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對“異質思維”者
東漢末年,中央政權名存實亡,大大小小的割據勢力互相兼并,終于形成了袁紹、曹操兩個勢不兩立的大集團。
建安五年(公元200年),袁紹擁兵南下,發動了著名的官渡之戰,想一舉消滅曹操,雙方相持了三個月。在這一漫長而艱苦的相持階段,曹操部下有些人對前途失去信心,暗中向袁紹寫效忠信,以圖后路;但袁紹終于敵不過曹操,在官渡之戰中大敗,狼狽逃竄,將那些效忠信棄于廢營。曹操手下見之紛紛要求曹操“把他們抓起來”,但曹操只是微微一笑,對那些“有異質思維”的信連看都不看,就下令全部燒毀,不予追究。這位被《后漢書》譽為“明略最優”的軍事家這時卻也“難得糊涂”了一回。他之所以能這樣做,是因為他有“三心”。
一曰同理心。袁紹當時的實力大大優于曹操。自曾祖袁安以下,“四世居三公位”,“門生故吏遍于天下”,勢力本就很大,后袁紹取得冀、并、幽、青四州之地,實力大增,有軍隊數十萬人。袁紹以其長子袁譚、次子袁熙、外甥高干分守青、幽、并三州,后方穩固,兵精糧足,而曹操僅據兗、豫二州,兵力不過四萬,兩軍相持數月后,兵疲糧缺,他亦曾欲回守許昌。因此,他對那些要求抓人的手下說:“當時由于袁紹勢力強大,連我都覺得難以自保,更何況大家呢?”由于他有這種同理心,能站在別人的角度來看問題,也就是人們在日常生活中經常提到的設身處地、將心比心,所以他就能原諒那些曾經暗通袁紹的部下。
二曰包容心。主事者不管大小,最重要的本領就是要善于與人相處,要會用人。有這種本領的人謀事就會一呼百應,水到渠成;否則就是孤家寡人,成不了大事。然而人要有這種本領就必須具有包容心。你如果沒有包容心,為人處世一切以一己之好為標準,唯我獨尊,你豈不成了孤家寡人?曹操正因為有包容心,所以他對那些暗中向袁紹寫效忠信的人一律“難得糊涂”,不搞清算,不搞“清理階級隊伍”, 使他們免遭一難,終于贏得了人心,那些人從此死心踏地跟著他打天下。
三曰“洪業”心。他的“洪業”心就是要盡快平定內亂,重新統一華夏,使人民過上安居樂業的日子。但當時的社會現實令人慘不忍睹,除了因軍閥混戰、黃巾起義、邊民叛亂所引起的人禍之外,還遭遇了連年的旱、水、蝗、瘟等天災,“延熙九年春三月,司隸、豫州饑死者什四五,至有滅戶者”,“ 河內人婦食夫,河南人夫食婦”,人口從五千多萬銳減到七百多萬!面對如此亂世,曹操“運籌演謀,鞭撻宇內”;為了“克成洪業” ,他先后兩次頒發《求賢令》,廣納天下人才,其間不僅有向袁紹寫效忠信的老部下,而且還有在戰場上殺了他的愛子曹昂和愛將典韋的降將張繡,等等,都得到了他的重用。
得人心者得天下,曹操終于統一了中國的北方。他雖然未享九五之尊,但史家陳壽稱他是“非常之人,超世之杰”;他雖然也曾“難得糊涂”,但實際上那是英明之舉,也是對“異質思維”者的包容。
二、唯才是舉《求賢令》
曹操在《求賢令》里說,用人要“唯才是舉”。他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
曹操手下有個叫丁斐的,是個很好的參謀人才,他在曹營任典軍校尉時,曹操非常相信他,他有什么建議,曹操通常都能加以采納。可是丁斐卻是一個貪圖小便宜的人。建安末年,丁斐隨同曹操伐吳,途中一時私心發作,利用職務之便,把自家的一頭瘦牛換了公家的一頭壯牛,被人告發后,受到了免官下獄的處罰。對此,曹操認為他的行為的確有錯,是品質不好的表現,應該教育,也應該懲處,但不應揪住不放,要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可謂“失晨之雞,思補更鳴”, 當丁斐知錯認罪后,曹操便又恢復了他的官職,使他感激涕零,從此改邪歸正。
官渡之戰中,曹操不予追究那些曾經暗通袁紹的人,使他們羞愧難言,從此死心踏地為他效力,使壞事變成了好事。
在宛城之戰中,張繡殺了曹操的長子曹昂、侄子曹安民和愛將典韋,曹操自己的左臂也被張繡的士兵亂箭射傷,心里對張繡的仇恨可想而知。張繡后來卻被曹操戰敗,來投降時,曹操認為張繡有本事,是個人才,不僅既往不咎,而且還熱情迎接;不僅未報殺子之仇,而且還與張繡結成了兒女親家,并封張繡為揚武將軍。對此,《三國志》的作者陳壽贊揚曹操用人“不念舊惡”, 不計私人恩怨,真正做到了從大局著想,量才錄用。
漢末有一批社會名流,名望高、影響大,對他們的態度如何,關系到人心向背,曹操十分在意,總能以寬容之心待之。如名士邴原,超凡脫俗,清高自許,不好擺弄,投歸曹操后,曹操任命他為東閣祭酒,對他十分謙恭,但邴原并不怎么買賬,常常稱病,高臥在家,不理政務,曹操卻無責言。建安十二年冬,曹操北征烏桓回到昌圖,設宴招待士大夫,酒熏耳熱之后說:“在這次作戰中,凡駐守過鄴城的諸君,肯定都會前來迎接的;不會前來的,大概只有邴祭酒吧?”話音剛落,邴原卻到了。曹操喜出望外,立即出門遠迎,令人欽佩不已。
作為一個領導者,在一般情況下用人時要做到“唯才是舉”并不難,難的是當你遇到了像丁斐那樣的“失晨之雞”, 像在暗地里向袁紹寫效忠信的負義之徒,甚至像張繡那樣有滅親之仇的曾經之敵,還有像邴原那樣的清高自許之士時,你怎么辦?你還能像曹操那樣“唯才是舉”嗎?
江山代有人才出,千古名言猶在耳,值得我們后人深思啊!
三、身體力行《內戒令》
千百年來,曹操曾被一些封建衛道士誣為“篡逆者”,以致于他在許多戲曲中的形象都是“白臉奸臣”,而實際上正如《三國志》作者陳壽和郭沫若先生所言,他是一位“超世之杰”。他在《度關山》一詩中說:“侈惡之大,儉為共德。”認為奢侈是最大的罪惡,儉樸是公認的美德。他將此作為不僅僅是說說而已,而是一生一貫奉行的準則,并專門為此頒布了《內戒令》。
東漢末年,腐朽沒落的東漢王朝分崩離析,軍閥混戰,社會生產力遭到極大破壞,人民流離失所。曹操雖然位居丞相,手中握有大權,但他懷抱救國之志,既開源,又節流,厲行節儉,并從自己做起。在《內戒令》里,他對自己的吃、穿、用都做了嚴格的規定。他不講究吃,魏明帝曹睿即位后,尚書衛覬在上表中說“武皇帝之時,后宮食不過一肉”,這可推知曹操當時的飲食狀況。他也不講究穿,常穿有補疤的衣服,他在《內戒令》里說:“吾衣被皆十歲也,歲歲解浣補納之耳。”使用了十年的衣被,每年拆洗縫補一下還接著用。他更不擺闊氣,對被子、床褥只講究暖和,四周沒有任何刺繡修飾;帷帳屏風壞了就補一下,決不輕易置換新的;他在南北征戰中隨身攜帶的“嚴具”亦“如吳小人”,與吳國普通老百姓所用的差不多。
“嚴具”主要是用來盛放梳篦、毛刷等日常生活用品的箱子,他在《內戒令》里申言“孤不好鮮飾嚴具”,原來用的是舊皮摻雜新皮以制作的皮箱,后來因為碰上亂世,連這樣的箱子也沒有了,只得改用方形竹箱,他也很滿意。尤其令人敬佩的是,他即使是在生病的情況下也處處小心,帶頭厲行節儉。他在《內戒令》里說:“孤有逆氣病,常儲水臥頭。”逆氣病是一種氣向上沖而引起的頭痛,大概就是華佗給他針灸過的頭風病。為緩解發病時的痛苦,他常要準備一盆冷水浸頭。他用銅器盛水,放久了會有銅臭氣;后來改用銀制的小方器,但又怕人們不理解說他喜歡銀制品,因此干脆改用木器盛水。這一切足見他在執行《內戒令》時是身體力行的。
同樣,他對家人的要求也是很嚴厲的。他在《內戒令》里說:“昔天下初定,吾便禁家內不得熏香。”“天下初定”,指平定河北之后,從那時起,他就不準家中熏香,即使把香放在衣內或帶在身上也不允許。如果房內不清潔,可以燒楓樹脂和蕙草。可見他為了厲行節儉,考慮的是非常周到的。曹操對嫁娶的奢侈之風深為不滿,他的三個女兒出嫁時都很簡樸,用的帷帳都是黑色的,隨從更簡樸。當時的官宦人家都很流行“文繡之服”和“雜彩絲履”,他也曾從江南購得一些分給家人,但他在《內戒令》里規定“約當著盡此履,不得效作也”。然而大眾之家也有以身試法的,曹植的妻子因衣著華麗違犯了《內戒令》而被殺了頭,當今看來處分似乎太過了,但在當時的亂世中卻真正起到殺一儆百的震懾作用。
曹操厲行節儉,先從自己和家人做起;推而廣之,他還把是否節儉作為選拔官吏的條件,作為評價一個官吏品質好壞的標準。于是,一時間在朝野形成了儉樸節約的風氣,形成了廉政新風,使他的宏圖大業日臻昌盛,終于在軍閥混戰群雄逐鹿中統一了北部中國,為曹魏留下了一筆豐厚的遺產,這與他頒行《內戒令》是密不可分的。
四、廣開言路《求言令》
曹操被《三國志》作者陳壽稱為“超世之杰”,但他為人處世卻很謙恭,能善待部屬之諫。為了廣開言路,讓部屬敢于說話,曹操在建安十一年(205年),先后下了兩道《求言令》,規定“諸掾屬、治中、別駕”,都要在每月初一就所存在的問題各自寫出書面意見上報,以供他閱讀、善待。
對于部屬的意見和建議,一般地說,曹操都非常重視,只要他認為合理有價值,往往都能盡力采納,決不含糊。他平定漢中回到關中后,發現關中有一個叫許攸的將領擁兵自重,不肯歸服,還說了一些難聽的話。曹操大怒,準備發兵征討,而以杜襲為首的群僚卻向他進諫:“當下應該招撫許攸,共同討伐強敵才是!”一開始,曹操橫刀于膝,作色不聽。但杜襲也不退縮,進而說:“如果您的主意對,我們要協助您取得成功;如果您的主意有問題,就要聽一聽大家的意見,考慮更改。現在我們還沒把話講完您就不讓說了,您對部下怎么這樣不開明呢?”杜襲的話很刺耳,但曹操不僅沒有拂袖而起,而且態度還逐漸軟化,并最終采納了他們的建議,厚撫許攸。許攸受到感動,率兵前來歸服,化干戈為玉帛。
對于一些關系全局的問題,曹操更不固執己見,總是注意傾聽部屬的意見,往往因此而改變自己原有的打算。建安三年(198年),曹操攻打呂布,把呂布團團圍在下邳,周圍挖了深深的壕溝,但仍是久攻不下。將士們都很疲備,連曹操本人也有些泄氣,意欲撤軍,但荀攸和郭嘉則出來勸阻。荀攸說:“我們目前確實有些困難,但對方處境更困難。而且,呂布有勇無謀,長期被困,己經失去了耐心和勇氣;陳宮雖有智慧,卻勇略不夠。他們現在是兵疲糧缺,人心惶惶,舉旗不定,元氣大傷,我們可趁機發起猛攻,一舉消滅呂布,一勞永逸!”曹操傾心聽取了荀攸等部屬的意見,甚覺可行,旋即發起猛改,且挖沂、泗水灌城。下邳被泡在水中,呂營大亂,大將侯成首先率員投降曹操。呂布急了,盡管左奔右突,但再無回天之力,終于被曹操消滅。
對在勸諫中提過一些錯誤意見的部屬,曹操也采取保護和鼓勵的政策。建安十二年(206年),曹操決心清除夷狄之患,北征烏丸,但遭到許多部屬的反對,諸將皆曰:“袁尚,亡虜耳,夷狄貪而無親,豈能為尚用?今深入征之,劉備必說劉表以襲許。萬一為變,事不可悔。” 眾人的質疑并非完全沒有道理,他們認為曹操率大軍遠征塞外,倘若劉表傾巢而出,恐怕黃河以南不復為曹操所有,而烏丸作為異族,未必就是真心要助袁尚兄弟復仇。就在眾人紛紛反對之際,為人“通有算略”的郭嘉在分析了大的政治格局后,認為曹操“雖虛國遠征,公無憂矣”。對郭嘉之言,曹操深表贊同。是年夏,曹操率諸將親統大軍北征烏丸,經數月苦戰,終獲全勝。曹操凱旋,不僅按功行賞各有功將士,而且還別出心裁地獎勵了當初反對遠征的部屬,說他們的意見是“萬安之計”,希望以后“勿難言之”。
曹操之所以能寬宏大量,當然是出于他的政治需要。一個政治家,如果鼠目寸光,雞斗狗腸,不能容人,那是絕對辦不成大事的;他只有盡量地不計較別人的一得一失,不計較個人的恩怨,才有可能最大限度地吸引人才,并充分地發揮人才的作用,以實現自己的戰略目標。曹操對此是非常清楚的,所以他總能自覺地善待部屬之諫。
責任編輯:達名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