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 縱觀歷史,透過汗牛充棟的古代典籍,不難發現,領導問題始終是中國知識界關注的核心?!敖浭乐掠谩奔盀楣俜椒盏膬r值追求造就中國哲學的政治倫理特性,官僚領導機制“超穩定”現象的背后是注重綱常倫理的儒家文化,古代哲學幾乎與倫理哲學劃等號。近代之后的科學與民主潮流,開創了以科學方法思考和研究領導問題的新局面,并初步形成領導科學雛形。而領導問題的復雜性,使之很難單純用科學來對待,其中包含著人文、藝術成份。研究領導問題無法拋開哲學工具。因而,中國領導問題研究需按照“領導倫理—領導科學—領導哲學”的路徑發展,這是由領導理論與實踐的特性決定的。
【關鍵詞】 領導 研究路徑 領導哲學 領導科學
【中圖分類號】C93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5103(2013)04-0033-04
回顧中國領導學發展的歷程,可以發現我們正走上了一條“領導倫理—領導科學—領導哲學”的發展路徑?;诖耍P者認為,中國領導問題研究未來的大趨勢,必然是從具體科學或應用科學走向領導哲學。
一、領導問題與哲學密不可分的歷史傳統
哲學對領導問題的關注并非是中國的特有現象,西方哲學史上有影響的哲學家很少有對政治和領導問題表現出冷漠的,他們不僅力圖以自己的哲學理論影響和控制社會的意識形態,而且還竭力用他們的理論來影響和改造國家和政府對社會的領導。至于傳統中國哲學,則更強烈地表現出關注領導問題的傾向。中國哲學與領導問題幾乎融為一體,兩者密切結合,并產生出特別完美的社會整合功能,使得國家領導權及其運行機制異常牢固。
從歷史事實來看,自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后,兩千年來,無論是漢人統治者還是蒙滿統治者都將儒家哲學置于崇高的統治地位。以“仁”、“義”、“禮”為核心,“三綱五常”為準則及以修身、治家、齊國、平天下為目標的儒家思想,不僅是“經國家、定禮稷、序民人、利后嗣”的法寶,而且它高度協調了個人、家族和國家之間的關系,自覺地為封建政治經濟制度及文化思想傳統服務。文人們以“君權神授”、“三綱五?!钡人枷霝榻y治者的領導秩序進行論證,“訓化”被統治者認同他們所倡導的領導文化理念。一部中國哲學史,很大程度上都是在為統治階級進行更好的統治進行論證,以避免被統治者的反抗。文人們將儒家哲學、科舉制度和官僚制度一體化,并將由社會基層宗族傳統和儒家正統帶入國家“官理”中,使其觀念不斷擴大,行為不斷修正規范,從而貫徹儒家哲學與忠于君主制度的使命職能一體化。儒家哲學左右著中國文人的思想行為方式, 并深深地注入到官僚統治秩序中。
當然,中國哲學對領導現象的重視,所帶來的也并不僅僅是悲劇的一面,哲學與領導現象的融合,取得的豐富的研究成果,對于我們反思歷史提供了豐富的資料。同時,中國哲學中所倡導的“自強不息,兼容天下”的價值取向,是貫穿古今的基本民族精神?!吧趹n患,死于安樂”已成為中華民族的生存智慧。“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人們形成了一種關注天下興衰、民族存亡的強烈使命感和危機意識,這都是中國領導文化的精髓,激勵著中國人始終把“中國向何處去”作為思索的主題。
中國國門打開之后,文人們開始從新的角度觀察和思考中國政治和領導現象,“中國向何處去”這個歷史大課題一直是擺在近代之后中國人面前的重要問題。究竟用什么樣的社會制度和國家體制及形式來取代舊的封建專制制度?到底由什么樣的社會力量來領導這種社會轉變?以及怎樣實現這種社會轉變?這三個問題的核心其實都是領導問題,從這個角度來說,近代中國哲學的產生、發展及演變,是圍繞著改造舊中國創立新中國的斗爭領導權而進行的。從龔自珍、魏源、康有為、梁啟超,到孫中山等,都對中國的未來走向問題進行了探索,但由于其局限性導致探索的失敗。只有以毛澤東為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人,堅持以馬克思主義哲學為指導,結合中國的具體實際,明確提出和論證了只有社會主義能夠救中國,只有中國共產黨的領導才能救中國的歷史性結論。中國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的實踐,證明了馬克思主義哲學在解決“中國向何處去”問題上的成功和勝利,也使得馬克思主義哲學成為當代中國的領導哲學。
二、中國領導學研究是在反思歷史傳統中走向科學的
雖然說,對領導問題的關注在中國由來已久,但真正把領導問題當作科學來研究還是在改革開放之后。改革開放使中國人民對科學表現出空前的重視,領導學在中國被稱為“領導科學”,是有其深刻的歷史背景的。領導學的早期研究者們,往往都把科學技術的發展和社會化大生產看成是領導學產生的主要時代背景。1978年3月,全國科學大會在北京隆重召開,鄧小平在會上明確指出“現代化的關鍵是科學技術現代化”,重申了“科學技術是生產力”。從此,重科學、重技術成為中國社會的主旋律。領導科學正是在這樣的社會氛圍中興起的。有學者回憶到,“我國領導科學的研究,是從科學學的研究開始的。由于現代社會管理和四化建設的需要,領導科學在八十年代初一經醞釀提出,就很快有了長足的發展,充分顯示了它具有很強的應用性,實踐性和強大的生命力?!雹偈辍拔幕蟾锩苯Y束,中國進入現代化建設和改革開放的新時期。國家和社會都面臨著改革的新任務,改革的重點仍然是個領導問題。無論是經濟建設還是社會生活的其他領域,無論從宏觀和全局,還是從微觀和局部,無論是體制、機制,還是工作方法和思維方式,都要求實現現代化,都需要加以改變。為了做到這一點,哲學首先發揮了其先導作用,關于“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大討論,廓清了思想解放的道路,思想理論的解放,社會生活的活躍帶來了哲學研究的空前繁榮。應當說,這場哲學爭論集中解決的是領導思想和原則問題,這是時代給予有關領導問題進行哲學思考的肯定。十一屆三中全會前夕,鄧小平在一次中央工作會議上做了題為《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團結一致向前看》的講話,提出:“要努力把馬克思主義的普遍原則同我國實現四個現代化的具體實踐結合起來,當前大多數干部還要著重抓緊三個方面的學習:一個是學經濟學,一個是學科學技術,一個是學管理,學習好,才可能領導好高速度、高水平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雹陔S后,1980年,鄧小平又做了《黨和國家領導制度的改革》的講話,提出改革和完善黨和國家的領導制度,這是毛澤東等老一輩革命家沒有完成的任務,“這個擔子已經落在我們的肩上”,“現在提出改革并完善黨和國家領導制度的任務,以適應現代化建設的需要,時機和條件都已成熟?!雹郯殡S著領導問題所引起的人們普遍的重視,社會上逐漸形成一種共識:長期以來,我們沒有把領導問題當作科學來研究,反思以往在領導工作中的非科學現象,這確乎是領導失誤的原因,也是領導問題研究的一個巨大缺憾,而造成這種缺憾和失誤的,又似乎主要是與中國傳統文化、政治哲學有關。結論是,領導首先應是一種科學,而非哲學。
于是,領導科學擺脫哲學的框架,作為具體的應用科學在中國迅速發展起來,其速度之快令人難以想象。各類學術著作紛紛出版,各個方面的論文不斷發表,國外有關領導學、管理學的觀點和理論紛紛涌入中國,如科學管理理論、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行為科學理論等。一時間,領導科學研究氣勢宏大,蔚為壯觀。有學者對20世紀80年代至90年代上半期作了這樣的描述:“我國研究領導科學的論文、著作、辭典、論文集以及講座、研究班、學術討論會、研究會等,如雨后春筍,紛紛面世。據不完全統計,到目前為止,全國已創辦領導科學專業報刊雜志十多家,領導科學研究所十多個,許多省、市、自治區成立了領導科學研究會,全國領導科學研究會正在籌建中。各級黨校和兩百多所高等院校相繼開設了領導科學課程,領導科學圖書的出版,至今已達近千種,全國性的領導科學學術討論會已舉行八屆??梢?,領導科學已是近些年來我國學術界發展最快的新興學科之一。”④與領導科學研究的繁榮局面相比,哲學卻越來越被邊緣化,學者們不時地感嘆著“哲學的貧困”。各大學哲學專業招生困難,生源萎縮;許多原本從事哲學研究的人紛紛轉行;哲學研究缺乏經費,哲學書籍很少有人感興趣,等等。人們感到哲學遠離生活,在市場經濟日益發展的狀況下,人們不再喜歡抽象的、形而上的東西,功利主義、實用主義的色彩越來越濃?!霸诩眲∽儎拥纳瞵F實面前,哲學基本上游離其外或漂浮其上,對現實的疏離也導致哲學研究自身的貧乏,‘邊緣化’就是疏離生活后被生活所冷落的一個后果,其實所謂邊緣化并不是哲學被社會所拋棄,而是哲學‘自我放逐了’。”⑤哲學被邊緣化有其學科的自身原因,當然也與現實社會的特點相聯系。領導科學研究的繁榮局面并沒有持續下去,從90年代中期開始,領導科學的影響力開始下降。相關的研究陷入了沉悶、踟躕的局面。從表面上觀察,領導科學的相關研究似乎是隔靴搔癢,存在不新鮮、不切實際、不成體系等缺憾。近些年來發表和出版的領導科學論著,大多為先期研究成果的翻版,在“炒剩飯”,鮮有新意。1998年,在全國領導科學發展與創新研討會上,領導科學界對研究中存在的問題進行了分析:一是學科長期在一個水平上徘徊,提高較慢;二是理論聯系實際不夠;三是引進、消化和吸收國外先進的領導理論不夠;四是研究方法單一、落后、隨意;五是忽視了領導科學的發展研究;等等。⑥ 中國哲學決不會長期甘心于“坐冷板凳”的局面,領導科學要想再度繁榮,也需要與哲學密切結合。要看到,兩者之間的融合是有條件的,一方面,領導科學的成就為哲學關于領導問題的研究提供了新的基礎和條件。另一方面,繁榮的領導科學研究出現新的危機,又在呼喚著哲學對領導問題的新思考。進入21世紀后,中國政治和領導現象出現新的問題和矛盾,領導關系的普遍緊張,公共危機和不確定因素增多,使人們站在新的歷史高度重新意識到,必須借用領導科學的研究成果,對新時期的領導問題進行整體與局部相結合的綜合的哲學思考和研究。
三、走向領導哲學是未來中國領導問題研究的大趨勢
領導哲學在中國的形成是哲學長期關注和研究領導問題的成果,是哲學發展中由理論哲學走向應用哲學,由對客觀世界的一般性總體性研究向具體的分支性研究發展的結果;從另一方面來看,由具體科學走向哲學,即由領導科學走向領導哲學,又體現了領導問題研究本身發展的內在要求和必然趨勢。
從縱向的角度,領導問題研究的歷史發展的基本線索表現為:由具體向抽象,由經驗向理論,由科學向哲學發展的總體趨勢。事物的認識規律表明,對任何事物和問題的認識都是由該事物和問題的實踐主體和經驗主體出發,然后上升到抽象的理論思維和理性認識。對領導問題的認識和思考也是如此。首先思考領導問題的是擔負領導實踐主體的歷代統治者及其集體。然后逐漸轉向專門為領導主體服務的知識群體。當然,這里的實踐和經驗主體與知識群體之間的界限并不嚴格,某些高明的領導者本身既是領導實踐和經驗的主體,又是思考和研究這個領導實踐和經驗的當事者。但是從大的發展走向看,具體的領導實踐和經驗主體的自我體驗和反思總是在前,而后走向專門的理論研究,形成指導當時并傳諸后世的理論著作,《史記》、《貞觀政要》、《資治通鑒》等都是研究和整理統治階級領導經驗的。孫中山、毛澤東、鄧小平等老一輩革命家,他們既是領導中國革命和建設的領袖,也是著名的思想家和哲學理論家。
從橫向的角度,領導問題的研究及其科學研究與哲學有著內在的必然聯系。領導者在任何時代都居于社會的最高層,包括各個具體領域的領導,其主體都有一個居高臨下的主宰全局的地位和作用。其所承擔的使命、發揮作用的對象和環境,都要求領導主體具有較高的智慧,而人類智慧的最高層次正是哲學。領導工作的突出特點還在于其綜合性,他們可以不是精于某一具體領域或方面的專才,但必須是對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都有相當了解和研究的通才,而這種具有廣泛綜合性的通才的基本條件,是具有哲學思維的能力,因為在人類的各種知識和理論中只有哲學具有最廣泛的綜合性和普遍性。領導主體的工作環境和面對的情況千變萬化,極其復雜,要駕馭和處理好這一切,憑某項單一的方法無濟于事,自覺不自覺地都要掌握和運用哲學的辯證方法。
就領導者所作用的對象被領導者來說,他們兩者之間在任何情況下都是對立統一的矛盾關系。領導主體對客體的認識和駕馭有一個過程,被領導者對領導者的適應和配合也有一個過程,領導活動的成效,在不同程度上代表著雙方的共同利益。這一切,不僅領導者的認識需要哲學思維,作為被領導者的人的因素,也需要哲學思維的力量才能認識和適應之。從領導學的意義上講,作為領導客體的人在領導活動中處于被動地位,而在總的歷史進程中歸根到底是一種主動的決定的力量。因為這種特定的領導客體在宏觀的社會生活中,正是我們所說的決定歷史命運的人民群眾。他們不僅是整個社會實踐和物質文明生產的主體力量,而且是總的社會精神文明生產的主人,因而從根本上講,人民群眾也是哲學思想的真正主體。
另外,從領導的本質等因素來看,關于領導問題的思考和研究也必然上升到哲學的高度。如“領導是統治”、“領導是控制”、“領導是決策”、“領導是指揮”、“領導是管理”、“領導是溝通”、“領導是服務”等,都有一定的道理,都是從不同方面和角度上來定義領導的本質。但這類定義至多反映了人們對作為整體的領導問題的不同方面和角度、不同層次和等級的思考。而在哲學的層面上,領導則是一種社會實踐,這是把領導問題研究上升到哲學高度的必然性。說領導活動是一種指導性的實踐活動,這種指導性(就領導活動的主體而言)是指領導者對于領導客體中人的因素的指揮、導向、控制和駕馭。這不僅需要憑借權力地位發出命令,還需要用切實可行的規劃目標來吸引被領導者,要用一定理論觀點和精神力量來影響和推動被領導者,要用一定的方法和手段來組織和實施。領導者要達到自己的目的,完成自己的使命,其思想就要有預見性、超前性,要有判斷和決策的能力。總之,領導者要使其指導性的東西變為現實可能性的東西,必須具有超出常人的哲學思維能力,在領導者所需要具備的各種能力中,最基本的、最重要的是一種具有哲學修養并善于進行哲學思維的能力。
哲學對領導的作用還表現在許多方面,在領導目標的確定和完成,對領導方法和手段的選擇和改進,對領導環境的認識和改造等,都需要領導把領導活動作為一個有機整體來對待,要著眼于領導各要素之間的內在聯系進行綜合的哲學思考和研究。從某種意義上講,始終保留和局限于具體的局部的思考和研究,不能上升到哲學的高度,有關領導問題的思考就很難成為一門真正的學問。
就中國哲學本身的特性來講,它決非是遠離生活的學問,尤其是事關國家、社會的大是大非問題的判斷,哲學決不能視而不見。一方面,中國哲學決不會長期甘心邊緣化地位,成為象牙塔里的學問;另一方面,領導科學等應用學科要獲得長足發展,必須借助于哲學,這也正是筆者提出要由具體科學走向哲學、由領導科學走向領導哲學的依據。
我們黨無論是革命年代,還是建設年代始終要求領導干部重視學哲學。早在1938年,毛澤東就倡議成立延安新哲學會,動員、組織大家學哲學。1941年,成立了高級研究組、中央研究組。1942年,又在全黨開展了整風學習,主要內容就是學習馬克思主義哲學。鄧小平曾說過:“建議中央提倡學習,主要是學習馬克思主義哲學,重點是學習毛澤東同志的哲學著作。陳云同志說,他學習毛澤東同志的哲學著作,受益很大?!薄艾F在我們的干部中很多人不懂哲學,很需要從思想方法、工作方法上提高一步。”⑦近兩年,李瑞環的《學哲學用哲學》,又在領導干部中吹進了一股新風,為新時期領導干部如何學哲學和用哲學樹立了良好的榜樣。
總之,回顧和反思中國領導問題研究所走過的路程,更加深切地感到,中國學術的發展離不開文化傳統的滋潤,中國文人很難背叛歷史延續的民族特性。中國領導問題研究正經歷著“領導倫理—領導科學—領導哲學“的發展路徑。這一路徑既是一門新興學科由孕育、成長到發展、成熟所經歷的路程,也是學術規律所致,附和中國政治文化傳統的特性,附和中國領導問題研究對哲學以來的歷史傳統??傊袊I導問題研究的發展趨勢是從領導科學走向領導哲學。其實,近年來這種趨勢已經開始顯露出來。
注釋:
① 張興民:《我國領導科學研究的現狀與前景》,參見《領導科學》,1985年第l期。
②③⑦ 《鄧小平文選》(第二卷),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128頁、第342-343頁、第303頁。
④ 黃強:《我國領導科學發展的回顧與展望》,參見《政治學研究》,1999年第4期。
⑤ 《被邊緣化還是自我放逐:關于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的學術性與現實性的對話》,參見《哲學研究》,2004年第1期。
⑥ 吉勇夫、劉蘭芬:《領導科學的發展與創新》,參見《領導科學論壇》,1999年第4期。
責任編輯:周振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