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歷史的復雜性在文學研究中顯影

“理解歷史總是伴隨著理解自己的沖動，因為這是一個理解歷史和理解自我的雙重過程”[1]。在一次學術訪談中，劉復生如是說。確實，歷史與個體是同構的：歷史的脈動總是由身處其間的個體所承擔，時代給每個人打上了深深的烙印。而這一點在知識分子的身上表現(xiàn)得尤為明顯：學者的生命史、學術史總是和宏大歷史扭結(jié)在一起。由此，對我們來說，讀懂一個學者，也就讀懂了他身上承載的歷史。

盡管學界對“70后”的代際劃分不甚合理，但劉復生仍然被認為是其中的代表人物。在眾多當代文學的研究者中，劉復生突破了文學研究的局限，將研究領域從中國當代文學史拓展到更廣泛的思想史與文化研究，觀點新銳且切中要害，給當代文學研究帶來了不少驚喜和沖擊。近年來，劉復生的研究成果頗豐，不僅發(fā)表了一系列有份量的論文，還陸續(xù)出版了《歷史的浮橋——世紀之交“主旋律”小說研究》、《思想的余燼》以及《文學的歷史能動性》等學術論著。

我們無法精細地描繪一個時代的文化地圖，卻可以勾勒出一個學者的思想肖像。恰如賀桂梅解讀劉復生的論文標題“激活歷史經(jīng)驗與學術知識的力量”，在劉復生的各種論述中，他多次表明了自己的理念：文學研究者不能自外于時代，去追求“純文學”的海市蜃樓；而是要反求諸己，將自己的感受、經(jīng)驗、知識投入文學研究，使主體與時代對話，使文學與歷史互動。在劉復生的學術世界中，我們可以看到一條清晰的主線：文學具有“歷史能動性”。文學不僅是認識世界的工具，也是改造世界的實踐。在語言秩序改變的同時，生活世界的面貌也將煥然一新。[2]以文學為對象、以文學研究為志業(yè)，劉復生不僅完成了對文學的闡釋和意義的構建，還完成了對歷史的反思與批判。

在80年代與90年代之間

劉復生是個“非典型”的70后學者，這一個案的特殊性似乎使“70后”的命名顯得頗為尷尬。事實上，較之70年代中后期出生的學者，出生于1970年的劉復生更多地分享了60年代末學者的歷史經(jīng)驗。正是年齡的差異，使他的經(jīng)驗與大多數(shù)70后學者不同，更具有“之間”的特質(zhì)。他沒有經(jīng)歷過“文革”，在20世紀80年代進入高中和大學中文系，在“學習時代”接受了“新啟蒙主義”思潮的影響，但作為青年學生，他并不像啟蒙知識分子是時代的主體，而是局外的旁觀者。進入90年代，激進的市場化改革改變了整個社會的文化氣氛，與80年代的理想主義構成了巨大的反差。70年代中后期出生的學者經(jīng)歷的是這個轉(zhuǎn)折的結(jié)果，劉復生則經(jīng)歷了轉(zhuǎn)折的全過程，對時代的風向轉(zhuǎn)換心有戚戚焉。

這是歷史的巨變在個體身上的投影，也暗中決定了劉復生學術的問題意識和學術視野。值得一提的是，他研究生畢業(yè)之后曾在山東電影電視劇制作中心工作過五年，其后再考上北京大學中文系當代文學專業(yè)的博士，受業(yè)于洪子誠先生。在80年代與90年代之間，在學院與電視臺之間，劉復生以“主體的同一性”將感受、經(jīng)驗與知識的碎片加以整合加工，將經(jīng)驗重新知識化從而搭建出自己的學術大廈。賀桂梅由此將劉復生放置在“后-新啟蒙”知識譜系[4]之中，確立了他在學術上的坐標系。

在劉復生的諸多論述中，我們能很清晰地辨別，他的學術大廈建立在兩個基座之上：一方面，是對90年代以來（包括新世紀文學）的“主旋律”小說的闡釋和研究；另一方面，是對80年代“新啟蒙”知識體系和文學制度的批判。這兩個方面的內(nèi)容缺一不可，是對位關系。盡管劉復生尚未對80年代進行系統(tǒng)的考察，但在他所有的研究之中，80年代都是一個不可或缺的背景，一個狀如幽靈般的巨大而迷魅的存在。

《歷史的浮橋———世紀之交“主旋律”小說研究》（河南大學2005年版）由劉復生在北大畢業(yè)的博士學位論文修改而成，也是他最重要的學術成果。這無疑是一個需要學術勇氣的題目，也必然招致許多誤解。之所以選擇這個題目，當然和劉復生多年的電視臺工作經(jīng)驗有關。他在工作過程中遭遇了大量當代大眾文化生產(chǎn)機制的制度和規(guī)則，因為這份“局內(nèi)人”的熟悉，剖析起來自然游刃有余。但對于“當代文學”學科而言，這個題目則顯得“不那么文學”（或者說挑戰(zhàn)了文學場域中的“潛規(guī)則”）。“必也正名乎”，要研究“主旋律”小說必須先說明研究對象的價值所在，但作為“尷尬的文壇地位與曖昧的文學史段落”[5]，“主旋律”小說卻一直被認為是沒有文學價值的作品。自從80年代以來，關于“什么是文學”，文學場域?qū)Υ艘延辛嗣鞔_的界定。在“新啟蒙”主義思潮的統(tǒng)攝下，“純文學”的神話被建構出來。在二元論的框架中，政治/文學、意識形態(tài)/審美、通俗/精英、官方/民間構成了水火不容的對立關系，而恰恰是這一系列二元關系中的后項占據(jù)了文學評價體系中的象征資本，從而壓抑了二元關系中的前項。“主旋律”小說作為研究對象，正處在文學場域的邊緣和大眾文化場域的主流這兩個相互矛盾的位置上。

但劉復生顯然無意做一項所謂的“純文學”研究。在他那里，文學研究已經(jīng)和文化研究與思想史相結(jié)合。同時，他還回到了思考的原點：歷史與文學的辯證法。他試圖探索的是，摒棄掉80年代形成的關于“去歷史性”的“純文學的潔癖”以及判斷是否為“文學”的認識性裝置（這一裝置本身構成了新的壓抑與遮蔽），我們能否轉(zhuǎn)換提問方式，去追問：為什么要生產(chǎn)“主旋律”小說？“主旋律”誕生的歷史語境以及政治、文化背景是什么？“主旋律”小說是怎樣被創(chuàng)作和接受的？意識形態(tài)層面的宏觀操作是如何“下降”到文本細部的？

在《歷史的浮橋》中，劉復生回答了上述問題。在他看來，“主旋律”是一項“宏大的國家意識形態(tài)戰(zhàn)略工程”，“它的使命是在新的歷史語境下重申政黨的合法性，同時，利用富于技巧性的意識形態(tài)敘事，對新時代所產(chǎn)生的新的利益分配格局中種種內(nèi)在的社會矛盾加以彌合，以消除政治的不確定因素，并造就適應新的國家政治、經(jīng)濟需要的具有‘現(xiàn)代’特質(zhì)的歷史主體。”[3]在他的論述中可以看出，“主旋律”的提倡是意識形態(tài)國家機器在“多元化”的新語境中試圖重新“一體化”，獲取“文化領導權”的努力。一方面，它要從正面宣揚“合法性”，詢喚出新的歷史主體；另一方面，它要彌合矛盾，維持社會的穩(wěn)定。在某種意義上，這里的政治統(tǒng)治與文化領導權是同構的，都具有重構權威、整合社會、增加國民認同的功能。而要達到上述的效果，意識形態(tài)的敘事無疑需要“富于技巧性”。

在洪子誠先生的當代文學史框架中，他通過對各種文學力量此消彼長的分析，勾勒出50～70年代的“一體化”進程以及這個體系在80年代解題成為“多元化”的線索，由此奠定了當代文學的整體框架，這是一個前30年和新時期文學有著連帶感的時間表和路線圖。從“一體化”到“多元化”，是一個從整合到解體的過程。但是，當時間進入90年代后，這種情況卻發(fā)生了變化，“主旋律”的出現(xiàn)構成了對“多元化”的矯正與反撥，并與80年代之前“一體化”構成某種呼應關系。在劉復生看來，“主旋律”意味著“多元化”之后的另一個階段。這是一幅新的歷史圖像，一個“否定之否定”的歷史進路，劉復生的論點在洪子誠的基礎上推進了一步。90年代出現(xiàn)的“新意識形態(tài)”，一方面“維護舊有的社會主義理想與價值觀的神圣性”，另一方面將執(zhí)政黨的合法性基礎從傳統(tǒng)的社會主義形象轉(zhuǎn)移到經(jīng)濟增長和維護國家穩(wěn)定上去。由此，“主旋律”必須創(chuàng)造一種新的表意機制，將舊有的意識形態(tài)與新意識形態(tài)進行整合，從而跨越兩者之間的斷裂地帶。[8]

而在“主旋律”這個新的整合框架中，卻并非鐵板一塊，而是留下了縫合的縫隙。新舊意識形態(tài)的耦合絕非那么順暢，而是充滿結(jié)構性的矛盾。意識形態(tài)的敘事無論多么“富于技巧性”，總難免留下創(chuàng)口和空隙。《歷史的浮橋》的第二至五章正是通過癥候式的閱讀和批判性的闡釋去暴露文本的縫隙。劉復生按照題材劃分，將“新鄉(xiāng)土小說”、“新改革小說”、“反腐敗”小說、“軍事文學”納入研究視野，展開論述。通過扎實的文本細讀與敘事分析，劉復生將關于意識形態(tài)的討論推進到文本細部。在劉復生看來，“主旋律”小說文本是各種話語互相競逐，各種意義互相博弈的場所，“‘主旋律’文學以一種更為集中、更為戲劇化的方式包含了這個時代的文學秘密。”[9]用文本細讀的方式進行話語分析，將政治與詩學整合起來研究，劉復生為意識形態(tài)批評的文本分析方法做了一個良好的示范。

“為了聚會的告別”：文學研究的跨界與回歸

雖然是北大中文系當代文學的科班出身，但劉復生卻有著從學科內(nèi)部“出逃”的熱情。“我的專業(yè)是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但我卻越來越不務正業(yè)，成為這一專業(yè)領域內(nèi)一個心不在焉的眺望者。”[10]在言辭中，劉復生表達了他對文學的態(tài)度，其中也難掩對當代文學研究的失望。作為一個學院建制下的研究者，這樣的說法難免讓人吃驚；但對劉復生而言，卻有著“自己轉(zhuǎn)變學術研究方向的內(nèi)在邏輯”和“尋求并確認自己在這個時代以學術為志業(yè)的理由”[11]。

劉復生的轉(zhuǎn)身是如此順理成章。他的學術視野擴大了，問題意識卻是一以貫之的。他將關注點投向歷史學、社會學、哲學，將研究領域從當代文學史拓展到思想史與文化研究。面對各種不同的社會現(xiàn)象和知識領域，他展示了思想者與文化游擊者的親緣性，盡管在不同的領域自在游戈，但不變的是他對中國經(jīng)驗的關注和對發(fā)聲位置的自覺。正因為這份“發(fā)聲位置的自覺”，他才不會迷失在曖昧的文學—文化現(xiàn)象和復雜的政治光譜中。

跨界之后，則是回歸。依舊是文學的界面，隨著劉復生新視角的切入，也顯露了具有差異性的面向。劉復生將文學研究與思想史以及文化研究相結(jié)合[12]，使文學研究產(chǎn)生了新的闡釋路徑，由此也展示了文學研究新的“歷史能動性”。

《反思八十年代：“新啟蒙主義”文學態(tài)度及其文學實踐》是劉復生學術中的里程碑式的論文，曾被多次轉(zhuǎn)載。在這篇論文中，他顯露了對80年代的反思以及對“新啟蒙主義”和“純文學”的批判。劉復生通過對思想史與文學史關系的譜系學考察，打破了80年代的文學神話。他認為，“新啟蒙主義”直接塑造了80年代的文學實踐，文學只不過是“新啟蒙主義”在文學領域的延長線，是“新啟蒙主義”的一個感性化的形態(tài)。[13]這一思潮對文學實踐的巨大塑形力量，是當時文學界的批評家們用文學批評呼喚和催生的。然而，劉復生更為激越且顛覆性的思考則在于：“新啟蒙主義”思潮對文學創(chuàng)作的單一影響遮蔽了80年代文學的其他可能性，它窄化和壓縮了文學創(chuàng)作的空間，從而構成了另一種壓抑機制。由此，80年代在表面上“去政治化的文學實踐”恰恰是以一種最政治化的方式顯露出來。

這是一種“歷史作為解構路徑”的方法論。劉復生在重現(xiàn)歷史的復雜性的同時，解構了某些不言自明的、被后設的認識論裝置、被思想的取景框遮擋在視野外部的東西。這是一種文學研究的游擊戰(zhàn)——“解構”，在文學神話最堅固、最保守的地方進行解構，拆卸那看似鐵板一塊的論述，解放被遮蔽與被壓抑的部分。在這個意義上，劉復生所強調(diào)的“歷史的復雜性”，不僅沒有破壞文學的美感，反而是解放了我們的感性。

同樣是使用解構策略，除了上述對單個思潮和現(xiàn)象進行的考察，劉復生還擅長在歷時性線索中追蹤某一文學現(xiàn)象，例如《穿越歷史的“青春之歌”——意識形態(tài)變遷及﹤青春之歌﹥的再敘述》、《蛻變中的歷史復現(xiàn)：從“革命歷史小說”到“新革命歷史小說”》。在前篇論文中，他使用“再解讀”的文本比較方法，通過考察當代史上不同時間點對小說《青春之歌》的改寫來凸顯意識形態(tài)的變遷。在這里，文本成為檔案，成為各個時代意識形態(tài)的投影、國民情感結(jié)構的證據(jù)。這一不斷改編和重寫的經(jīng)典文本穿越了整個當代歷史，見證了文化領導權的爭奪和意義闡釋之間的隱秘聯(lián)系。而在后篇論文中，劉復生則闡發(fā)了新世紀以來“新革命歷史小說”與十七年寫作模式之間的關系，繼承、拓展、改寫成為他這項研究的關鍵詞。他論述在“告別革命”的語境下，舊有的革命歷史題材的文學資源中如何在現(xiàn)實境況中產(chǎn)生回響。這份社會主義的遺產(chǎn)的復活乃是新意識形態(tài)作用下進行的新的歷史闡釋，“折射的是普遍的社會焦慮與民眾潛在的政治訴求。”[14]

通過上面的分析，我們不難看出“意識形態(tài)批評”在劉復生學術世界中舉足輕重的地位。中國政治文化的復雜性不言自明，但劉復生卻在重重的霧障中樹立自己篤定的發(fā)聲位置，他深入意識形態(tài)的內(nèi)在肌理，暴露意識形態(tài)形塑自身的內(nèi)在邏輯。這一工作是困難的、也是具有挑戰(zhàn)性的。他的思考浸潤了福柯的知識考古學和譜系學，由此也對歷史中主體的位置格外敏感。他深知主體是被歷史所形塑的，命運的偶然性與個人的遭際可能會阻擋個體對真理的認知。看似自由的個體其實并不獨特，而是被歷史裹挾其中，是時代的人質(zhì)。由此，他也“否思”[15]自己的發(fā)聲位置，將自己置入復雜的政治光譜之中，尊重差異、尊重其他立場與論述。

當代文學研究何為？當代文學批評何為？

隨著劉復生學術經(jīng)驗的增加，他逐漸在一些“務虛”的話題上發(fā)出自己的聲音，表達獨到的看法。這些論述和觀點充滿了“破壞與重建”的激情，在這個意義上，劉復生或許可稱為“當代文學”的“攪局者”，一個拆解成規(guī)破除偏見的釋夢者。面對日益邊緣化的當代文學，他折返思考的原點，追問和質(zhì)詢當代文學本體性的問題：什么是當代文學？什么是當代文學研究？什么是當代文學批評？

這是當代文學的危機時刻。當代文學在社會場域中的邊緣化，原因不僅來自商業(yè)和市場的沖擊，還來自當代文學研究自身——“它喪失了切入世界的能力”。[16]確實，經(jīng)過這么多年的發(fā)展，當代文學作為一個學科是成熟了，已經(jīng)確立了自己的合法性，但與這種成熟狀態(tài)相應的，它也喪失了原初的活力，走向了固步自封的知識復制與生產(chǎn)。劉復生顯然不滿于這樣的現(xiàn)實。在他看來，“當代文學”存在的理由，不是走向“學科規(guī)范”，成為一門實證性的研究和知識積累的部門，相反的，“它必須是一門把‘不規(guī)范’當做自己的規(guī)范的所謂‘學科’”。[17]正是這種不規(guī)范、不服從學科規(guī)訓才是當代文學的歷史使命和學術尊嚴所在。

這是劉復生對當代文學學科的定位與反思，同時也是對“我要做怎樣的研究和批評”的期許和渴望。在《文學的歷史能動性》“鳥瞰”一輯中，劉復生寫下大量宏觀的思考與建設性的批評，對于什么是真正的當代文學，他認為：

真正的當代文學的意義在于具有對現(xiàn)實加以總體化的敘事能力，由此，它創(chuàng)造出一種關于現(xiàn)實以及我們與現(xiàn)實關系的嶄新理解，它重組了我們?nèi)粘５牧闵⒒慕?jīng)驗，并超越了個體的狹隘的經(jīng)驗的限制，從而打開了重新認識現(xiàn)實，尤其是在復雜的社會聯(lián)系中重新感知現(xiàn)實的可能性。它改造了我們認知與感受的方式，重建了總體化的生活圖景，從而為讀者提供了一種新的方向感。[18]

在劉復生看來，當代文學的價值就在于這種“總體化”的能力，它構成了當代中國生活一個完美的鏡像。在一個資本全球化、歷史看似終結(jié)、“當代世界已是一個巨大的虛構”的時代，[19]真正有價值的當代文學意味著一重另類的視野、一種逃逸的可能、一抹救贖的微光。

面對處于這樣的歷史境遇中的當代文學，文學研究何為？在《當代文學研究的歷史危機與時代意義》中，劉復生提出了“當代文學研究中的政治視野”、“當代文學研究中思想的原創(chuàng)性”、“文學研究的開放性與行動性”三方面的諫言。他在這篇文章中揭露了當代文學研究種種流弊和迷失，也提供了新的問題意識和研究路徑。他打破了美學/政治的區(qū)分，指出美學視野必須與文化政治相結(jié)合；他批判不要理論和思想，純粹依賴文學感悟的研究，指出尖銳和強大的思想力量不僅不會削弱我們的感覺，反而能解放我們的感受力；他批判當代文學研究在學科建制中進行的知識區(qū)隔，提倡當代文學越界的特權、實踐的可能。在他眼中，當代文學研究是處于馴服與反抗之間的，“體制內(nèi)的反體制力量”[20]。

那么，當代文學批評何為？劉復生在《什么是當代文學批評？——一個理論論綱》回應了這個問題。在這篇文章中，劉復生鋪展其擅長的辯證思維，為淹沒在種種誤解下的當代文學批評翻案。在他的眼中，當代文學批評不是文學創(chuàng)作的附屬和二等公民，而是具有價值創(chuàng)造的工作。當代文學不能盲目追求文學的審美價值而忽視了文學的“當下性”。在1980年代，文學與文學批評“在一種歷史緊張感中試圖賦予現(xiàn)實以美學的形式”，于是文學對個體具有“認知圖繪”的功能，為主體確認自己在外部世界與社會結(jié)構中的位置提供了參考。而到90年代之后，“純文學”與“文學是無用之用”的口號被提倡，于是文學原有的公共向度被取消，成為娛己娛人的擺設，喪失了歷史能動性——這正是當代文學批評走上歧路與絕境的原因。而當代文學批評要擺脫這種危機，就必須面向新的歷史語境。我們還要認識到“當代文學性”正在進行技術轉(zhuǎn)移，尋找新的載體（包括影視和網(wǎng)絡）。面對新趨勢，當代文學批評也要改變自己的方向和策略。在劉復生這里，當代文學批評是行動的、實踐的，他在象征領域演繹著福柯意義上的“書齋里的革命”。

結(jié)語

讓歷史的復雜性在文學研究中顯影。在劉復生的學術中，文學與歷史的辯證、詩學與政治的對話是貫穿始終的，他在文學中尋找那些被壓抑和被遮蔽的聲音，在一元中尋找多元，在趨同中尋找差異。我們無需在他的學術世界中判斷他的政治光譜，也不需要為他貼上任何意識形態(tài)的標簽，因為他只堅持自己篤定的聲音，承擔屬于自己的責任和使命。

“這種精神渴望是一種將自己的生命賦予意義的沖動，一個將自我楔入時代、歷史深處的頑強要求，一個借闡釋世界而使自己的生命得到闡釋的解釋學過程。”[21]人文科學和自然科學不同，是需要不斷的主體投入，自我反思的學術。作為一個以文學為志業(yè)的“中文人”，“闡釋”就是生產(chǎn)力。在劉復生的論述中，文學闡釋既是歷史闡釋，又是自我闡釋，他在學術生活中不斷地“認知圖繪”，在文學研究中尋找安身立命的基礎，從而也在認識世界的過程中認識了自己。

（汪榮，暨南大學文學院，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