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歲的社會學教授鄭也夫看上去像個有點拘謹的平常老人。甫一張口,聲音澀在喉嚨里,一句話沒說完,倒清了兩回嗓子。
在新作《吾國教育病理》的前言中,鄭也夫開門見山:“寫作這本書的動力是憤懣,一個超齡憤青的雙重憤懣之情。”憤懣之一,是“中國教育走到這步田地,搞成這副模樣”;憤懣之二,是“目睹管理者解決中國教育困境之弱智”。
11月28日晚,鄭也夫圍繞這兩個“憤懣”開講,三位青年學者作陪。地點頗有深意地選在中國培養教育人才的最高學府北京師范大學。
兩句過后,老教授“憤青”本色立顯,開始抨擊高等教育招生政策,盲目擴招導致了高考競爭激烈,又降低了高等教育的含金量,進而引發就業問題。
“德國學生十歲就開始分流,一部分去讀大學,一部分接受職業教育,兩撥人各得其所。一方面,他們曾創造世界上最好的高校美國現在的研究型大學都是模仿德國;另一方面,凱恩斯說德國工業是歐洲工業的火車頭,秘密武器是什么?就是那些培養出一流技術人才的職業學校。”
理想主義的老教授對中國教育給出了診斷和藥方,青年學者們卻對現實問題不敢樂觀。
北師大社會發展與公共政策學院講師陳彬莉說,首先要保證教育公平,然后才能談分流,“要通過制度設置,讓一部分人主動地選擇非普通高中的教育。否則,在現行制度下,對學生只能是‘淘汰’而非‘分流’。”
陳默是來北師大做訪問學者的哈佛大學經濟系在讀博士,他從社會經濟的角度給出了建議:“能不能做到分流,最重要問題是職業學校能不能辦好,能不能教給學生真正有用的技能,學生畢業之后能不能找到工作。而首要問題是:這個錢誰出?企業,還是政府?”
青年教師抱怨沒有自由思考的空間,鄭也夫怒道:“活在這個時代,你還讓上面壓得想都不敢想,我想這個責任恐怕得你自己負。”
“兩位跟我是針尖對麥芒啊。”鄭也夫揚起脖子,一臉倔強,“兩位質疑分流的可能性,但我書中哪一處不在強調分流的難度?但是,如果不分流,高考競爭的激烈就絕不可能緩解。”他給“絕不可能”加重了語氣。
見兩位年輕學者的表情有些訕訕,主持人田方萌趕緊打圓場,提出一個老掉牙的問題:“中國為什么沒有出現大師級人才?”
鄭也夫將問題的癥結歸因于“文革”造成的文化斷層、改革開放后的物質至上主義和模式化教育對創造力的扼殺。
“沒完沒了的復習就像拉磨,只要拉一年的磨,你這輩子都別想做千里馬!”他說。
誰也沒有提出異議。現場氣氛一度趨于緩和。
但隨著陳彬莉吐槽青年學者沒有自由研究和自由思考的空間,鄭也夫再一次憤怒了起來:“這個觀點我完全不能同意,我們在飯桌上都可以放肆地評論時事,何況思考?活在這個時代,你還讓上面的意識形態壓得自己想都不敢想,我想這個責任恐怕得你自己負。”
陳彬莉面露尷尬,急急解釋:“我不是說真的連想問題都不敢想,我們不可能每個人都像鄭老師一樣做公共知識分子。”
“難道你腦袋上貼標簽才能想嗎?我是從一個娃娃一下到公知的嗎?”鄭也夫怒眼圓睜,直逼到陳彬莉面前,逼得后者連連后退,“如果你不能隨意思考問題的話,你改行!”
這位倔強的老頭稱,自己20年沒申請過課題經費。他似乎在描述社會現實,又更像在警醒臺上的青年教師和臺下的青年學生:“現實主義意味著墮落,絕對的現實主義意味著絕對的墮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