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英杰

今年5月下旬,北京中貿圣佳拍賣公司宣布,將于6月份舉行拍賣專場,對包括60件錢鍾書毛筆書信、13封楊絳鋼筆書信、兩人獨女錢瑗的6封鋼筆書信,以及錢鍾書《也是集》和楊絳《干校六記》手稿等上百件信札、手稿進行拍賣。聞悉消息,楊絳女士發表聲明,表示“很受傷害,極為震驚”,并向拍賣公司發去律師函,希望對方尊重法律,停止侵權行為。
這一事件引起了公眾輿論強烈關注。圍繞此事的是是非非,各方爭論不休。爭議的主要聚焦點在于關于拍賣品的所有權、著作權以及當事人的隱私權(名譽權)。一方觀點認為,委托人只要擁有這些信札手稿的所有權即可拍賣,與委托人有無著作權無涉。另一方觀點認為,委托人即便擁有所有權,但書信的著作權仍屬于作者即發信人,而如果進行公開拍賣,很可能侵犯發信人著作權。當然也有“中間派”認為,《拍賣法》中明確將“公開展示標的”規定為拍賣人的法定義務,而且要允許競買人查閱,這就將拍賣人置于一種兩難的境地。
這些觀點,暫且不去評說對錯的話,至少表明,關于這些信件能否公開拍賣,各方并沒有形成共識性意見。這又說明,這起事件具有一定的典型意義。日前,中貿圣佳宣布取消這次拍賣,但該公司明確表示,撤拍不是因為法院裁定,而是出于對楊絳女士的尊重,同時強調,該公司為舉辦本次拍賣會的前期活動完全符合中國法律和拍賣行業的相關規定。這個理由,與此前同樣做出撤拍決定的保利公司一樣。(保利公司原擬拍賣三件錢鍾書信件)既便如此,楊絳女士仍然準備把官司進行到底,把拍賣公司和這批信件手稿原持有者、香港原《廣角鏡》雜志社總編輯李國強告上法庭,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已受理此案。這事情最終的解決路徑,或可為今后類似糾紛留下一個先例。
法律問題,不妨交給法院去解決。看待這件事情,并非只有法律一個層面。楊絳女士雖說采用法律手段捍衛自己的權益,但她更加看重的其實是一個道德倫理的問題。這一點,在楊絳女士第一次發聲明時就已表露無遺。她在聲明中說:“我不明白,完全是朋友之間的私人書信,本是最私密的個人交往,怎么可以公開拍賣?個人隱私、人與人之間的信賴、多年的感情,都可以成為商品去交易嗎?年逾百歲的我,思想上完全無法接受。”她的語氣中,夾雜著震驚、不解與巨大的受傷情緒。
這還得從這批信件手稿的出處說起。這批書信手稿,原本都屬于本案“被告”李國強所有。錢家與李國強相識于1979年,交往甚為頻繁。一家人都與李氏有交往,兩家關系顯然并不一般。楊絳的《干校六記》剛開始在內地難以出版,正是在李氏的大力協助下,很快先出了香港版。錢鍾書先生的《也是集》,也是在李氏等人的極力鼓動下編選出版。錢家對此一直心懷感激,楊絳女士才將《干校六記》手稿贈送李氏留作紀念。她曾對李氏說:“版權于我無用……《六記》在廣角鏡上的版權全歸你,一切由你作主。”
因此,當楊絳女士聽說這些信件、手稿被拿出來公開拍賣,可想而知她的內心有多難過。這且不說,這批信件在準備公開拍賣之前,大概已經被李氏轉手賣給了其他人。(所以當面對楊絳打電話質問,李國強稱“這件事不是我做的,是我朋友”。)在這件事情上,楊絳真正在意的是,那么多年的友情,居然被當作商品出賣,而且是公開拍賣。就此也就不難理解,為什么拍賣公司撤拍了,楊絳女士還執意要打這場官司。這不僅是為了維護自身權益,還是在捍衛她本人以及丈夫、女兒的人格尊嚴。
楊絳還在乎的是,這批書信涉及的隱私權。只不過,維護個人的“通信自由與秘密”只是較淺層次的一種解讀。關鍵在于,在這批書信中,錢鍾書寫了一些“不能公開說”的話,而他本人在信中也表達過不希望這些話被公開。無論外界怎么看待這個問題(比如可以從這些信件了解與研究錢鍾書的文學觀點),對楊絳來說,最為重要的就是保證與堅持錢鍾書的意愿得到實現。自從錢鍾書先生去世后,楊絳開始日以繼夜地整理丈夫留下的大量手稿。她還做的一件事是,將他們夫婦的稿酬和版稅捐獻給清華大學,設立了“好讀書”教育基金。因是之故,這位老人更加不容許有人以任何方式傷害到家人的名譽。
晚年楊絳所做的一切,其實就是為了“我們仨”而活著。然后,正如她所說,“平和地迎接每一天,準備回家”。在《我們仨》這本書中,人們看到是一個“孤凄”(楊絳書中自語)而又勇于堅守的老人的形象。這位102歲的老人,與世無爭,不喜歡炒作,但涉及家人名譽,她卻不得不爭,不能不堅持。這也給這場文化官司蒙上了一層悲劇意味。楊絳心里或許明白,她所爭的只是一時而已。作為文化名人,這些私人信件最終仍不可避免會被公開。實際上,近年來已經陸續有錢鍾書的信札流入拍賣市場。類似情形,那就不可勝數了。
但也因為如此,楊絳女士的堅守更顯得可貴。哪怕法律站在了拍賣公司這邊,她的個人意愿也并非不值得尊重,或者被漠視。楊絳所堅守的理念,不僅與現代法治精神契合,也是一種文化價值。倘若缺失這些文化價值理念,人際交往、社會倫理就會變得毫無底線可言。試想,如果個人通信隱私不被尊重,朋友間只剩下利益計算,這個世界會變成什么樣?
在這一事件中,拍賣公司所作所為并不算逾規,因為對這個問題,目前尚沒有明確的法律規范。因此,對于這起拍賣風波,真正該追問的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