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石男

我同情、理解并且敬佩臺灣同胞,不僅因為他們從亞細亞孤兒走上自由繁榮之路,更因為同根同種的他們,用已經和將要實現的成就,給我們帶來無與倫比的安慰與啟示
海外史學名家許倬云的《臺灣四百年》,是關于臺灣近四百年史的一幅精致簡筆畫,視野開闊無阻,敘事清通扼要,立論平和中正,雖不算許氏的扛鼎之作,但仍值一讀。
依照許氏看法,臺灣島乃是被西洋海盜與東方倭寇拽入世界歷史的。從16世紀開始,以貿易為目的、間以搶掠為補給手段的國際海上集團,就將臺灣作為活動據點。西班牙人與荷蘭人先后據之,但真正在此第一個建立政權的,還是17世紀中后期的鄭成功。其時,鄭氏集團的船隊高揚旗幟,縱橫海洋。荷蘭人與西班牙人都必須與鄭氏簽訂合約、預付貨款,才能開展貿易。鄭氏政權既是華人商隊的保護者,又是投資者,因此,它不僅是開拓臺灣的行政系統,也是經營國際貿易的商業組織。鄭成功的事業,實質是以臺灣為基地,以海上貿易取得資源,致力于華夏文化的延續。不過,鄭氏在臺灣立國,并未將中國文化的精英與主流帶到臺灣,鄭氏集團更嫻熟于邊緣社會的庶民文化。臺灣進入歷史的開端,既是商業性的,也是國際性的,同時具有開拓社會常見的地區性和排他性。
1683年,清朝統治臺灣,但它防止臺灣對大陸海岸的威脅甚于開發臺灣。尤其是朱一貴、林爽文、戴潮春的三次亂事,讓清政府十分警惕,唯恐臺灣成為華南漢人反清復明的基地。嘉慶之后,政府放開移民,泉州、漳州和粵東客家人大量涌入臺灣。及至晚清,巡撫劉銘傳將臺灣建設成一個行省,不再隸屬福建。清朝統治臺灣的兩百年間,臺灣走過了其他地區幾千年的歷史,快速進入近代,但也保留了不少前近代的社會特色:族群分類斗爭、豪強領導的類封建社會。
1895年甲午海戰后,日據臺灣。日本將臺灣建設成專為其本國供給米糧、食糖、果蔬和建材的殖民地,日本農夫遂從農田中解放,轉為工業勞動力,使日本在明治以后晉升為工業國家。日本在臺灣嘗試了堪稱亞洲第一次的農業革命。日本在臺灣的刑罰雖酷,但有法可據,不隨意欺人。不過臺灣人只是二等公民,很難進入精英階層。二戰中吳濁流寫作的小說《亞細亞的孤兒》,反映了臺灣人的認同尷尬:日本人不拿臺灣人當日本人,大陸人卻把臺灣人當日本人,臺灣人究竟是誰?在吳的筆下,臺灣人是亞細亞的孤兒。
1945年國民政府委派陳儀接收臺灣。陳儀的部隊,衣衫襤褸、裝備粗劣、素質低下,與軍容盛肅的日本部隊相比,令臺灣民眾失望。接收人員的腐敗與派系斗爭,則使民眾的失望變成不滿,再演為憤怒。1947年2月28日的“二二八事件”,即是憤怒的總爆發。因街頭小販糾紛,本省人烏云般涌上街頭,襲擊外省人,部隊隨后鎮壓事變,傷及無辜。陳儀更將各地組織治安維持委員會的地方精英當成叛亂領袖,逮捕或殺害。許氏認為,“這些臺灣各地精英的犧牲,是二二八事件對臺灣造成的最大傷害”。
國民黨治下的臺灣,許氏分兩條主線敘之。一條主線是威權統治與民主化,一條主線是產業政策與經濟發展。
先敘經濟。1950年代的減租政策與土改,加上農復會的技術指導,使得臺灣農業經濟迅速繁榮,旋即開始工業化進程,從農產品加工到紡織等日用品出口,紡織業繁榮又帶動石化產業,接著進軍信息產業,終于發展成“亞洲四小龍”之一。1970年代起蔣經國領導的“十大建設”,是威權體制集中資源發展經濟的一個典范,當然也有不少后遺癥。
再看政治。1949年5月19日,根據國民黨《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時任臺灣省主席的陳誠宣布在臺灣地區實行戒嚴,直到1987年蔣經國宣布當年7月15日解除戒嚴為止,共持續38年。這三十多年間,國民黨以威權體制維護穩定,情治人員權力特大,釀造冤獄不斷,著名如雷震案、孫立人案、余登發案等。國民黨以中央政府規模來治理臺灣一省,其鎮壓控制社會的能力較強,知識分子、學生、勞工和教會等都在其監督控制之下。
奇特的是,1948年起臺灣就開展地方性選舉,雖然選出的基本是地方豪強以及愿意與國民黨合作的人士,但也確實播下了一些民主化的種子。1960年代的組黨運動,1970年以后的黨外運動,外省人與本地成長的民主運動者逐漸合流。1971年,大陸取代臺灣獲得聯合國代表權,1979年美國與臺灣斷交,臺灣當局面臨嚴重的“法統”危機,蔣經國的應對是疏散而非增加壓力。他著手改造軍隊,將軍隊從國民黨手上逐漸轉移到地方政府手上,又實行普遍征兵制,將領不再能擁有軍隊。與此同時,蔣經國開始整頓情治單位,使其正?;?。軍隊和情治機關不再屬于政黨或領袖,這使得任何執政者都不能再依仗槍桿和警棒緊握政權。
1986年,民進黨在倉促和偶然中成立,其時有些學者正在建議當局通過政黨法。不過許氏指出,反對黨如果真正代表部分百姓的民意,就不需要執政者賦予“合法”外衣。
民進黨的出現,源于地方選舉積累的巨大能量,也是“黨外”的聯合,加上輿論的支持——許氏稱作“一份雜志催生一個民進黨”。這份雜志指《美麗島》,它并非孤軍作戰,鼓吹民主化的媒體還有《聯合報》、《中國時報》兩大民間報紙,以及影響力遜于前者但仍發揮了重要作用的《自立晚報》。
蔣經國于1988年去世。在最后的歲月里,他頒布了系列民主化措施,最重要的是解除戒嚴與允許老兵回大陸探親。許氏對此評論說:“結束戒嚴,掃除了所有攔阻憲政實施的障礙。蔣經國公開宣告:‘蔣家不再有人從事政治活動。不同于其他威權政治的領導者將權力作為家族特權,蔣經國不許再有權力傳代?!?/p>
大陸讀者對臺灣近七十年來的經濟發展與政治轉型,可能最為關心。遺憾的是限于篇幅和演講體裁,許氏未能給出足夠深刻而飽滿的敘說,讀完略覺不過癮。
比如關于民營企業,許氏論述不多。民營企業是臺灣經濟發展的重要因素,自進入臺灣之初,國民黨就給予民營企業相當大的空間并予以扶植。這部分源于國民黨在大陸時期的處理經濟事務的慘痛經驗。到1958年,民營企業在臺灣工業產值中所占比例就已趕上公營企業,并在此后持續直線上升,這有效保證了臺灣的經濟活力與技術創新能力。
在民主改革之前,臺灣已實行二十多年的外向型工業化策略,有效解決了經濟積累與分配問題,吸收大量農村剩余勞動力,創造了相當數量的中小資產階級,擁有較為廣泛的社會支持基礎和政治凝聚力。在危機意識下,國民黨采取平均主義的發展模式,壓低城市與鄉村的距離,減小企業薪酬水平的差距,經濟成長的果實較為平均地分配于各階層,社會上并未積累大量的經濟利益受損者,不存在嚴重的分配沖突或所謂階級矛盾,更多是本省與外省的族群割裂與沖突。用一位西方政治學者的話說,國民黨“威權體制所創造出來的秩序均衡是建立在繁榮與富裕的基礎之上,而不是純然建立在謊言與恐懼之上”。國民黨威權統治的基礎并非意識形態,也非暴力(暴力只是其維持統治的手段,卻無法賦予其統治的正當性),而是強人領導、技術官僚策動的經濟快速成長。憑借有效的發展策略和可觀的經濟增長績效,以及相對公平的財富分配,國民黨精英在面臨民主化訴求日益高漲的局勢時,并不會進退失據。
當國際承認日益流失而產生政權正當性問題時,國民黨只能尋求本土社會的支持,這就不得不直視民主化問題。與此同時,執政者老化、“戡亂”系統難以為繼、威權對社會的控制日益力不從心,使國民黨政權在1980年代陷入重重危機。為應對危機,政治強人蔣經國說出“時代在變,潮流在變”的名言,解除戒嚴、有條件開放黨禁、無條件開放報禁、同意老兵回大陸探親。此外,蔣經國更放逐身邊的野心家,不設接班人,排除蔣家人從政,開放選舉進程,設法讓民主過程來解決懸而未決的諸多難題,終于將臺灣引上憲政民主之路。
臺灣的民主轉型,蔣經國個人的政治威望、智慧與勇氣起了相當重要的作用,不過也有國民黨政權本身的因素。一方面,國民黨在臺灣的威權體制從不直接否定多黨競爭,也不挑戰民主憲政的基本原則,而且在制度變革上長期預存了一個回歸“憲法”的選項——1946年的中華民國憲法只是暫時凍結,未被廢止。另一方面,國民黨在組織上有較高的調適彈性,吸納社會經濟結構快速變化中的新興社會力量,培育本土社會的政治精英,透過地方實力派維持黨對基層選舉的主導力量。這一切使得臺灣能夠實現相對平和的政治轉型,由一黨專政的威權政府,轉為憲政民主下的責任政府。
在自序中,許倬云說:“請你理解,一群來自中國大陸的人,在一個海島上四百年的辛苦和艱難,四百年流過的血汗淚,四百年經歷的屈辱和屈辱底下發出的奮發圖強的聲音。因為有許多復雜的心情,他們也不免語多偏差,但很多人都曾經努力于做好該做的事。我希望讀者能理解臺灣人的這份心情,那么,對于本書所敘述的四百年來辛苦艱難的歷程,你們會多一份同情,也會因為同情,所以能更深刻地理解”。我同情、理解并且敬佩臺灣同胞,不僅因為他們從亞細亞孤兒走上自由繁榮之路,更因為同根同種的他們,用已經和將要實現的成就,給我們帶來無與倫比的安慰與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