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慶一郎
對日本已經持續十年之久的通貨緊縮而言,安倍經濟學是一場重大的奇襲之戰。安倍經濟學的理論基礎并不一定受到普遍認可,從這個意義上看,該經濟學的確是實驗性政策。
安倍經濟學由三支“箭”組成。第一支箭是寬松的貨幣政策。日本央行行長黑田東彥(Haruhiko Kuroda)形容該貨幣政策是“遠遠超出了理性范圍”。第二支箭是財政刺激,增加了總額為13萬億日元(超過1400億美元)的財政預算。這兩支箭的確在股票價格上產生了出乎意料的效果,但是對實體經濟變量的影響還不明確。第三支箭是實施增長戰略或結構性改革。5月23日日本股市發生動蕩后出現一種觀點,認為安倍經濟學需要再增加第四支箭,以恢復市場對日本國債務持續性的信心。
為了弄清楚安倍經濟學的性質,我們需要回顧一下日本的通脹緊縮為何持續了15年之久。我們并不清楚具體的原因??唆敻衤↘rugman)(1998)、埃格特松(Eggertson)和伍德福德(Woodford)(2003)、奧爾巴赫(Auerbach)和奧波斯特菲爾德(Obstfeld)(2005)等經濟學家認為,通貨緊縮是由需求受到短暫性沖擊引起的。但是事實與他們的理論相反,日本通貨緊縮持續的時間遠遠超出了他們的預期。他們認為,一個非同尋常的貨幣寬松政策可以有效地避免通貨緊縮,前提是該緊縮是暫時的,但事實上,日本的通貨緊縮并非暫時性的。這些經濟學家的邏輯是,在短暫性沖擊結束后,如果日本央行致力實行高通脹率,那么經濟預期會改變今天的實際變量,即便在流動性陷阱的條件下。這種邏輯嚴重依賴于這樣的假設,即不論現在采取何種政策,暫時性沖擊總將會在某個時間點消失的。這個假設似乎并不符合日本曠日持久的通貨緊縮這一現實。
一些其他的經濟學家認為,日本的通貨緊縮是一個可以長久持續的平衡現象。但是,這個觀點并不符合日本的現實,即日本銀行提供的基礎貨幣一直在持續增長,并且預計在未來還會繼續增長。(用經濟術語表示,跟不斷增長的貨幣相關的,長久的通貨緊縮這一觀點違反了橫截性條件。)總之,我們并不清楚日本通貨緊縮的結構,也不知道擺脫緊縮的具體辦法。這是“安倍經濟學”之前并沒有得以實施的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是擔心實施過于激進的貨幣政策可能會導致通貨膨脹不可控,因為考慮到日本公共債務會繼續像滾雪球般增長,市場對日本國債價值和貨幣價值的信心會喪失。我們會認為,這種擔憂與安倍經濟學的前景有很大關系。
安倍經濟學的前景
安倍經濟學可能會振興日本經濟一年或兩年,但是到2015年,對日本財政可持續性的信心可能會逐漸減弱,并且經濟情況會變得不確定。安倍經濟學的關鍵節點在于,安倍政府能否在2013-2014年間展示出日本有堅定的毅力和能力恢復財政的可持續性。如果市場喪失了對日本公共債務可持續性的信心,那么安倍經濟學將會以不穩定的利率和不可控的膨脹而告終,導致日本經濟嚴重崩潰。另一方面,如果市場維持對財政穩定的信心,那么安倍經濟學可能會引發與穩定的膨脹相關的穩定增長。然而,由于若干原因,安倍經濟學的效應仍然是不確定的。
第一支箭的不確定性:過度的貨幣寬松政策“遠遠超出了理性范圍”。
過度的貨幣寬松政策能否實現2%的通脹目標,目前尚不確定。因為我們不能清楚地理解,在當下緊縮持續、名義利率為零的情況下,貨幣政策如何發揮作用,因為這種情況在日本已經持續了15年之久。日元會繼續貶值嗎?我認為,安倍經濟學的公開秘密是,該政策的一個主要目標是日元貶值。貨幣匯率的前景也是不明確的,因為匯率主要取決于市場參與者的行為,包括國內外的投機者。如果日元繼續貶值,我們將會有更大的機率成功,即取得更高的經濟增長。從短期看,日元貶值會損壞區域經濟體發展,因為日本會增加凈出口。但是,從長期看,日本的持續增長會擴大日本的國內市場,而區域經濟體,比如中國和韓國,將會在日本國內市場發現眾多的商業機會。
第二支箭的不確定性:短期內的財政擴張
安倍經濟學現在取得的效果是一種宣布效應。股票價格上漲,響應了13萬億日元的財政預算刺激方案的宣布,但是支付尚未實現。財政擴張可以暫時性地振興日本經濟,正如它在過去20年里一樣,但是我們的經驗讓我們懷疑,它能否激發日本持續性的經濟增長。
第三支箭存在著一個更大的不確定性:實施增長戰略,或者結構性改革以增強持續性增長。
自從4月份以來,日本政府已經三次公布了該政策的內容,主要是女性勞動力、農業和投資方面的管理改革。然而,到目前為止,這些方案并沒有受到市場參與者的歡迎。
鑒于這些不確定性,日本經濟增長和膨脹的前景并不明確。
最嚴重的問題在于安倍經濟學的退出:到最后,我們能恢復財政可持續性嗎?這種對未來的擔憂情緒使得今天的市場變得脆弱和不穩定。如果財政的可持續性并沒有恢復,那么日本的經濟增長將會是自毀型的,正如我們下面描述的情形:如果隨著安倍經濟學的進行,膨脹率和經濟增長不斷上升,那么,利率自然也會上升。如果公共債務的可持續性并沒有問題,那么利率的上升不會引發任何問題。但是因為日本有著龐大的公共債務,其債務超過了國內生產總值的200%,所以利率的小幅增長會使得政府的債務負擔大幅增加。如同滾雪球般增長的債務增加了日本公共債務的信用風險,加快了利率的進一步增長。如此一來,龐大的債務會引發利率增長和債務增加之間的惡性循環。為了阻止這種惡性循環,日本中央銀行將會被迫購買數量無限增長的政府債券。換言之,日本央行將被迫無限地增加基礎貨幣的供給。這種情況下,日本央行不可能阻止膨脹的加速發展。
最后,日本的最終結果會是利率的上漲,或者不可控的膨脹,而這將導致經濟增長的惡化。這就是安倍經濟學自毀的可能性。
對世界經濟的影響
日本經濟將會快速增長若干年,然后由于公共債務危機,惡化的可能性較大。因此,日本對世界經濟構成了一個最大的不確定性。
日元的貶值在短期內仍將持續,這導致日本凈出口的增長,并且對區域經濟體產生負面影響。而另一方面,日元貶值引發的經濟增長將會增加國內需求,而這將對其他國家產生良好影響,因為日本進口將增加。因此,短期內,安倍經濟學的凈效應對世界經濟而言,是正面的。
但是,日本國債的長期不穩定性必將嚴重影響世界經濟發展。由于膨脹的不穩定,日元將大幅貶值,也將會引發真正的貨幣戰爭,或者實行以鄰為壑的政策:在即將到來的財政危機中,日本的國內需求將大幅縮減,日元將大幅貶值,這會導致日本對鄰國,以及美國和歐洲等國家的出口激增。在這種情況下,在出口市場上,日本將會成為中國、韓國以及其他亞洲國家的強勁對手。
應該采取的應對措施
為了避免日本經濟不穩定對世界產生的不良影響,恢復日本公共債務的可持續性是重中之重。國際社會應該清楚日本經濟前景的“不容忽視的事實”,并且應該要求在未來幾年里實施嚴格的財政穩定和持續增長。
最后的問題是,日本成功恢復財政持續性,避免因為債務危機引發的經濟衰退的可能性有多大。我對這個問題持樂觀態度,因為日本的公共債務顯然已經大于政治上可管控的數量。日本的政治調整極其緩慢,因為日本花了10多年的時間來解決消費稅率增長幅度從5%到10%的爭論,而迄今為止,該稅率增長還未實行。為了穩定公共債務占GDP的比率,必要的稅率遠超過了10%。日本的公共債務占GDP的比率為240%(債務總額),這個比率是意大利的兩倍之多。來自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加里·漢森教授和南加州大學的塞拉哈丁教授估計,長期來看,為了將公共債務占GDP的比率降至60%,消費稅率應該增至35%。亞特蘭大聯邦儲備銀行的理查德·安東·布勞恩和南加州大學的道格拉斯·瓊恩斯教授也估計,如果2017年提高稅率,消費稅率應該增至33%;如果2022年開始實行,那么消費稅率應該增至37.5%。這些人都是大名鼎鼎的經濟學家,并且他們的數字具有相當的可靠性。其他的經濟學家對稅率增長也給出了幾乎同樣的數字。這些數字看似在政治上沒有可行性,除非日本面臨一場難以想象的嚴重的債務危機。
因此,認為日本剛開始幾年會取得發展,但最終會以嚴重的債務危機收場的觀點,應該是合理的。國際社會應該繼續謹慎關注日本的發展,且需要未雨綢繆,為未來日本的大風暴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