞動模范游園大會》(李可染繪)、《毛主席走遍全國》(李琦繪)……
偉人像: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毛澤東、朱德、劉少奇、周恩來、胡志明、金日成……
期刊:《人民畫報》《連環畫報》《中國攝影》《美術》《漫畫》《裝飾》《版畫》《世界美術》《美術研究》……
之所以這樣不厭其煩地展示這些目錄,是因為看了這份掛一漏萬的目錄,對什么是“大美術出版”就有了一點感覺。也許是建國之初美術出版機構只有兩三家,所以,凡與“美術”沾邊的東西,都理所當然地被人民美術出版社作為職責而認真出版。
新中國美術出版大致經歷了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是共和國成立初期到1978年,大約30年。這個階段的突出特點是為政治服務,年畫、連環畫、宣傳畫的宣傳教育作用發揮到極致,同時也出版了一些范圍極廣的專業書籍、傳統藝術的精品,內容涉及如文物、建筑、工藝美術、裝飾藝術、剪紙、泥人兒……那是美術圖書讀者最多的年代。想一想,像我們這個年齡的人,哪一個人沒有讀過小人書?哪一個人的家里不掛主席像?哪一個教室、辦公室不滿墻都是宣傳畫?
第二階段是“文革”后到20世紀90年代中期,不到20年。特點是百廢俱興,各地成立美術出版社,先是大量再版第一階段作品,緊接著大量出版海外作品,普及和提高并行不悖;美術教材的出版一定程度上改變了美術出版格局;宣傳畫衰退了,但連環畫和年畫(包括掛歷)卻興盛一時。這一時期的出版社剛開始實行事業單位企業化管理,自負盈虧的美術出版日子很好過。這一階段還由上級主管單位牽頭或支持,開始整理出版大型國家項目,如《中國美術全集》《中國現代美術全集》《中國民間美術全集》,正所謂“盛世修史”。
第三階段是上世紀90年代中期至今。隨著商業大潮鋪天蓋地,藝術品市場也跟著瘋狂,年畫、連環畫的突然蕭條(原因至今還在討論),使許多美術社遭遇前所未有的困難;但隨之畫家畫冊、技法書、設計書泛濫,畫家自費書的大量出版又一次改變了美術出版格局,美術出版日益回到美術專業自身,疏遠了政治,也疏遠了非美術專業的讀者……近兩年由于國家文化政策的支持,一些大型項目仍在出版,形成了一種新的模式。
關于“大美術出版”,在20世紀90年代中后期第三階段開始之時,就有人提出:
在1996年,將奏響大美術出版的金曲,讓江蘇美術版圖書走進讀者的家庭,走進讀者的生活,走進讀者的心靈……《老房子》系列圖集在抓好已出幾卷重版的基礎上,再推出《侗族木樓》《四川民居》……向讀者提供一批美化生活的畫冊,如《溫馨的家》《四季服飾隨意搭配》《教會你化妝》《現代裝飾藝術》等,還將重印深受讀者歡迎的《家庭裝璜與價格估算》《小居室裝飾》《家庭趣味壁掛》……為愛好收藏的讀者提供一批指南性的圖冊,如《老古董——陶瓷》《老古董——紅木家具》等(《美術之友》1996年第四期)。
美術出版社要生存、要發展,必須立足于普及美術讀物,以美術為載體,出版普及性讀物,有意識地擴大讀者面,使美術讀物進入尋常百姓家,才能使美術出版社擺脫困境,走出低谷……面向大美術,從專業美術圈子里走出來。美術類圖書,不應該局限于美術專業工作者和美術愛好者的范圍,它應擁有全社會、全人類的讀者,與音樂一樣沒有國界。美術類讀物選題的天地很廣,它可以涉及到很多領域。
今天,漫畫、圖解、圖說的大美術讀物涉及到許多專業和人們生活的各個角落。歷史、文化、教育、科技、少兒、娛樂、休閑類的大美術的讀物日益成為人們的新寵……(1999年第四期《美術之友》)
此后,2006年第2期《美術之友》發表林陽的文章《美術出版,應朝向大美術出版發展》;2007年12月24日《東亞經貿》的評論如是說:“大美術,就是把圖文并茂、喜聞樂見的美術欣賞、美術批評、美術時尚滲透到人們生活的各個領域和階段中,從而打造新的效益增長點。”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甚至出版過一本《大美術》雜志,定位是“以藝術生活化與生活藝術化作為辦刊理念,希望走出藝術看似小眾的象牙塔”。
2005年底,時任西安美術學院院長的楊曉陽發表文章提出:“美術”這個概念的內涵本來是很大的,后來逐漸被人為地縮小了。現在人們一提起“美術”,就是指繪畫、雕塑以及一些依照“美”的法則的“實用”設計,比如廣告、環境設計等。這是對“美術”的內涵、范疇和意義的嚴重縮小。他認為:
一切有形有色的事物都是美術。大到一個國家、城市、地區的面貌,小到居室、餐具、食品、鑰匙鏈等任何能夠“看”到的小物件。美術就是創造“美”的視覺形式的“術”——這個“術”有藝術的成份,也有技術的成份。它可以包括創造純粹供“審美”的、非實用的形式,也可以包括創造實用的物品,還包括將現有的東西按照美的法則來排列、置放。在此基礎上理解“美術”的范疇,就可以包括繪畫、雕塑、工藝美術、建筑美術、環境美術、設計美術、裝置美術、服裝美術,以及一切民間美術和隨著新生活需要而誕生的全部新的物類美術——諸如我們現在能了解的剪紙、陶藝、插花、布飾、攝影等等,還有我們還不能了解的未來的更多的品類,以及它們的置放方式。
美術在人的生活中是一件大事。它無所不在,無所不有,人的舉手投足、衣食住行、生存環境、所見所遇,無一不與美術有著直接和間接的關系。
人類對“美”的要求和對經濟發展的要求是同步的,人們總是要求實現與某一個經濟時代相對等的美的生活。在這個空前飛躍的經濟時代,我們的國家、我們的人民對“美”提出了新的要求。中國需要大美術,需要“美術的生活”、“美術的中國”……
值得探討的是,最近幾年,“大美術出版”的口號似乎被人遺忘了,比如,從百度上搜索,能找到的只有前面所提到的一些文章。是市場不需要大美術出版嗎?回答肯定是否定的,因為其他非美術類出版社出版了大量這類書籍,而且市場看好:中華書局出版的揚之水《奢華之色》講古代金銀首飾和其他飾物,共3冊,定價200多元,已銷售15000套;三聯書店出版的《花間十六聲》,通過古代各種圖像探究《花間詞》里涉及的16種古代貴婦人用品,已銷售4萬多冊;反映服裝、手提袋等各種物品設計師作品的《創意市集》也銷售了好幾萬冊。而《中國古建筑二十講》,定價68元,更是銷售了13萬冊。在我們全國美術出版社聯合集團成員單位中,有攝影出版社、建筑出版社、文物出版社和古籍出版社,這些出版社的加入實際上也展現了“大美術”的格局。
認真回顧就可以發現,關于大美術出版的話題,似乎一直局限于“出版范圍”這一點,似乎只要擴大了出版品類,增加“生活美術”,就是“大美術”了。如果僅僅是這樣,這個話題就沒有多少可談的,也很難去實現。很顯然,我們專業美術出版社多年來無論是編輯隊伍還是發行渠道都在美術專業圈內,一般新書印數都在兩三千冊,想做所謂大美術出版,出版服裝裁剪、養花養魚之類的書去和輕工業出版社、青島出版社這些專長于生活類圖書的出版社去競爭,談何容易!我認為這是一種“大美術出版”觀的誤區。研究一下人民美術出版社早期出版物,雖然品種繁多,范圍很寬,可是都是美術專業的延伸,比如《建筑裝飾圖案資料》《中國錦緞圖案》《新疆地毯圖案》《中國戲曲服裝圖案》;即便是要進入文學、文化、時事和生活領域,也是通過美術的方式,如《西廂記》《我們愛和平》《國外包裝設計》《怎樣布置會場》《展覽藝術設計》等。所以,談大美術出版,不但是“范圍”問題,更是“怎么做”的問題;換言之,不是簡單的擴大范圍問題,而是怎樣立足美術專業向外延伸的問題,怎樣發揮美術特長去開掘新領域的問題。
“大美術出版”的關鍵還是“美術”。大美術的另一個含義是“大眾美術”。所謂大眾美術,是相對專業美術而言的,就是美術圖書為非美術專業的讀者服務。這就需要研究非美術專業讀者對美術圖書的需求。隨著經濟發展,人們生活水平和文化修養不斷提高,這種需求是顯而易見的。如果我們仍舊只關心專業圈內人的需求,就會喪失機遇,也會放棄責任。
我認為,提高全民族的藝術素養,是我們美術類出版社當下和未來的一種責任。大眾讀者對美術出版物的需求,有美術知識方面的,如《繪畫的故事》之類;也有美的熏陶方面的,如精美的畫冊影集;也有實際需要方面的,如藝術收藏和生活中的設計等等。需要認真分析他們的需求,才能做好大美術出版。不過,這個話題很大,我今天只是借人民美術出版社早期出版物發表一點感想,認真研究和詳細論證還有待求教于出版界同仁。
(汪家明/中國美術出版總社社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