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食鏈污染的警示

董良杰

最新的《2012中國腫瘤登記年報》中的一組數字引起了全國輿論的震驚： 全國每年新發腫瘤病例估計約為312萬例，平均每天8550人，全國每分鐘有6人被診斷為惡性腫瘤。中國居民一生罹患癌癥的概率為 22%。全國35歲～39歲年齡段惡性腫瘤發病率為87.07/10萬人，40歲～44歲年齡段惡性腫瘤發病率幾乎翻番，達到 154.53/10萬人；50歲 以上人群發病占全部發病的80%以上，60歲以上癌癥發病率超過1%。

致癌因素分四種：基因遺傳、環境、基因環境交互作用、概率發生。很多癌癥都是基因環境交互作用，這也是癌癥研究的熱點之一。 根據美國科學學術出版社《癌癥與環境-基因與環境的交互作用》的研究，80%的癌癥是后三者。 一些人因基因易得癌癥，但沒環境因素刺激，也許就不會得。通俗一點，特定的基因就像上了膛的槍，環境就是扳機-如重金屬。扳機不扣，有驚無險，一生平安。

過去對環境的致癌作用及其致病比例，國內的衛生健康專家和環境專家還很難統一意見。但現在幾乎沒有分歧，環境因素、環境與基因的交互作用是公共健康的最大敵人，環境因素的致癌作用明顯高于其它發達國家和多數發展中國家。

另外一組數據，中國出生缺陷率達5.6%，1996年僅是0.87%，被世界衛生組織認定為出生缺陷高發國家。每年新增缺陷新生兒數量達到90萬。出生缺陷的直接原因是遺傳因素、環境因素或兩者直接作用。今年4月 參加北京慢性病會議的專家幾乎毫無例外地把矛頭指向環境：飲水、空氣和食物致畸因素太多，已經成了不得不面對的重要社會威脅了。

飲食鏈的警鐘：南鎘北鉛

在一個健康安全的區域，人們很容易將人和環境區分得十分鮮明。其實，人體是一個開放的系統，無時不在和環境進行交互作用，第一個環節就是呼吸。大城市空氣污染逐步加重，帶來的惡果就是早死率。2007年世界銀行和環保部的“秘密報告”直到2012年才公布，中國每年因為空氣污染導致的早死達40萬人。污染是立體的，土壤、飲水、地下水，人與環境交換量最大、最直接的是飲食鏈，在這個鏈條上的污染和干擾，影響這一個區域人群的生息和繁衍。

全國259個已經曝光的“癌癥村”（指2%以上的癌癥發病率），82%都是飲食鏈污染所致。

污染嚴重的煤炭大省，山西新生兒出生缺陷率全國最高，呂梁等一些地市在世界上也是名列前茅。北京大學人口研究所和世界衛生組織合作進行的2012年研究報告發現，這和當地農田里的砷、鉛顯著相關。砷和鉛是人類健康公害10大毒物前兩位。

早在2008年，筆者曾經考查過江南多個魚米之鄉，并在一份報告中警告：湖南中下游，蔬菜砷、 鎘、鎳、鉛含量的樣本超標率分別為 95.8%、 68.8%、10.4%和 95.8%。如不遏制污染的勢頭，作為魚米之鄉的湖南將成為中國的心腹大患。

現在終于由廣東鎘大米事件曝光，再也無法遮掩了。鎘大米引起了全國震動。農民撂荒、米場停工、市場混亂，預言終于不幸地成了事實。據估計，流入廣東市場的鎘大米不是幾萬噸，而比這個數字多得多。

湖南鎘大米成了眾矢之的，當人們將焦點聚集在湖南時，卻不應忽略另外兩個地方：江西和廣西；全國最大江銅集團，在江西造成了嚴重的土壤、飲水和食物鏈污染。 中國已經發生了嚴重的鎘大米公害事件： 江西大余鎘大米致骨質疏松癥和腎病事件，至少300人以上，溫州德正至少有800人 。

這些事件必將成為世界環境史上的著名事件。

2008年，筆者在《遏制重金屬污染》的報告里，總結了中國重金屬污染趨勢：工業向農業轉移、城區向農村轉移、地表向地下轉移、上游向下游轉移，從水土污染到食品鏈轉移，逐步積累的污染惡果正在進入突發性、連鎖性、區域性的爆發階段。

這個趨勢，并不僅僅是南方。淮河以北，也出現了嚴重狀況。現在的污染不再是趨勢，而是成為嚴酷的現實。

2013年《農業機械》雜志第三期刊登的一篇研究報告共監測14類150份谷物中鉛、鎘的含量，結果表明：市售主要谷類作物中存在不同程度的鉛、鎘污染，污染情況鉛大于鎘，其中大米、黃豆、玉米和菱米主要食用谷物的鉛超標率都達到了100%。主食大米中平均鉛含量高達0.389mg/kg，污染最嚴重的芝麻中平均鉛含量高達0.415mg/kg。

這一結果絕非偶然，在其背后是嚴重的土壤和地下水污染：

《水土保持學報》2012年的一份報告顯示，除了基本環境污染原因外，徐州銅山礦區復墾的土地存在嚴重的生態風險。有研究表明，那里的小麥鉛鉻分別超標80倍到179倍，另外還伴隨嚴重汞鎘污染。

更為嚴峻的是， 徐州北郊的一份地下水研究報告，85%的樣品鉛超標，超標最嚴重的達到12倍；錳的濃度69%的樣品超標，55%的樣品超標3倍以上，最高的達到77倍；鎘元素也有61%的達到飲水標準的上限。（資料來源《中國科技論文在線》2012 ）一個土壤、地下水、作物串通一起的污染食物鏈已經悄然形成，所幸污染在積累中，還沒有達到疾病爆發的臨界點。

另外，還有報告揭示，徐州的鄰居連云港周邊菜地鉛污染嚴重，平均含鉛33毫克/千克，33%的超標，圓白菜和中國白菜超標率為40%和28.6%.

鉛面粉帶給北方重創

當南方沸沸揚揚地議論鎘大米的時候，北方人也許暗自慶幸自己吃的是白面饅頭、面條。石家莊疾病控制中心的監測報告顯示：2012市售食物鉛的超標率分別為豬腎50.0%、豬肉44.0%、米（大米、黑米）35.0%、面粉33.3%（2012 《醫學動物防治》6期）。另外，對渤海灣的水產檢測，也存在大面積重金屬污染超標。

與此同時，在高速公路和電子加工企業密布的江浙“長三角”大米和小麥鉛污染也是相當普遍。《農 村 生 態 環 境》報道，2005年國家環保總局和南京環境科學研究所研究報告，以滬寧高速公路為研究對象，分路段采集公路兩側土壤及小麥樣品進行重金屬污染監測。結果表明，滬寧 高速公路兩側距路肩 250米范圍內土壤和小麥已受不同程度鉛污染。公路兩側小麥籽粒中鉛含量超標率 99%以上，最大超標倍數達 1.73倍。

福建的菜地、四川盆地，都有大面積的污染。

在表面上看，呈現為“南鎘北鉛”，但背后還存在著另外一個毒素：砷。美國毒性物質和疾病登記機構（ATSDR）根據毒性、常見頻度和致病等綜合排序，2011年發布的毒物致病最新名單砷名列第一。全世界70%的砷儲量在中國，每年以萬噸計的速度排放到環境中去，方式主要有廢氣、廢水和礦渣，另外，還有少量的飼料添加劑。目前，中國至少已經排放砷150萬噸！目前，中國有7億噸礦渣，這些污染正在源源不斷地通過風化、淋洗進入環境和食物鏈。《地理研究》2008年發表的肖細元等《中國主要含砷礦產資源的區域分布與砷污染問題》 報告指出，廣西、湖南、云南、四川、 陜西等省區 ， 砷采出量都在 1 萬噸以上 。有些省區砷排放并非由冶煉砷礦引起 ， 可能是由 于冶煉其他主礦排放大量的含砷尾礦， 例如四川， 采出的砷量竟高達7143萬噸。因此， 不僅儲量表中的砷礦資源開采存在砷的大量排放 ， 而且表外大量的砷也會對環境帶來嚴重的危害。 中國的砷資源主要集中在西南地區，而這一區域有著降雨量大、坡度陡、水土流失嚴重的地理特點， 因此應該 高度重視該地區砷污染問題的潛在威脅 。

2013年，環保部《砷污染防治技術政策編制說明》預期：到 2015 年，中國有色金屬采選冶煉活動還將帶出16.84萬噸以上的砷，硫鐵礦制酸將排放1.8萬噸以上的砷，主要涉砷行業砷污染嚴重，治理形勢嚴峻。如果在“十二五”期間，不能實現砷行業發展和環境保護協調，將面臨更高的生態環境風險。

砷作為世界第一毒素，西方國家在業界是公開談論和研究的熱點，但在中國，這個世界最大的砷污染源和排放的國度，很多媒體和部門僅僅因為砒霜這個字眼，幾乎很少有人談論。

砷作為類金屬，是人類健康第一污染物，有三個特點最為突出：1.“三致污染廣泛，致癌致畸變致突變物質， 慢性積累皮膚癌、膀胱癌、肺癌、腎癌等，還引起高血壓、心血管疾病，同時對人體精子質量，后代變異的影響極為顯著；2.深度污染、就地循環：氣體排放、土壤污染、大米、蔬菜、肉食、地下水，可以形成一個區域循環，遷移快，污染一代又一代；3.無兆積累，發病緩慢，飲水或食物的積累在人體內極難排除，一旦達到發病的時候，治療以現有的技術，幾乎是不可能的。

孟加拉的1億4千萬人口，有一半人口受到砷污染威脅，每年有80萬人因為砷污染患癌癥，這個水資源極為豐富的國家，因為砷污染，竟然沒水可喝，社會發展受到巨大拖累。尼泊爾，1600萬人口的砷污染國家，竟然有500萬人患有腎和膀胱系統疾病，大批的人掙錢的目的竟然是為了到印度洗腎。就連國家的幾個高級領導人也患了疾病。

砷污染將這兩個國家的社會發展拖入泥潭。而令人震驚的事實是，這兩個國家的砷污染循環量還不到中國的十分之一！2013年綠色和平組織與北京大學潘小川教授的最新研究，北京空氣的砷在冬季嚴重超標。事實上，中國的砷污染已經造成了嚴重問題，除了260萬人的天然砷污染威脅外，只有那些污染導致的急性砷中毒得到統計，《中國主要含砷礦產資源的區域分布與砷污染問題》等不完全統計，重大事故已經發生60多起，包括湖南郴州鄧家塘300多人砷中毒， 2人死亡等嚴重事件。

在食物鏈方面，2010年的學術報告，《Food Additives and Contaminants》 “Total and speciated arsenic levels in rice from China”， 發現中國的大米含砷114微克/公斤，其中72%的砷是無機砷，也就是說多數以砒霜的形式存在。在砷礦區，如廣西南丹、云南個舊，砷大米超標率高達35%以上。

更為嚴峻的是，湖北這個地質砷含量不高的地區，因為工業排放也出現了地下水砷污染。新公布的華北地下水資料顯示，地下水砷污染出現上升趨勢。

砷污染，已經悄然彌漫，需要迫切關注，切斷滾滾而來的污染源。徹底改變心態，把事實和危害告訴公眾。歷史經驗證明，只有公眾環保力量壯大了，才能根本扭轉污染的局面。

環境不能承受之重

中國已經進入了水、土、氣、食物鏈立體污染的時代，一個無形的污染網已經全面形成，魚游釜底，沒有樂觀的余地；那些所謂自然進化適應的調子完全是無稽之談，混淆視聽：人種進化時以千年計的時間，至少也要數百年，根本混淆了時間單位。

中國環境一方面污染嚴重，另一方面在立法與監管方面嚴重滯后，最為突出的特點是，所謂的達標排放而忽略了總量排放。暫且不論企業排放是否真正的達標，國外對這些嚴重威脅人類健康的毒素，不僅限制排放濃度而且限制排放總量；有些還要進行環境含量計算。

立體污染的中間環節和二次污染的集結點是土壤，很多工業園區、密集產業帶的發展已經超出了環境的承載量。2011年，斯密斯研究所的報告稱，工業園區成為污染擴散的黑斑。中國的湖南、東北、廣東、江浙等等，幾乎所有的工業園區周邊1-5公里都存在嚴重的污染。最為嚴重的是廣東貴嶼、浙江臺州、河北黃驊三個電子垃圾回收產業鏈帶來的嚴峻污染，不僅重金屬污染越來越重，而且出現了嚴重的二惡英污染。有研究報告檢測，臺州已經含有高濃度的二惡英雞蛋與鯽魚。

要害與案例

在中國，環境污染信息有三個突出特點：1.地方與環保行業部門有意掩蓋一些重大數據，比如一直不敢公布土壤污染調查報告；2.科研報告英文發表中文沉默，大學和研究機構的人員，因為自身職稱需要的動力，不得不將研究成果發表在國外的雜志上，要么隱藏地名，要么隱藏學術資源，生怕國內公開；3.公眾普遍的感性思維，不到火燒眉毛的事情就漠不關心。

事實上，中國已經發生的溫州鎘污染、大余鎘污染、瀏陽鎘污染、貴州汞鉈污染、郴州砷污染案件等，都是世界環境史上的重大事件。

非常慶幸的是，在吉林我們曾和一次嚴重的“水俁病”擦肩而過，嚴重的汞排放非常集中，將河道里的魚全都殺死了，汞沒有大批地積累到人體。盡管如此，此次事件依然造成了嚴重的環境后果。

云南已經發生了三年嚴重旱災，但在離昆明36公里之外，有個清澈的湖——陽宗海，曾經的高原明珠，2008年，陽宗海發生了影響較大的砷污染事件。如今，事情過去4年多了，當地投入巨資治理也有3年多了，陽宗海的現狀究竟怎么樣？ 依然不能飲用。一個企業交了1600萬元的稅，卻讓社會承擔40億元的經濟代價。這一案例是多個地方發展模式的縮影。

枯燥的數字無法引起公眾的注意，但在很多已經成為環境公害的事實，就不得不讓所有的人反思。在全面污染的局面下，很顯然需要突出重點。這方面國際很多研究已經提供了很多可資借鑒的成果。 美國毒性物質和疾病登記機構公布的威脅人類健康的十大毒素中和中國國情也是相符合的，它們是： 砷、鉛、汞、氯乙烯、多氯聯苯、苯、鎘、多環芳烴、苯并芘、苯并蒽。中國亟須治理的就是 砷、鉛、汞、鎘、多環芳烴。

對策： 環保從自保開始

扭轉污染趨勢，推行社會化環保是極為困難的，沒有社會化的監督和公眾參與，環保往往會流于形式和口水化的泡沫幌子。其快速有效的根本手段只能是從“自保”開始，把從前隱藏的案例和事實公開，徹底扭轉“不見棺材不落淚”的心態。

目前，環保部還在就砷污染和汞污染防治征求意見，參與的主體除了部分科研機構，大部分單位居然是排放大戶——這很有與虎謀皮的味道。沒有社會化的參與更不可能形成嚴厲的制度。在體制沒有改革之前，可能的對策是，從飲食鏈反向推動——一種無奈的倒逼推動：

1.市場選擇的力量逼迫污染的土地實現輪作和休耕治理。1/6的耕地污染已經涉及到了糧食安全，只有實現輪作，耕種那些重金屬富集系數小的作物，才可能在污染保量改善品質。例如湖南，稻米之鄉就不得不實現種植結構調整。

2.推動飲水安全，最可行的民生工程。在飲食鏈中，食物中的重金屬污染還有95%的毒素通過代謝排除在外，但是，飲水吸收率高達40%-65%。而飲水的治理過濾和土壤修復相比，要快得多，可以說是立竿見影。

3.由自保和公益訴訟推動社會化環保。自利是人的本性，食物鏈和飲水污染已經危及多數人的安全，自保才能帶動環保。從全國已經發生的環境公害開始，在現有的框架內也可以推動公益訴訟。當然，這里前提是再也不能將公益訴訟當成所謂的群體事件維穩了；公益訴訟是在法律有序的渠道里，解決社會問題最佳之路。

總之，癌癥爆發-食物鏈污染-飲水安全-環境意識-社會化環保-遏制污染-立法推動，這是一個系統工程。中國目前的局面，不得不實行反向操作推動。沒有足夠強大社會化的環保力量，中國的環保事業將一事無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