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負與偏見:行為經濟學視角下的公共管理者角色分析

齊舜民，劉 露

(廈門大學公共事務學院，福建廈門 361005)

在新古典主義及公共選擇學派的長期影響之下，公共管理學界普遍接受了“理性經濟人”的分析方法，為原先關乎價值與道德的政治行為披上了世俗的外衣。在崇尚理性主義的學者看來，“理性的算計”幾乎成為了公共管理者必經的邏輯理路，任何非理性的行為都應被視作偶然，它們就如同計算機程序中出現的非耦合性錯誤，理應被無視及消除。但是，興起于20世紀80年代的行為經濟學范式，卻給出了截然不同的結論:人類由于特殊的心理特質，無法按照“完全理性”的方式行事。諸多看似非理性的“偶然”行為，其實有著根深蒂固的前置原因，它們不僅無法消除，而且會周而復始地重復出現。卡尼曼(Kahneman)、特維斯基(Tversky)等學者，用大量實驗及數學推算對該結論進行驗證，肯定了該結論并將其上升至公理層次。卡尼曼也因為該項突出的科研成果而榮獲2002年度諾貝爾經濟學獎。目前行為經濟學已經成為了西方經濟學的前沿學科，大量應用于金融、公司管理等領域。公共管理者與私人部門的管理者一樣，也會出現諸多非理性的行為。諸如由錨定效應等原因所導致的CEO自負(CEO hubris/overconfidence)在公共管理者之間依然存在，它指代的是“(公共或私營部門的)高層管理者，由于特殊的認知偏見(cognitive bias)，出現偏離正常水平，過高估計自身能力的行為(Hayward ＆ Hambrick，1997;Hayward et al.，2006;Hiller ＆Hambrick，2005)”［1］。由于公共部門的特殊性質，此類行為所造成的負面影響要比私人部門強烈得多，因此更值得我們花費精力去進行研究。

一、行為經濟學與自負假說

(一)行為經濟學分析范式

行為經濟學又稱為“心理學的經濟學”或“心理學和經濟學”，它是在心理學的基礎之上研究經濟行為和經濟現象的分支學科。在國外學者扎力(Zarri)看來，行為經學因其所具有的“兩個靈魂”而區別于傳統的新古典經濟學。具體而言是指“行為主體對世界的認識可能系統的偏離真相，因此，行為并不具有完全的理性;行為主體并非一味追求自身利益的最大化，事實上，在生命現象的集合里，廣泛地存在著利他行為(以及合作行為)”［2］。傳統經濟學基于斯密“看不見的手”的理論，得出了人類行為都是“理性與自利”的結論。事實上，這一觀點始終在接受著來自各方的挑戰。西蒙(Simon)從人類思維能力的局限出發，推導出“有限理性”的觀點;貝克(Becker)在個人效用函數中引入利他主義行為來說明人類行為的一般性;而威廉姆森(Williamson)則提出“契約人”的觀點來說明人們的機會主義行為會受到諸多變量的限制。行為經濟學繼承并發展了這些反主流的學術觀點，認為“經濟學應該而且必須承認，人也有生性活潑的一面，人性中也有情感的、非理性的、觀念引導的成分”［3］。

行為經濟學在對完全理性的批判過程中，引入了“不確定性”作為其主要的理論武器。不確定性是指情境的變化與人類預期的改變。“經濟學之所以必須要有心理學地圖，是因為在引入不確定性假設之后，經濟學的理性概念必須從邏輯的改變為演化的。演化的理性，長期以來是心理學研究的對象。”［4］行為經濟學創始人卡尼曼與特維斯基早先致力于認知心理學領域，在他們看來，人們在不確定條件下做出判斷依賴于有限的啟發原則，包括“代表性(representative)、可得性(availability)、錨定與調整(anchoring and adjustment)”等。人們在現實的判斷決策中常常依賴這些直覺經驗，而且這些經驗推斷方法往往十分有用。卡尼曼等人基于認知心理學之上提出的諸多解釋理論準確的描述了人們經濟中的非理性行為，從而獨立于傳統經濟學之外，開辟出新的領域，形成了目前獨樹一幟的行為經濟學流派。

(二)CEO自負現象的提出

在新古典主義經濟學看來，人們的投資、消費等經濟行為，必定是在充分信息的基礎之上做出的，并且符合個人效用最大化的預期，簡而言之，該類行為是有效的、利得的。但是行為經濟學家羅爾(Roll，1986)觀察到，“公司高層管理者領導的兼并或者收購計劃通常會使公司蒙受損失，即使已有充分的證據顯示該項投資難以產生預期的效果，這些CEO們仍會選擇兼并。”［5］羅爾在隨后的研究中指出，CEO們對自己的能力過于自信，認為兼并的對象會在自己“卓越”的管理能力之下產生巨大的利潤，并且能夠長期保持成功。羅爾將此概括為“自負假說”(hubris hypothesis)，卡尼曼與特維斯基則將該現象稱為“樂觀的過度自信”(optimistic overconfidence)。自負的CEO不僅會溢價兼并實際產值較低的公司，同時還會做出過度投資、超額交易股票等非理性行為。“之所以會出現將公司的大量現金投資于錯誤的投資領域，原因(依舊)在于CEO們過高估計了自己盈利的能力。”［6］

行為經濟學認為，高層管理者自身的心理特質導致了自負行為的產生。首先是“高于平均值預期”(better than average)和“狹窄的自信區間”(narrow confidence intervals)心理。具體是指“高層管理者存在著心理暗示:自己一定要比平均水平好。而狹窄的自信區間是指投資者對自己的期望值的置信區間設定要比沒有自負的人設定的狹窄，那么對于自己設定的投資回報，他們會忽略一些風險”［3］。同時，錨定效應的存在，也助長了高層管理者們自負的投資沖動。錨定效應指的是“當人們需要對某個事件作定量估計時，會將某些特定的數值(比如以前的股票價格)作為起始值，這些起始值就像錨一樣使估測值落于某一區間內”［7］。也就是說，高層管理者進行投資時，關注的是此期與前期之間的增加值，而不是絕對值，從而呈現線性遞增趨勢。另外，“小概率賦大權重”(misconception of chance)“啟發式認知偏向”(heuristic bias)等心理機制也在CEO自負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二、自負的公共管理者

高層公共管理者，在我國通常是指縣市級以上的領導者，或者行政級別在廳局級以上的機構負責人。這些公共管理人員，在所轄地區或者任職的機構內，發揮的作用與擁有的權力，就如同企業內的CEO。事實上，通過觀察我們發現，高層公共管理者在處理公共事務、制定公共政策的過程中，同樣具有自負的行為。他們如同自負的CEO一樣，也會傾向于進行過度的財政投資，最終造成地方或機構嚴重的債務負擔;同時也會由于經驗主義，出現選擇性偏差，不顧實際進行低水平的政策移植;而長期的職業訓練則產生了過度專業化的后果，造成高層公共管理者與普通公眾之間認知失諧，難以在共同的話語平臺上溝通，表現出自負與官僚的行為做派，極大降低了自身的合法性。高層公共管理者們以上的種種表現，我們將其統稱為公共管理者自負(public officer hubris)。簡而言之，公共管理者自負就是指公共管理者過高估計了自身的能力，在管理公共事務的過程中表現出沖動、偏執等非理性行為，并對自身以及機構的利益產生了損害。

(一)貨幣幻覺:過度投資與債務陷阱

高層公共管理者存在貨幣幻覺，認為所轄地區或機構財政，會在自己的管理之下取得高于平均值的收益，或者認為其他人低估了其所轄地區的發展潛力，因此高層官員在投資時會顯得更加大膽與偏執。

首先，行為經濟學認為，由于錨定效應的存在，人們在進行投資時關注的并不是絕對值而是與上期比較的增加值。原因在于人們的偏好會被無數的選擇點給框定(framing)，即在向個人告知一個數字和選擇之后，個人之后的選擇與偏好會與之前給定的數值緊密聯系，即使當事人聲稱自己的選擇并沒有受到影響［8］。由于高層管理者對自身能力評價過高，他們暗示自己能夠給管轄地帶來持續的成功，即與前期相比，預測投資收益只會增加不會減少。這就等于前置性的向管理者們灌輸了某一特定的數值，他們進行投資時只關注與前期相比能夠帶來的增長幅度，而不是本地區實際能夠承受的能力。

其次，在我國龐大的政府機構組成中，領導職位只占據全部公務員的極小比例，而縣市級以上領導則要更加稀少。由此而言，高級公共管理者是他們同輩中的精英，他們在晉升、調動、培訓的過程中會不斷提高對于自己能力表現的預期，同時降低對風險的認可程度，因此“高于平均值預期”與“狹窄的自信區間”心理在高級公共管理者身上依舊存在。同時，公共管理者由于對自己能力的堅信，或者說出于對自己能力的“信仰”，從而極易產生“無意視盲”(inattentional blindness)——“當個人出于對自己某項能力的自負，只會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認可或者偏好的地方，從而忽視其他事務”［9］。也就是說，自負的公共管理者更加傾向于關注利潤率與收益率，而忽視存在的實際風險。于是在這兩種心理機制交互作用下，高層公共管理者在進行財政管理時，會更加傾向于忽視風險同時過度投資。

最后，行為經濟學最為突出的理論成就“預期理論或前景理論”(prospect theory)認為，由于人們價值函數上邊際敏感性逐漸降低，從而會出現面向收益時風險厭惡和面向損失時風險偏好［10］。原因在于，人們在進行消費或者投資時，會主動設立心里賬戶(mental accounting)。“按照經濟規則，金錢不會被貼上標簽，它具有替代性(fungibility)，然而，在心理賬戶中，金錢常常被歸于不同的賬戶類別，不同類的賬戶不能互相替代。”［11］心理賬戶理論由薩勒(Thaler)教授于1985年提出，幫助學者更好地理解人們在面對沉淀成本時的行為反應。根據新古典主義經濟學，人們作出投資決策之后，無論該項投資是盈利還是虧損，最優的決策應該是關注未來的下一筆投資，而不是將精力繼續放在已經做出的選擇之上。但是行為經濟學發現，由于人們具有“損失厭惡”的特性，會按照“最小后悔原則”來行事。所以在面對已經做出的投資決策出現虧損時，并不會立刻放棄該資產，反而會繼續持有，甚至會加大投資，以期損失最小化。這就解釋了為何諸多地方官員在所建設項目出現虧損時并不會立刻折價出售，反而會繼續投入財政資金，甚至不惜以借債融資的方式來維持項目的運行。因為在他們的心理賬戶中，已經投入的成本實在太大，而目前的損失與成本相比比例較小。同時出于對自己未來盈利能力的過度自信，使得他們認為目前的損失只是暫時的，只要持續投入，就能扭虧為盈，故而認為繼續投資是保值增值的“最優途徑”。但實際情況則是，公共管理者的自負行為拖累了地方財政，造成地方沉重的債務負擔。

(二)拇指定律:項目沖動與政策移植

拇指定律(rule of thumb)指的是基于經驗主義或典型特征的判斷法則，是一種思維捷徑。卡尼曼與特維斯基1974年在研究行為金融學時提出，人們在進行決策時會依賴于以往的經驗，或者“根據自己對特定事件的代表性觀點，來估計某些事情發生的概率”［7］。例如人們在進行股票或者基金交易時，若觀察到某一位證券經理所管理的基金在連續數個月內都保持良好的業績，那么人們就會認為這只股票處于上漲趨勢，從而會買入。但是這樣的判斷在統計學上是沒有根據的，這也就解釋了證券市場上為何人們會對利好消息反應過度，而對利空消息反應不足。

過度自信的公共管理者在處理公共事務時，會更容易按照拇指定律行事，出現諸多選擇性偏差的錯誤。具體表現為在少量利好消息面前反應過度，未經充分準備大上項目。2008年金融危機之后，國家提出產業結構轉型，希望以高精尖產業為突破口，為中國經濟找到下一個持續的增長點。東南沿海一些科技重鎮在光伏產業、液晶產業等高端制造業中找到了較為成功的發展途徑，中央及上級政府也予以認可，撥入大量資金支持其發展，最終成效就目前來看是令人滿意的。一些其他地區的公共管理者在這樣的利好消息面前反應過度，認為其所轄地區完全可以進行政策移植，自己也有能力駕馭與管理這樣的產業項目，于是一窩蜂地建設各種科技產業園。但事實證明，缺少智力支持與產業群積淀的地區是難以發展此類高精尖項目的，不僅無法取得預期收益甚至會嚴重虧損，最終導致地方財政為這些高級官員的自負行為買單。

受經驗主義影響的公共管理者的自負行為還包括胡亂移植自己先前任期中較為成功的政策，甚至將其冠名曰“某某發展模式”。不顧地區實際的政策重復往往會水土不服，最終導致政策失敗。中國目前的官員升遷機制要求任何地方高級長官都必須要有不同地區的執政經驗，只有展現出較為突出管理能力的公共管理者才能獲得升遷。但是，職位提拔與升遷的過程卻會加深公共管理者的自負程度——他們會更加篤信自己之前的管理經驗或者發展模式，在接下來的任期中他們運用同樣管理方式進行執政的幾率要遠遠高于均值。于是我們經常會在實際中發現一些高級官員對某些特定政策表現出異常的偏好，坊間常會以其偏愛的政策來為這些官員冠名。一些“拆遷市長”“修路市長”的名號便應運而生。這些簡單重復的政策不僅沒能為自負的官員賺取預期的政績，甚至對新任城市的原經濟生態系統造成破壞，留下了數年難以愈合的后遺癥。

(三)認知失諧:選民歧視與官僚偏見

認知失諧(cognitive dissonance)最早是由心理學家費斯廷格(Festinger)在1954年研究一宗教狂熱組織時提出的。主要是指“人因為持有兩種矛盾的想法而造成的精神緊張。當有確鑿證據證明某人的信仰是錯誤時，這個人反而會比從前更加堅信自己的觀念”［9］。在董志勇看來，認知失諧其實也是后悔的一種，是個人對錯誤信念的后悔［3］。仔細分析認知失諧概念，可以發現它強調的是人們對于某一既有觀念的支持與篤信。這套既有觀念是通過重復灌輸與強化輸入而形成，是某系統內獨特的“語言”。該固化的觀念逐漸成為觀念持有者用于分析外界事物的方法論，也會被其視作用于評價的參照系。我們在此分析的基礎之上擴展了認知失諧理論，認為認知失諧是存在于不同人群之間，由于重復輸入而形成的相斥的觀念體系。當此固有觀念遭遇挑戰與質疑時，人們通常會出現自我辯白、自負等行為反應。

高層公共管理者數十年的職業訓練，就是一個重復灌輸特定觀念系統的過程。漫長的職業生涯賦予了他們豐富的公共管理經驗，同時也使他們觀察公共事務的眼光變得狹隘與偏執。公共管理者與公眾之間產生的認知隔閡即源自于此，公共管理者不愿接受來自公眾的批評、建議，認為公眾缺乏相關的管理知識，提出的措施也是幼稚、粗淺的，這是典型官僚偏見的表現。而作為公共權力組成主體的選民受到來自委托授權方的忽視，不得不說這是一種明顯的“選民歧視”。當公眾批評的程度逐漸加深，公共管理者自我辯白的心理機制也開始發揮作用，他們對于自身“專業人士”的觀念會不斷加強，對待公眾的態度也開始走向極端，開始表現出自負、郁悶甚至憤恨的態度。公共管理者與公眾進行有效溝通的平臺始終難以建立，哈貝馬斯等人設想的協商民主為何難以實現，恐怕過度專業化導致的認知失諧在其中要占很大一部分原因。

三、公共管理者自負成因分析及模型構建

國外學者在研究CEO自負的成因時，給出了諸種解釋模型，目前具有代表性的有“自負間接測度模型”(hubris indirect measured proxies，Hayward ＆ Hambrick，1997)，“核心自我評價”(CSE，core self-evaluation，Judge，Locke，Durham，1997)以及“自負來源及表征模型”(source and implications of hubris，Kroll，Toombs，Wright，2000)等。我們經過分析，同時結合公共管理者角色特征，總結出造成公共管理者自負的四大成因:權力、官僚制、政治環境與個人特質。四大成因與自負之間的關系如圖1所示。

圖1 公共管理者自負成因及表現

(一)權力

國外學者歐文(Owen)等人針對100年以來數十位英國首相和美國總統開展了自負研究。對他們來說，自負不僅僅是心理特征，甚至可以算作心理疾病。而引發此類疾病的罪魁禍首就是權力。“我們認為極端的自負行為就是一種心理疾病，是由權力引發的一系列‘癥狀’組成，癥狀通常隨著權力的消失而減輕。關鍵概念在于自負是在擁有權力之后產生，尤其是當獲得權力的過程中包含著驚人的成就，同時掌權時間長并且較少受到限制。”［12］歐文認為在英美的選舉政治傳統之下，“臉皮薄”的官員(thinskinned person)難以承受大量的來自競選對手以及選民的批評和攻擊，因此很難獲得晉升。而那些擁有防御機制的官員則能夠克服該障礙，從而逐步走向權力的巔峰。這套特殊的防御機制就是自負——對自己能力的篤信同時對他人批評的無視。歐文與他的同事設計了基于自負表征的人格失調調查量表，以此來分析100年以來英美兩國最高國家元首的自負狀況。結論是自1908年以來18位美國總統中有7位有典型的自負特征，有一位——喬治·布什(George W.Bush)患有自負病癥;而26位英國首相中有7位有自負特征，其中張伯倫(Neville Chamberlain)、撒切爾(Margaret Thatcher)和布萊爾(Tony Blair)等4位首相患有自負病癥。

獲得權力的過程會使人產生自負行為，掌權之后同樣會激發官員的自負心理。首先，擁有權力會提高個人的自我評價。掌權者會認為自己對于組織的重要性無可替代，自己能夠獲得權力也是組織對自己能力的認可，故而更加強化積極的自我認知。同時，擁有權力意味著擁有更多的“自由”，較少受到限制。在香港學者李嘉濤、唐毅(Jiatao Li，Yi Tang，2010)看來，擁有權力即擁有了大幅度的管理自由裁量權(managerial discretion)［1］。意味著掌權者對于他人及組織的影響能力加大，從而會加深自我的重要性評價。

(二)官僚制

“官僚制同樣是自負心理的重要來源之一”［13］。在我們看來，官僚制至少激發了公共管理者的認知失諧、經驗主義、自我評價過高等自負行為。

首先，官僚制是一套較為封閉的系統。官僚制建立在特定價值偏好的基礎之上，例如理性、職業化等。高級公共管理者向官僚制頂端攀爬是極為困難的，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冗長的官僚職業生涯最終固化了管理者們的官僚偏見，即對自己專業能力的篤信同時對官僚制本身的迷信。認知失諧基本上產生于這一過程。

同時，官僚制對于專業分工的強調使得公共管理者過度職業化。公共管理者處理公共事務不再基于創新，而是基于習慣與經驗。他們就如同摩登時代里的異化人，簡單機械重復，嚴重依賴思維捷徑，最終造成職業性的偏執。

最后，官僚制呈現典型的金字塔型結構，位于頂端的高級公共管理者擁有數倍于下層的權力。在這樣顯赫的位置，“他們會受到來自周圍下屬不斷地阿諛奉承，從而不斷增強自我評價”［6］。

(三)政治環境

CEO自負的形成機制中，市場環境也扮演了同樣重要的角色。企業所處的市場是變化迅速且競爭激烈的話，那么CEO獨自決策的幾率就會增加，這為其自負行為的產生提供了積極的環境因素。該觀點促使我們思考公共管理者所面對的宏觀環境是否同樣激發了自負行為的產生。

目前，我國基層政府機構并沒有實現良好的民主決策機制，高級公共管理者基本上獨自決策。這樣的特征會加深管理者的自我正面評價，原因在于他會將組織的成就歸功于自己一人。同時，典型的縣域競爭、市域競爭模式使得這些管理者面臨巨大的壓力，他們會主動拔高自我預期，而連續的成功則會固化自我評價。最后，外界對于公共管理者也擁有著較高的預期，認為他們在能力上、道德上必定勝人一籌，這同樣會影響公共管理者的自我評價。

(四)個人特質

如果說權力、官僚制、政治環境是自負影響的普遍因素，那么個人特質則是自負產生的特定因素。擁有自戀(narcissism)心理特征的個人出現自負行為遠高于不自戀者，因為他們會主動追求權力，尋求他人的認可，同時易于給予自己正面評價。

科洛爾(Kroll)結合拿破侖進軍莫斯科的歷史，分析諸多影響自負的因素，其中，自戀是導致拿破侖輕敵同時戰敗的重要因素之一。“自戀的領導者不僅會追求權力，同時會利用手中職權，去營造自戀的環境，例如他人的奉承，關于自己能力的標榜等，這又會加深自負的心理，甚至演化成傲慢。”［14］擁有自戀心理特征的公共管理者相較于普通人而言，做出特立獨行舉動的幾率會加大，同時也易于認可自己的行為，而這種積極的自我心理評價，是自負重要的導火索之一。

四、結論

公共管理者自負的現象不僅存在，而且有其獨特的生成機制。傳統的新古典主義難以就這些非理性行為做出準確分析，甚至會忽視它們的存在。基于心理學與實驗方法之上的行為經濟學則通過大量的理論模型給予了精確的解釋，對于人們預防與緩解此類現象提供了可行的思路。我們在此大膽設想:行為經濟學可以如同公共選擇理論一樣大量應用于公共管理領域的分析，它可以解釋人們的政策偏好、選舉行為等公共問題，公共管理學者可不必再受“理性經濟人”一元方法論的桎梏，可以發展多種理論，為今后的公共事務管理提供更多理論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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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張佑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