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中芹
蘭渚山,蘭亭,名字就讓人覺得是個美麗的地方,在“天朗氣清,惠風和暢”的春日里,王羲之等諸位東晉名士齊聚于此,在這行修禊之事,祈福消災,流觴曲水,臨流賦詩,記下各自的千古風流。誕生于此的《蘭亭集序》更是以文采書藝雙絕而流傳千古。
在這短短數百字中,作者的思想情感發生了由“樂”到“悲”,由“悲”生“痛”的變化,而在這看似簡單的情感變化中,又涵蓋了自古而今文人雅士們多少共同的心聲。
“樂”由何生?
如果用一個詞形容王羲之等人蘭亭集會,恐怕莫如一個“雅”字吧!
“時雅”而樂:“暮春之初”,“天朗氣清,惠風和暢”,這吹面不寒的楊柳風讓所有的人與事浸在融融暖意之中了。
“景雅”而樂:“崇山峻嶺,茂林修竹”,“清流急湍,映帶左右”,暮春江南風光可以艷冶,可以明麗,而王羲之筆下僅山、水、林、竹而已,素雅之至,卻又諸景齊備,動靜相宜,相得益彰。
“人雅”而樂:“群賢畢至,少長咸集”,當時王羲之攜謝安、司馬孫綽等詩人名流齊聚于此,他們熱愛自然,有高遠情操,直率任性,“人生有一知己足矣”,何況眾多與己意氣相投之文人雅士聚會呢?
“事雅”而樂:“修禊事也”,當地風俗,這一天無論貴賤老幼,都要到河畔、溪邊,涼水洗臉,意為滌除塵垢,驅除不祥,可見文人也行人間之事。而“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次”,“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不知羨煞多少后世文人學者。借用學生一句點評:他們喝的不是酒,是興致;他們做的不是詩,是情調。
這諸多“雅”致,任是俗人也會動情,何況錦心繡口的王羲之,“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游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讓人享受大自然的一切恩賜,最動心者莫如“游目騁懷”,是超脫現實一切羈絆的自由,是突破時空的馳騁,難怪陸機會說“精騖八極,心游萬仞”了,此情此景,怎不讓身與心俱“樂”呢?
南朝謝靈運說“天下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四者難并”,蘭亭集會,四雅皆具,怎不讓人開心動容,而詩人在此以“信可樂也”直接道出,亦見其筆勢從容,更見心境淡雅。
唐代王勃有言:“天高地迥,覺宇宙之無窮,興盡悲來,識盈虛之有數。”俗語有云:樂極生悲。蘭亭集會上的王羲之亦是如此了。
那么他的“痛”從何而來呢?
其一:人生中“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有樂有悲,有生有死,無常不定,也正是這種無常不定才會讓“信可樂也”的詩人們痛從中來,思考深入吧。
其二:當人們“欣于所遇”,便“快然自足”,而轉瞬間,又“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系之矣”。人類生命本體有著永不滿足的內在欲望,事物無論多么美好,得到之后便是厭倦。
自古而今,人類是否就是在渴望與厭倦的情緒中苦苦糾結卻終究無可自拔呢?
其三:“快然自足”中“不知老之將至”。人生如此短暫,無論是好靜者“悟言一室之內”,還是好動者的“放浪形骸之外”,生命總是以不變的速度在漸漸老去,再美好的年華也抵不過白駒過隙般的“老之將至”。
其四:“修短隨化,終期于盡”。時光已然快速流逝,事物已經急劇變化,生命已經無比脆弱,而最無奈的莫過于生命的長短不能自己主宰,只能聽憑造化而已。這種悲來自對生命有限性的深刻洞察和對時間無情的恐懼。
如果說以上四種悲痛是自古文人普遍性的悲慨,而一句“死生亦大矣”則是道盡了作為魏晉中人的王羲之曲盡委婉的心事。
其五:“死生亦大矣”的痛惜。欲解讀這層痛惜應先清楚三點:
王羲之其時:東晉時,政治嚴酷,社會動蕩,“天下名士,少有全者”,許多著名文人死于殘酷的權力爭斗中。天下名士首要任務是保住性命,因此有的參玄悟道,有的歸隱山林,把生死看得虛無,超脫,即所謂的“一死生”“齊彭殤”。
王羲之其人其詩:《晉書·王羲之傳》中充分肯定了王羲之的才華品德,對其性情以“雅好服食養性,不樂在京師”概括,后世詩評家在通讀其詩之后,評點很多,“非學道有得者,不能言也”,“非一意孤高絕俗之流”,“消極其表,執著其里”等語,亦表明他不是崇尚虛無之人。
“死生亦大矣”出處及意義:語出《莊子·德充符》,莊子此篇的中心在討論人的精神世界,“德充符”就是心態充實與證驗。為了說明“德”的充實與證驗,莊子想象一系列外貌奇丑不全的人,其中之一便是孔子與他的學生常季談論的王駘。此人被砍去一只腳,門下弟子依然與孔子的弟子相當,常季不明原因,詢問孔子,孔子說“死生亦大矣,而不得與之變”,就是說無論生還是死,都不能使他通曉的道理發生變化,都不能讓他改變自己的要旨,他的精神因他的智慧而存在,不會因他身體的殘缺而消失。所以孔子是用王駘的例子來告誡學生,人的思想要體現務實的價值,而不能徒有虛空的物質形體。
弄清楚以上背景,對于原文中突兀而來的“死生亦大矣”,聯系上下文,我們或許可以明確,王羲之是想借孔子之語言自我之意:生命已經短暫,命運無法主宰,這些已經讓人悲痛,而更讓人悲痛的是時人 “務清談,鮮實效”,不珍惜有限的生命,在有生之年做些實事,不務改變動蕩的現實,還在空談玄理,這怎能不讓人悲痛呢?而這對“死生”的看法,對人生虛無的抗拒,也是全文的關鍵,是王羲之悲痛的真正緣由。明白了這一點,下文的“悲”就輕易可解了。
悲又因何而起?
“興感之由,若合一契”,“后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兩句道盡人類自古而今共同的悲慨。如果說上文之“痛“是對個體生命之痛的理性思考,而此處之“悲”則是由己悲人,是對人類由始至終無法抗拒命運的終極悲慨。“故列敘時人,錄其所述”,在這種敏銳思考之外,還有一份對人生特別的熱愛與執著。所以他雖有悲痛,卻并不消極。
人類從古而今多少年,滄桑變遷,而人們對生命本質的體驗卻是一致的,王羲之正是道出了這“千古同悲”,才如此深深打動人心。
談及“天下第一行書”的《蘭亭集序》,人們總津津樂道于它書法字體的行云流水,豈不知王羲之于其中寄寓的“樂”“痛”“悲”亦同樣散發著文學的趣味與哲理的光芒,且“逸少曠達人,故雖蒼涼感嘆之中,亦有無窮逸趣”,人們追逐、欣賞、珍藏、玩味《蘭亭集序》,自然是情理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