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學東

拖網,是故鄉夏天用于捕魚的網。
拖網體量巨大。長有五六十米甚至更長,高多超過3米。若小了,不能拉到兩邊河岸,便無法捕魚。若不夠高,則沉不到底,同樣無法捕魚。
故鄉雖然多小河,但還是有些河道寬逾五六十米的,夏天在這樣的河里捕魚,則需找附近同樣有拖網的村子商借拼接。
拖網的網眼,多是用粗尼龍繩編織,其綱,都是用尼龍繩編織在一起而成的粗繩;其浮子,大多是用木塊做成,也有用泡沫塊的,浮子的責任,是讓上綱浮在水面;其沉子,多用鉛坨為墜,其任務,自然是要下綱沉底緊貼河底了。
彼時還是人民公社,要割資本主義尾巴,但故鄉多河塘溝渠,養魚育蚌是常見的生產方式,勢必要有生產工具,拖網便是公認的可以使用的生產工具,不會被當作資本主義尾巴割了的,本鄉本土的人,沒有傻到這個份上。
不過,彼時生活困窮,置一口拖網的成本是個人擔不起的,更何況,拖魚是一項集體活動,所以,一般拖網是由大家湊份子集體置辦的。
我們村分東西兩村,我家所在西村,只有十來戶人家,多老師,東村則戶多老師少。置辦拖網,多是窮人的體力活計,使得是蠻力苦力。所以,一般當老師的人家,當工人的人家,都不入伙,孤老病殘也不讓入伙。
不過,也并非是村村都有拖網,比如說我們附近,通常是一個大隊甚至周圍幾個大隊才有一口拖網。因為,拖魚,除了要有工具,還要有勞力,勞力還得會水,齊心,拖魚還有些小技巧。恰好,這些,我們村都具備。
我們村那口拖網,最盛時,東西村入伙的有20多戶人家,我父親是有名的打漁師傅,平素拖網就放在我家。
故鄉夏日有一個習俗很重要,要用到魚。這個習俗叫“過七月半”,其實就是鬼節。這個節日過去在故鄉比中秋節隆重多了。
進入農歷七月,家家戶戶都要“攤茄餅”,一種用米粉或面粉做的帶餡的合子,油煎或油炸,然后備菜,擇農歷十五以前各單日,請親朋好友一起過節。魚米之鄉,魚自然少不了的,且能討口彩,年年有余么。
但這魚,卻是釣不到的。街上買,舍不得。
好在生產隊都有魚塘,擇日拖一網上來,全村一分,大家開開心心過節,這便成了那個時代最好的福利之一。
一到農歷七月,別的村里人請客忙,我們村里的勞力們也開心,拖魚有工錢,還能弄些野魚或飯魚一分,回家解饞。我學會游泳之后的夏天,除了跟父親出去捉甲魚之外,每逢拖魚這樣的集體活動,自然不會缺席。
接到活后,全村小伙子們動員起來,通常一二十人,后面還跟著一幫小孩,兩個壯小伙用門栓或者粗壯的毛竹杠,抬著拖網,很沉,經常需要換班。
父親是領頭的,挑著腳盆(腳盆在故鄉主要是冬日用絲網打漁時的工具,夏日絲網不適打漁),扛著長魚叉,也在隊伍中,一票人馬,奔東村,走西村,浩浩蕩蕩,熱鬧非凡。
到了要打漁的村子池塘,打漁的通常都熟悉河道的寬窄深淺,至于工錢,是公開的,按打上的魚算,一擔幾塊錢,另外,可以搭幾條飯魚(故鄉以魚來抵扣部分工錢的習慣做法),野魚(非人工養的)歸打漁的,這些都屬公認的慣例。
通常都是由我父親開網。一堆漁網堆在河邊,父親挑出一頭,吩咐下去,由誰領頭抓著,誰跟著,下河順著岸邊到河對岸水里,要注意拖網下綱,不能漏空,一定要保證沉底,這邊另有誰誰牽頭,兩邊人手相當,而留兩個水性好的,跟在拖網后面,踩水——怕拖網不沉底,經常需要水性好的人潛水下去探看,甚至壓住鉛墜。
父親則在最后,把腳盆放下水,站在腳盆上,先用魚叉使勁拍幾下水,行話叫“趕魚”,意思把魚往另一個方向趕,最后全部在羅網包圍中。
水拍過之后,兩邊的小伙子們站在水里便開始喊著口號,沿著河岸,使出吃奶的勁,拖著網往前走。父親站在腳盆上,負責監督兩邊的速度和情況,指揮著。
跟著鬧玩小孩們,則在水里亂撲騰。
拖網原本就很沉,在水里,拖著一網水,更沉。有時遇到樹樁,拖不動了,只得暫停在那兒,卻也不敢松懈。踩水的人趕緊潛水下去,把網從掛著的樹樁上摘開,然后出水招呼繼續。
在口號聲中,網越來越沉,離河另一端越來越近,已經有魚感覺到了危險,開始亂竄,甚至有魚跳出水面了。
此時,站在腳盆上的父親,便把長魚叉插入拖網上綱,用力把主要部分托舉出水面,以防魚跳出,腳盆則被漁網帶著前行。
終于快到到河另一端了,父親一邊托舉著上綱,一邊喊叫著踩水的注意踩住下綱,不讓漏空,同時還指揮著兩邊的小伙子們慢慢合圍。
漁網合圍了,下綱一點點往岸上拖,大家都舉著上綱,白花花青乎乎灰不溜秋的青草鰱鳙各類魚,都在網里亂蹦亂跳,小孩們高興得手舞足蹈。
村里人早已拿著苗籃等著了,把網中之魚撿上,把野魚(拖網網眼大,野魚比較少)拿出,隨后大家收網,父親則跟著隊長去稱魚結賬,按百斤算錢,還要討價還價,給大家掙一些飯魚。
回到村里之后,掙的錢,入伙置網的壯勞力,人人有份,而飯魚,也被切成段塊,用稻草掐段,拈鬮段,帶回家去解饞。
每年夏天,都是拖網捕魚的時代。
直到分田到戶后,生活有了很大改善。村里人買魚簡單了,而入伙置網的人也有了新的活計,愿意吃這種苦力的人少了,漁網也沒人要了。
最后,一把剪刀,把漁網分了,其實,漁網剪開后什么用也沒了,最多掛在籬笆上,防雞進去。
拖網時代就這樣悄無聲息地結束了。挽歌也沒來得及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