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區》里的廚子、戲子、痞子

現在，寧浩、徐崢、黃渤合作的新電影《玩命邂逅》，是一個類似《逍遙騎士》的故事，寧浩一度還想以“逍遙騎士”命名，但琢磨著“既然已經有了，就算了”。《無人區》確定上映的消息，就在《玩命邂逅》10月開拍后的某天傳來，當時寧浩開了瓶紅酒，三人一起舉杯相碰。

《無人區》的故事在寧浩腦子里醞釀了四年，2009年才拍完；等待上映，又過了四年。但他說，四年，不算久。因為“只要進入工作狀態，時間就靜止了”—的確，寧浩在兩個四年間并沒有閑著，他相繼拍攝了《瘋狂的石頭》、《瘋狂的賽車》和《黃金大劫案》，甚至新電影《玩命邂逅》也開機了。

同樣為這四年寫下注腳的，還包括當年參演《無人區》的兩名演員：男主角徐崢晉升導演，處女作創下中國電影票房之最；黃渤成為電影票房最高的演員“30億帝”，還相繼以主持人、入圍演員、影帝和頒獎嘉賓的身份連續五年參加臺灣金馬獎。如今回看《無人區》，發現四年前這部電影濃縮了他們三人的特色：寧浩是那個埋頭出作品的大廚，徐崢是為準備角色上法庭體驗生活和月減25斤體重的戲癡，而黃渤獨具特色的痞氣第一次附身在一個殺手身上。

寧浩：我就是瞎混，不是藝術家

總是滔滔不絕的寧浩是“天生的自來熟”，他會在徐崢一板一眼地闡述電影主題的時候，從門外嬉皮笑臉地探進半個身子，呵呵笑道：“我去剪個頭發”，盡管他頭發已經是很短的“平頭”。

但倆人在一個話題上達成了共識。

徐崢說，不是很愿意把自己當成一個“藝人”，“娛樂明星一樣”講一些搞笑的事。采訪中，徐崢反復提及“藝術家”、“藝術作品”。

寧浩接受壹讀記者采訪時，也對“藝人”的叫法進行“抨擊”：“這十年間，才把做藝術作品的人正眼看了。把很多叫‘藝人’，其中實是‘萬惡的舊社會’用的詞兒，是吧……把你當娛樂圈的，‘有名’的戲子。雖然‘有名’，但并沒有尊重你。”

然而，寧浩極力撇開了自己與藝術家的關系：“我就是瞎混。我不是藝術家，別把我當藝術家。”

他說：“人得搞清楚自己是什么東西，中國人都一樣，我也是中國人，我也是這么看待我自己的—沒特別當回事的人。我現在心態跟大家一樣，混口飯吃。”

“我就是這樣的，我沒必要裝。哪個地方好混，哪個行業好混，就去混。當年不是因為畫畫混不下去，我也不到這個地兒混。”他像是掏心窩子：“這個圈子畢竟我能混上飯吃，我進這個圈子很順利。”他指的是，從老家山西來到北京電影學院讀大學時，他就開始拍MV，大三時就用賺來的錢買下了房子和車。直到現在，寧浩還沒有停止接拍MV，這其中的原因也很簡單，跟人情無關：“我還有什么掙錢的渠道，靠電影片酬還不餓死我。”

這個國內的一線導演，總要把自己往市井里摁，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跟他的小人物電影風格相貼合。他跟老鄉賈樟柯接觸機會不多，覺得對方是詩人，“比我純粹”。他打上中學時喜歡聽搖滾，現在卻在媒體面前直言，愛上網絡歌曲了。“主要是聽不到了，搖滾死差不多了。沒有了。”談到崔健也拍電影，寧浩評價：“比我們強”，“他不是藝人，做藝術的，藝術家是不論方法的。”

采訪寧浩，是在布置周正的大會議室里，兩排罩著白布的沙發整齊列著，“守衛”離門最遠的兩個挨著的沙發。“這也太布爾什維克了，你不覺得像人民大會堂？”寧浩進門不久，就笑著從靠門邊的一個沙發換到對面的。

這天他穿一套黑色運動服，上衣兩袖綴了金條紋—寧浩從來大方承認自己“俗”，喜歡金，他有每拍完一部電影給自己買條金項鏈的習慣；《無人區》中，他還讓一個“走私販”戴上了一條很粗的金鏈子。

為了提神，寧浩想來點“甜的”—跟要喝咖啡的徐崢不同。工作人員遞過來可樂，和裝了冰塊和檸檬片的杯子。寧浩把可樂倒進杯子，白色的泡沫伴隨“沙沙”的聲音填滿杯子。

首先問寧浩的問題，是“對公路片有情結嗎”。新片《致命邂逅》也是此類。“因為《無人區》遲遲不上映才‘曲線救國’？”他兩眼無神，雙手托腮，好像在思考，過了幾秒，他卻狡黠一笑：“剛才走神了。”重復問題后，他說：“沒什么夢，我的創作都是自然而然地，不動那么大腦子。”這跟他在自己的書《混大成人》里說的“儲存著十多個故事”不同。他解釋，那是《瘋狂的石頭》拍攝之前的狀態。真實的創作動機，“其實是找一個理由支持自己干兩年”。他平淡地消解掉了靈感的“神圣”。

接下來，聊到跟《無人區》主題類似的《少年Pi的奇幻漂流》時，寧浩主動提及了審查和電影環境。“不管相信哪個版本，它最后還是告訴了你一個導向，你應該選擇哪個跟神一起。故事的主述者是一個相信神的人，但他最后也在抨擊宗教，宗教只不過是一個安慰你的東西，但這個東西也不是沒有價值。”他笑著并以看透一切的語氣說：“所以他還是肯定了那一點點價值，最冷靜的思考也要向主流價值相對妥協，不可能做出一個極其顛覆的一個論斷。”

他沒說回《無人區》，自顧自接著聊起奧斯卡。“奧斯卡也是很搞笑，只給了最佳導演獎，沒給最佳影片。其實非常清楚地告訴你，奧斯卡是一個非常主流的電影節……我承認你的技巧非常高超，但是不能承認你的價值觀，美國是不能承認一個反宗教的價值觀的。”

對于奧斯卡侃侃而談的寧浩，聊起自己電影遭遇的審查風波卻吞吞吐吐。據稱，審查中對于《無人區》一條最重要的意見是“只有壞人，沒有好人”，寧浩為過審進行了多次補拍和修改。“我覺得在我們的環境下，你還是要給出一個方向。那我還能提出什么定論，做出什么質疑呢？”

“在什么條件下說什么條件的事。在一個市場氛圍，就說市場的事……沒必要思考這個問題。你只是去談你的……因為畢竟也是你拍的，每個素材都是你做出來的。我覺得還是你自己的作品吧。”

在徐崢眼里，“寧浩他有知識分子的地方，也有擰巴的地方，他是兩者的結合體；也是他有意思的部分。”私下里，徐崢和寧浩會在“學術方面”有很多議論，涉及“體系、現狀、生活、電影”等等。徐崢曾自稱當導演是“被逼的”，但對于寧浩來說，電影確是一種解決自己思維困境的方式。寧浩說自己有強迫癥，“我有一種習慣，看到一個事會研究下為什么……只要對這件事情有興趣，要逼自己弄明白。”所以對于寧浩來說，就算《無人區》不上映，他也不覺得遺憾。拍電影很大的目的是為了幫助自己理解問題：理順了思想，就OK了。

寧浩評價奧斯卡很“很搞笑”，始終不敢給《少年Pi》最佳影片獎。不過談及和自己相關的審查，他卻吞吞吐吐。

《無人區》的故事就是寧浩在拍攝第二部電影《綠草地》時想出來的一個故事。當時，由于經費緊張，拍攝環境異常艱苦，劇組的工作人員相繼離開，最后吃殺青飯的只有11人。寧浩親身經歷在蒼茫草原上壞車又找不到人幫忙，從“絕望”中思考“人這種社會化的動物脫離了那種環境”的崩潰—這也并不是他第一次由念頭而生的作品了，《無人區》后拍攝的《黃金大劫案》就闡述了他對成長的理解。

既然拍電影是為了解題，那么寧浩喜歡挑戰復雜一點的題目。他對壹讀記者分析說，上中學時自己能學好的科目就只有數理化，所以“寫那種多線條的（劇本），就算得過賬來”。這就包括《瘋狂的石頭》和《瘋狂的賽車》。他同樣覺得《無人區》還是個多線索題材，“以前的電影是從整體性看一個東西，但這部戲是從一個視角看一個東西”。

寧浩的電影總被說成“《××××》的中國版”，比如，處女作《瘋狂的石頭》被說成像《三桿大煙槍》，而現在的《無人區》，則是“中國版《老有所依》”。對此，他毫不介意，“這就是現代藝術的代表形式。藝術進入一個解構主義時代了，這都什么時期了。

曾看過《無人區》三小時版本的媒體撰稿人尚可撰文說：“如果沒有約束，故事會一直黑暗下去，徐崢的角色也多半會變成《不準掉頭》里的西恩·潘，他作孽不成，救贖也不成，最后躺在沙漠里罵一聲‘我操你個無人區’，便結束了。”

徐崢：《無人區》雖然很酷，但還是太善意太溫和了

現在已經成為導演的徐崢，對公映版的《無人區》表示出遺憾。“隔這么多時間來看，盡管整部電影很酷，但實際在立意上還是取了比較善意的一面，太溫和了。如果回過頭看我們的現實，你會發現，現實已經到了一個什么程度，摔死小孩的，因為撞了人、別說逃逸再捅一刀的都有。戲里主人公在戈壁灘撞了人還在想，要不要把人埋起來。”這樣說著，一直冰著臉的徐崢難得地笑了一下。

“如果我來拍，會完全不一樣。假定性更強，不會這么酷，可能沒有那么當真。”愛拿星座說事（《泰囧》中就有問星座的臺詞）的徐崢判斷說，《無人區》是一部“處女座”的電影，剛好也是寧浩和黃渤的星座。“他們倆很龜毛。我性子其實很急，我能過去的，他們都不行，都很較真。”而在往常表演中會加入自己影子的徐崢，在《無人區》卻完完全全只做了一個配合的角色。盡管他是絕對的男主角，也幾乎全程參與了《無人區》從編寫劇本到體驗生活，以至每句臺詞的確定等等過程。

他一個月內瘦身25斤，承受的精神壓力讓他在殺青后“整個人木了，反應慢了”。現在再拍寧浩的《致命邂逅》，徐崢卻沒了減肥的勇氣，“當了導演以后，沒有那么大決心”，索性跟寧浩商量“增肥吧”，一下子重了約15斤。

他跟寧浩的合作始于《瘋狂的石頭》，到《瘋狂的賽車》時戲份還很少。當時，徐崢開玩笑：“下部戲不給我幾十場就不來了。”于是便等來了《無人區》。其實，作為家庭環境優越的學院派演員，徐崢跟繪畫專業出身的工人子弟、野路子導演寧浩身上很難找出相同的地方。《無人區》中，寧浩露臉演了叼著煙的加油站員工，沒有一句臺詞，只是啐了一口唾沫。徐崢笑說，這個角色像極了寧浩本人。

拍《無人區》，是徐崢第一次到西部。在寧浩眼里，新疆人社會性少、表情較少，有著靠直覺溝通的酷勁兒，也是他自個調侃“無聊的城里人”所不具備的。而徐崢對這種“陌生”絲毫不向往。他坦承自己膽子小，不是一個很愿意喜歡去沖、冒險的人。《無人區》中他從不會騎馬到后來學會的過程，是他在片場真實的寫照，是演員專業素質的自我要求和被寧浩“逼”出來的。而這點，也跟“熱愛生活，很多事情喜歡體驗”的黃渤截然不同。在影片中，黃渤挑了有著悲催遭遇的殺手角色，“讓我選我就不敢，”徐崢說。

徐崢安于宿命，對他而言，如果《無人區》四年前上映，許多非喜劇角色可能找他出演，他就不會抽出時間拍《泰囧》。被人期待的續集《港囧》，他也并不急著馬上推出，因為現階段“當演員的誘惑更大”。他說，等待讓他有“安全感”：“還是想把劇本弄得更好，因為每天想法可能不一樣。有個過程發酵，給一個機會讓它成熟。”記者問：“更穩妥？”—“不，你用這個詞就有點功利性了。”徐崢說。

黃渤：我又不是孫悟空，別讓我七十二變

黃渤的頭發梳得老高，穿著嘻哈風格的衣服。剛錄完電視節目，他坐到壹讀記者面前，臉色稍稍沉了下來，沒有了鏡頭之前的歡脫。“你不介意我抽煙吧？”他面前的煙灰缸里堆滿了煙蒂。演了太多的喜劇之后，大家都覺得他是負責搞笑的那一個人，即使現實生活中也應該如此。

“我的純本色應該就是現在這樣，”黃渤捻滅了煙，“不是電影里那樣，那得多累啊。當然我也不像一些喜劇演員那樣私底下非常悶，我就是一個正常人。”

第二天，他出現在金馬獎頒獎典禮上。蔡康永冒出“金馬是我家，不是你家”的言辭，他笑著回應：“看你穿的衣服，之前只知道人騎馬，還不知道馬騎人。”化解了一場尷尬，一眾明星哈哈大笑。

《瘋狂的石頭》之后，各種類似“黑皮”的角色找上了黃渤。柴靜曾問：“黃渤，是不是你特別適合演喜劇？”他說：“都是導演挑的，我也沒有歸結自己就是一個喜劇演員。”

“演過一個茄子，帶紫色的都來找你”，四年前黃渤被定義成喜劇演員，現在，看過《無人區》的人不會再這么認為了。

其實他入行時拍的是現實題材的電視電影，紅了之后，還會參演大學生的電影短片。2007年，他出現在一部叫《飛船》的電影里，演一個在高樓房頂建了一艘大船的人，一心想去麥哲倫海峽。全片沒有一句臺詞，是那年北京電影學院學生影展的片子里唯一有明星參演的。

“演員這個工作本身會帶來樂趣，考慮其他的……功利角度來說是對的，但會泯滅掉一些……現在就有很多身不由己。只能在有限空間內選擇一些喜歡的。”黃渤談起這段往事的時候突然有些感慨。他說的“身不由己”大概指的是這些：2009年的金馬獎影帝，2012年導演協會的年度最佳男演員，2013年參演兩部影史最賣座影片《泰囧》和《西游降魔篇》，以及2013年因話劇《活著》收獲的首屆壹戲劇年度最佳男主角。媒體說他是新一代“喜劇之王”，又因為累計票房太高，人稱“卅帝”。

“不論演什么劇，最終都是在演戲，”黃渤說他也不怕被定義，“我沒覺得它是一個多壞的事情。中國缺喜劇演員、缺類型演員。歸根結底你得是一個好演員。”

《無人區》如果四年前正常上映，估計沒那么多人追著黃渤問要不要轉型。四年前很多喜劇找他，“演過一個茄子，帶紫顏色的都來找你。”他想通過《無人區》給大家“打個招呼”—“我也可以這樣演”。他在電影里演一個冷酷無情的殺手，人在這個殺手眼中還不如一只隼值錢。連寧浩開始時都有點懷疑，覺得他以往的角色太喜感，怕狠角色給他帶來傷害。黃渤一聽，“我就演了，這是值得玩的一件事。”于是他去了屠宰場培養殺氣，“殺人不行，我殺頭豬總行吧。”結果還是沒下去手。“早上起來從4點多一直到中午，眼前一批一批的豬窩，提著刀子在那兒站了好長時間，后來就回來了。回來了還大病了一場。”

黃渤在拍攝后期找到了感覺，就是“做減法”，“把自己身體上的痕跡全部去掉”。他要求重拍，寧浩咬了咬牙，答應了。現在的《無人區》里，黃渤幾乎全程滿身泥土和血污，他不再擠眉弄眼做一些吊兒郎當的表情，而是神色沉郁，悍匪的戾氣撲面而來，處心積慮就是要殺掉徐崢。

之前，徐崢和黃渤一樣以喜劇演員著稱，但黃渤除了演小偷、民工，就是騙子、劫匪，徐崢一直演的都是城市白領。“我是大城市出身的那種人，從小學一直到大學，一步步到單位，是比較普通的過程。”徐崢說自己就像《泰囧》里的徐朗或者《無人區》里的律師，是最主流的一類人。黃渤同樣長在大城市，也是知識分子家庭，“但小時候不還是有一個東西叫叛逆嘛，”他這樣解釋自己為什么變成了一朵“奇葩”。早年混跡歌廳舞廳的“江湖生活”曾遭到父母的反對，覺得他不務正業。現在呢？“現在就具有話語權了，說你看你看！”

黃渤小時候成績“相當差”，電影學院的老師評價他則是“太聰明了，別人要用十分力，他只需要腦筋一轉，大概也就兩分鐘，他就會出來一個鬼主意”。他是《無人區》鐵三角里感性的那一環，與徐崢的白領氣質和寧浩的精于算計都不同。寧浩即便一再壓制自己的知識分子特質，戴著金鏈子往俗上靠，提起電影還是滿口書袋：“我就是借了西部片的殼。藝術進入一個解構主義時代了，博爾赫斯一輩子都沒有生活過，他就是一輩子都在抄別人的書；王小波也是；昆汀就直接拿別人的。藝術已經進入到自我消費時代了，藝術品已經變成自己的題材來源了，這是后現代藝術的一個典型特征。”

黃渤可不會去談“解構主義的藝術”，別人問他發不發博客，他說自己打字慢，是“一指禪”。他最多提到“保有對創作的渴求”，“去屠宰場找的是內心的東西，找的不是型的東西，跟當地人有點一樣，你找的是規律，找的是它的形狀。”

雖然在創作上感性，黃渤卻還保有著清醒的世俗理性。他甚至不認為自己可以被稱為一個喜劇演員，“卓別林、金·凱瑞、周星馳，他們是有大量的成功的喜劇作品積累出來的。我們現在基礎的創作環境都沒有完善，一年都碰不到好的作品劇本，有什么來支撐你做一個喜劇演員呢？就當笑話聽一下。”“在中國做一些片子，很局促，沒有那么寬厚的土壤和寬松的環境讓你去做。徐崢就是因為這樣才自己去拍片子。”

想做導演嗎？“不拒絕，但也不主動”，一回歸創作話題，黃渤又顯得很隨性。他也不認為在表演方式上有轉型這回事，“所謂的轉變、轉型不是根本，而是你做得夠不夠好。”他笑了笑，“不在于你有多少種變化，你又不是孫悟空。”

如果不算上《西游降魔篇》里的孫悟空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