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生活史：領導研究的新視角

【內容提要】 個人生活史是個人在一定社會、文化和歷史情景中的生活經歷及其體驗。個人生活史已逐漸受到研究者的關注，成為領導研究的新視角。個人生活史有助于深入解讀領導實踐、進行領導研究，有助于領導者反思自己的領導行為，提升領導能力，有助于領導人才培訓機構創新培訓內容和方式。個人生活史研究具有體驗性和情景性、主體性和情感性、故事性等特點。個人生活史研究要重視研究者與被研究者的互動關系，注重對資料的質疑和反思，注重倫理道德問題。

【關鍵詞】 個人生活史 領導研究 新視角

【作者簡介】 張素玲，中國浦東干部學院教研部教授。

【中圖分類號】 C933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2095-5103（2013）02-0032-03

個人生活史是個人在一定社會、文化和歷史情景中的生活經歷及其體驗。個人生活史研究最早出現在1918年至1920年間。這一時期，美國社會學芝加哥學派的早期代表托馬斯和茲納涅茨基發表了五卷本的《身處歐美的波蘭農民》。這一研究突破了史學界傳統的英雄史觀和宏大歷史的研究路向，從“普通人”的失業、貧困、移民等問題入手，“自下而上”地書寫歷史，改變了社會學界學院派的研究思路。此后，個人生活史研究作為一種新的研究方法出現于歷史學、人類學、社會學研究中。

其實，在國外領導學研究中，早有運用這種方法的范例，其中最著名的當推美國學者詹姆斯·麥格雷戈·伯恩斯的《領袖論》。在這部巨著中，作者以影響20世紀歷史的領袖人物作為研究對象，闡述他們領導實踐的個人特色，分析領導特點和人格，心理因素與領導成功或失敗之間的關系。伯恩斯將領袖人物的個人生活歷史與政治、經濟、文化和社會現象等融為一體，對領導理論、領導藝術等進行了精辟的闡述，并提出了大量關于領導理論如交易型領導、變革型領導等領導風格的深刻見解。目前，隨著個人生活史研究逐漸被國內學者廣為關注，被應用于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之中，領導者的個人生活史也受到越來越多領導學學者的關注和重視，開始成為領導研究的一個重要視角。

一、領導研究領域引入個人生活史研究方法的重要性

1. 個人生活史有助于深入解讀領導實踐，進行領導研究。領導活動具有高度的個體性、復雜性和創造性。領導者是作為整體的人存在于領導活動之中的，他們的個人生活歷史在領導實踐活動中是揮之不去的。個人生活史的研究是通過對領導個體過去歷史的回顧和重新體驗，對大量有意義的領導行為、關鍵突發事件的細節及情節的體驗，展示出他們內心深處復雜的多面性和矛盾之處，進而探究這些事件本身對領導成長的影響與意義。個人生活史為領導學研究提供了一種新的分析方法與視角。領導學研究中較常采用思辨研究或量的研究方法。思辨研究往往注意領導活動的共同性、普遍性、統一性，而排斥和貶低多樣性、差異性、特殊性，局限于從概念到概念的思辨，忙于構建理論體系，往往忽視對領導活動和現實生活的關注，造成理論脫離實際的情況。量的研究立足于自然科學的世界觀，倡導客觀、中立、實證、定量的科學研究取向，主張應用自然科學的研究設計和分析方法，強調在實驗環境中運用客觀、量化的研究，探詢領導者的特質、領導風格、領導情景等。然而由于缺乏對復雜多樣的領導實踐活動、對領導個體成長歷程的關注，這種方法難以真正發現每個領導者內在的發展需求與成長源泉，難以在豐富復雜的領導實踐中捕捉和提升領導理論。因此，有學者指出，領導學研究必須走向人文理解范式，提倡通過人文關懷的交往、理解與對話，達到對領導行為的本質把握。

傳統思辨研究和量的研究方法采用“注視”的立場，無法真正走入領導者的內心。而個人生活史的研究是站在“傾聽”的立場，通過研究者與研究對象的交流、對話來真切地感受研究對象的本真存在。“傾聽”是一種多方面、多途徑、開放式、即時性的接受方式，它能從四面八方感受到研究對象的一切。只有“走近”領導者的個人生活，才能真正走進領導者發展的內心和歷史深處。領導實踐經驗是豐富、復雜和多樣的，領導成長中有很多經歷和感受難以用既定的理論體系來提煉和歸納。但是，領導者的情感、體驗對于領導的成長和發展而言，卻又是至關重要的。關注領導的個人生活經歷，探詢其復雜的態度、情感、理念、動機和行事風格，解讀領導的個人生活史，分析他們的發展歷程，了解影響領導觀念與行為的生活事件，將領導的成長規律與發展置放在其生活的歷史關系中進行考察，對于深入理解領導活動及其規律，對于豐富領導理論，無疑具有重要意義。

2. 個人生活史有助于領導者反思自己的領導行為，提升領導能力。領導活動與領導理念的形成與個人過去的生活經歷和工作歷史密不可分。領導者過去所發生的一切生活經歷，都會慢慢發展成為足以支配其日后思考與行動的“影響史”，對后續的經驗選擇與重組具有重要的影響作用，領導者通過自己領導及生活實踐的歷史，形成獨特的“個人領導理念和領導風格”。可見，領導行為和領導理念、風格等是其受各種生活條件影響的產物。

個人生活史研究為領導者對人生價值及領導行為的反思提供了重要手段，也是提升領導能力的起點。在個人生活史的研究中，領導者從經歷和心理等方面反思自己的人生。通過對這些事情的談論，領導者的洞察力會增強。因為，只有在真實生活故事的敘述中，領導才能正確地審視自己，并在自我反思中對自己的行為獲得一種解釋，對自己的工作和生活負責。此外，生活史可以幫助領導者了解個人過去歷史因素對自我發展的意義，進而能更坦然面對現在的自我，以及所遭遇的問題與處境，并能在與他人合作反省與分析個人的生活史過程中，得到來自他人真誠的關懷與心理支持。

通過個人生活史研究，還能使領導者更深入地了解自己的情緒反應及習慣化的行為方式，也可使個體意識到他的行為對別人產生了什么樣的影響。各領域的領導特質并不具有普遍性，不同情景和領導對象下的領導行為會產生不同的效果。如一個專制型的領導如果能意識到，他的行為源自于他過去的生活和經歷，他的行為對其工作團隊產生了特殊的影響，這就會促使他判斷自己的行為方式，并選擇最有可能產生理想效果的行為，還可以使他從所犯錯誤中吸取經驗，這樣，他的領導行為就會更加有效。如果這位領導者能意識到，由于他的下屬個性特征不同，所以對他的專制行為反應差別不一，有些人在與這類領導進行交往時存在心理障礙，會抵制專制性的領導者，另外一些人會覺得合適，甚至為擁有一個這樣強有力的領導者感到高興。這樣，他才能采取一些方法來改善他的領導行為及其與團隊成員的關系，提升領導能力，并使他在面臨一些局面時，能夠理解其中所摻雜的情感。反過來，對情感和與之相應的行為控制力的研究，可以使領導最終擺脫了它們。這不但能改善領導方式，而且個人生活也能從中受益，達到深刻認識自我，使自身獲得理性的升華和精神的愉悅。

3. 個人生活史研究有助于領導人才培訓機構創新培訓內容和方式。領導人才培訓中培訓內容具有強烈的實踐取向，培訓方式和方法也獨具鮮明的個性化特色。領導者的領導技能和能力是經過實踐經驗的累積和重組，是充滿個體性、經驗性、建構性和再詮釋性的個人實踐知識。這種實踐知識的形成無法脫離個體的生活及其賦予的經驗意義，領導行為與個人的生活經歷密不可分，領導者曾經的生活內容會慢慢發展成為支配其以后思考與行動的影響因素，無所不在的影響領導者后續經驗的選擇與重組。因此，在領導學領域運用個人生活史的研究，對于領導人才培訓機構中創新培訓內容和方法也具有一定的啟發意義。

如何把領導者的個體經驗轉變為清晰的領導理念，如何創設自由寬松的環境，促進領導個體之間進行相互交流與理解，是當今領導人才培訓機構思考的問題。以往的培訓總是注意引導參訓者轉換角色，從領導者轉變為學習者，以接受教育的學員的姿態出現在培訓活動中。現在，人們已意識到，領導人才的培訓無須讓領導者擺脫自己的崗位要求與職責。在培訓中，他們仍然是領導者，要關注他們個人的原有經驗，將他們的經驗帶到培訓中去。在培訓中使他們分享經驗，共享智慧，講述他們自己在工作實踐中經歷的故事。通過講述故事把握領導實踐中的問題，思考破解問題的方法，分析領導者個體所持有的價值觀念。實踐證明，這種培訓大大縮短培訓場景與工作場景的差距，使領導者始終關注自身的經驗與問題。

二、個人生活史研究的特點

1. 體驗性和情景性。領導者的個人生活史，是指在一定的社會、文化和歷史情境中，領導者對自己在生活與領導實踐中所發生事件和經歷的描述和刻畫，是領導者本人在“真實的生活世界”中的體驗和感悟。因此，領導者個人生活史研究非常重視敘述者的處境和地位，關注其當時的體驗與感受。此外，由于領導個人生活史是描述領導在日常生活、領導實踐等活動中曾經發生或正在發生的事件，因而它是真實的、具有情境性的。

2. 主體性和情感性。個人生活史研究作為質的研究方法與量的研究方法不同，量的研究保持價值中立原則，而個人生活史研究重視研究者主體的價值和情感在研究中的作用，并認為，研究的主客體是充滿感情、態度、價值觀念、好惡以及“非理性”特質的整體。這些因素強烈而又全面地介入研究過程。個人生活史的研究者不是那種客觀的、所謂中立的觀察者，研究者不能站在一旁冷眼觀察，也不會居高臨下地研究這個世界。相反，他們的個人歷史與處境，他們的角色意識、性別、情感、看問題的視角等深深滲透于研究中。個人生活史研究提倡研究者對研究情境的參與，直面實事，與研究對象共情，對他們的生活故事和意義建構做出“解釋性理解”，對事物的復雜性和過程性進行深入、細致的考察。因此，可以說，個人生活史的研究反映的是研究者的立場，也就是說，任何觀察都事先預設了某種理論，理論或價值中立的認識是不存在的。

3. 故事性。人類經驗基本上是故事經驗，克立茲認為，“故事是思想賴以起居的寓所”。克蘭蒂寧和康奈利則將個人的經歷命名為“神秘、神圣而隱蔽的故事”。故事使我們有可能參與真實體驗，同時又讓我們在面對真實體驗中蘊含的意義時陷入沉思。個人生活史的研究是通過講故事進入研究，主要是述說故事、交流故事、反思故事和詮釋故事。以故事形式表述的研究內容承載著領導經驗的理論意義，完全具有與其他領導理論話語方式平等的地位，并為領導學研究者及領導實踐者在理論和實踐之間展開對話搭建了平臺。

三、運用個人生活史研究應注意的問題

1. 個人生活史研究要重視研究者與被研究者之間的互動關系。肖斯塔克曾明確告訴我們，“個人敘述不能脫離搜集個人敘述所涉及的合作過程而獨立存在”，“訪談是兩個人之間的互動，處于特定生命時段、具有獨特人格特征和興趣取向的一個人，回答由另一個處于特定生命時段、具有獨特人格特征和興趣取向的人所提的一組特殊的問題”。這就要求，一方面，研究者必須學會如何站在研究對象的立場上來反思經驗的意義。研究者的任務是要探索個體的領導經驗、領導困境或人生轉折是如何形成的，領導個體又是如何理解這些經歷并賦予其一定意義的。這個過程被米德稱為“采取他者的立場”。它既是言語性的，又是情感性的。為實現這一點，研究者必須真正融入他所研究的領導者的實際工作場景或生活世界中去交流和傾聽，親身體驗他們的生活經歷和領導實踐。否則，研究者只能做一些膚淺、粗糙的解釋。另一方面，因為領導個人生活史的研究中研究者以自己為研究工具，進入到被研究者的意義世界中去，作為研究者，他的研究視角的形成受到其個人生活和思想觀念的影響，個人的“前設”和“傾見”等個人生活史構成了現在所擁有的研究能力，并決定了研究者以什么樣的態度向世界開放自我。因此，在研究中，研究者必須對自己的個人因素及其與研究對象之間的互動進行反省和審視。只有這樣，才能比較“客觀地”看待自己的“主觀意向”，使自己的主觀性獲得一種“客觀”、“嚴謹”和“自律”的品質。

2. 個人生活史研究要注重對資料的質疑和反思。在領導個人生活史的訪談中，領導者主觀意義的表達和主體表現有時并不是有意識的和直接外露的，而是暖昧地和模糊不清地隱藏在其談話中；有時，生活歷史的回顧又是選擇性的，是基于記憶和現實生活的需要，所以，在研究過程中，無論是對口述材料的加工整理、文本轉錄，還是資料的呈現，都需要進行審慎的分析和詮釋，只有這樣才有可能深入解讀領導個體的心理發展、個人傾向、領導理念與社會歷史之間的復雜關系。

3. 個人生活史研究要注重倫理道德問題。個人生活史研究要遵循自愿原則、保密原則、回報原則和關系保持方式。研究者在運用生活史研究方法之前要考慮是否要事先征得被研究者同意，研究采取隱蔽式還是公開方式，研究過程、信息和結果是否公開，研究者以何種方式對被研究者提供的幫助表示感謝，研究者應該如何結束與被研究者的關系等。這些都是在領導個人生活史研究中需要審慎對待的問題。

責任編輯：周振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