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柴靜的《看見》引發(fā)熱議。與其他名人圖書不盡相同,《看見》不只是知名電視節(jié)目衍生的副產(chǎn)品,也不只是把名氣做為賣點吸引粉絲,或鼓吹“成功”樣板而已,它是讓人以閱讀的方式突破直觀的“看”——視覺元素,和平面化的“見”——即時性理解,從而向更深處開掘。從電視新聞時評到文學性自敘,思考它提供的種種現(xiàn)象,可以深化人們對消費文化環(huán)境中社會事件和自身處境的理解。面對現(xiàn)象,我們不能止步于西哲的現(xiàn)成觀點,例如技術理性對精神世界的戕害,而是切身地回到思索的進程中去,體驗其中溫熱的人文關懷和理念探索。
《看見》逸出了電視新聞節(jié)目“看見”,借助于兩種轉向:一是將電視節(jié)目所代表的公共立場絮入個人體驗的針腳,從“人”的立場擴展事件的維度,把呈現(xiàn)式的“看見”逐漸深化為一種精神完成;二是把看電視變?yōu)樽x書,把鏡頭飛速掠過的“信息”重新還原為可讀、可深究、可以延宕意義空間的“事件”。這種自覺或不自覺的精神向度和意義追求,表達了柴靜身為電視人卻試圖批判“娛樂至死”的努力,借以反思電視文化對人的精神塑型,反抗從“娛樂”到“愚樂”的宿命。
《看見》的內容屬于柴靜的電視生涯,即鏡頭中萬人可見的公共事件,但敘述姿態(tài)又是個人化的。這既形成《看見》內在的矛盾,也成就了其特色。
譬如,《看見》有獨特的語體,自述成長的語調夾帶情感色彩,這是電視新聞節(jié)目避忌的,也是其他同類寫作者從未用過的。剛剛從事電視新聞主持工作時,柴靜在鏡頭前常帶出不夠冷靜的情緒和殘余的文學腔,那是新聞實錄的堅硬石板邊緣冒出的個人心緒的小小花朵,而整本《看見》則干脆就是徐徐鋪展在女文青的喃喃自語中。基于新聞客觀中立一類理念的平實語調與沾染了個人心緒的成長敘事,不妨視為劉小楓曾經(jīng)談論的兩種倫理的關系:普遍的倫理理性與敘事倫理學的差別。前者關心應該如此的外在群體性法則,而后者只記述單個生命的狀況,即道德的特殊狀況。打動讀者,與讀者產(chǎn)生情感互動的則是后一種自述。這兩種維度之間的關系,并非簡單地交融、交織、相互完善而渾然一體,而是以一種角力形態(tài)出現(xiàn)。對于柴靜這樣的新聞人,理性認識和觀念傳達至為重要,因此這本書似乎是有意過濾掉了自我成長的情節(jié),余留的全是與工作有關聯(lián)的、職業(yè)精神和理念的領悟。女學生氣和文藝腔,柴靜在書中時時自我批評,是她成長中必須鏟除的障礙。但另一方面,文字自述卻無法徹底濾除個人性情,內心中盛開的浪漫主義花朵被摁在水下,卻始終不會沉落。在群體要求的角色演繹和個體的生命欲求之間騰挪躲閃,這種無法解決的矛盾十分意外地受人喜愛。固然,文體只是“腔調”,更重要的劉小楓提及的個人敘事倫理,即敘事本身的“義理”在于捍衛(wèi)個體。柴靜從進入CCTV就強調“我關注的是新聞中的人”,她說的“人”是個體的人,記者柴靜的說法恰好與作家莫言獲諾獎之后的“我一直在寫人”完全一致。這個個體“人”也是劉小楓所說敘事的基點。理解群體的出發(fā)點,也是這個“人”。書中,柴靜回溯如何在情感和生命立場的驅動下一次次突破著電視主播的行為邊界,例如在雙城為少年伸手擦眼淚的鏡頭:當她伸出手去,止于“看見”的理念已被打破,觀眾看見的不再是無色彩呈現(xiàn),而是情感的交流。一部分人批評她煽情或出示了主觀立場,指責其與新聞精神相悖,另一部分人開解為“她有她的方式”,而她始終無法回答自己這一做法是錯還是對。當她請教前輩“這么做對么?不,先別回答,你要像蘇聯(lián)作家說的那樣,‘在清水里嗆嗆,血水里泡泡,咸水里滾滾’,十年后咱們再來討論。”這十年間她建構了自己的行動理念,其實也就是基于對人同情式的理解,貼著人去“看見”,對個體痛苦的根源做多角度的考察和多層次的追問,以心懷悲憫的方式化解,絕不僅僅是引導觀眾到達觀看為止。某種程度上,“看見新聞中的人”對“看見”是一種彌補和完成。或許是這樣的解說更接近柴靜的本意:“采訪是生命間的往來,認識自己越深,認識他人越深,反之亦然。”看待他人是為了了解自己,不輕易給他人做道德宣判,相信人性中總有值得尊重之處,并帶著這種尊重去“看”去呈現(xiàn)。
《看見》重述的虐貓事件、藥家鑫事件都是這一類的例子。虐貓視頻固然宣示了暴力和血腥的存在,但是虐貓女背后至少還有兩重原委,值得進一步追問:其一是網(wǎng)絡視頻點擊率表達了對罪惡的需求,這才有專門網(wǎng)站導演了虐貓一類事件以牟利,那么,暴力視頻的制作和觀賞根源何在?再進一步,普通人對暴力為何有需求?其二是虐貓女展示的強悍和暴戾背后是不堪一擊的底層人生,是軟弱人性壓抑扭曲的果實,那么導致其壓抑和扭曲的罪責又歸于誰?柴靜的調查對千夫所指的惡行做了一個立體的詮釋,她的本意不是為某人脫責,而是懷著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在清白中拷打出罪惡,在罪惡中看到清白”的悲憫引導讀者更深地探究罪惡的淵藪,而不希望簡單地聲討并最后遺忘。追問和反思才是受罪和憤怒過后唯一的補償,單一的仇恨只能導致新的罪惡。“遙遠的罪惡與你我有關”,只有到抵這里,才能說是完成了對人性惡的超越和升華,否則,不管是罪惡的施行者還是蒙受者,“看見”都只是生命和情感的浪費而已。這就表達出對“深度”的一種追尋。在電視鏡頭和節(jié)目解說中,鮮有可能傳達出這些“深層”的“個人敘事倫理”,而圖書《看見》則由于紙質媒體促人主動思考的特性,成功追加了倫理價值和存在意蘊。
如果退后一步,從文化研究者的立場來看,那就不妨試問,為何電視新聞對上鏡記者有“不許流露情感”之類嚴苛的戒律呢?其實這與電視媒體的“視覺系”角色有關。“工業(yè)社會使其公民患上影像癮;這是最難以抗拒的精神污染形式。”(蘇珊·桑塔格)正因為電視媒體本身是充分娛樂化的,即便是新聞,人們的注意力也會輕易被任何具有感染性的事物俘獲,譬如主持人的一顰一笑,造成對事件的熟視無睹。如果有人認為電視的娛樂至死功能是因為電視一直在播放娛樂節(jié)目,而新聞、探索、紀實等等“深度觀察”一類的節(jié)目,則天然地具備意義向度和精神維度,就忽略了電視媒介本身的特性。決定了看電視就是“找樂”的,并非電視內容,甚至也不是電視制片人,而是電視這種傳播媒介本身的特質。注視著電視屏幕,視覺不斷接受刺激,人的頭腦是無法展開深層思考的,因此,即便是最嚴肅的東西出現(xiàn)在電視媒體上,也被視作“景觀”,人也被抽空豐富的可能性,只留下一張“臉”。所以,原罪并非出在電視新聞記者是否有表情和導向性上,而是電視本身對“深度”的消解。閭丘露薇等人“砍柴”的言論,與其說是針對柴靜,倒不如說是放大了電視本身的缺陷,而在這一點上,閭丘和柴靜,其實是站在同一陣線,因為她們都在抵制娛樂至死的電視傳媒命運。圖書的出版、閱讀和流傳,可以視為是對電視這一天然缺陷的彌補,對“影像癮”的一種克服。
某種程度上,電視人,即便是最有權力的電視人,處境也像尼爾·波茲曼所描述的那樣:“如果你是電視臺的新聞節(jié)目制片人,那么,你根本無法忽視電視提出的要求。他要求你為最大的觀眾群奮斗……”這種局面,不能歸罪于電視人本身,隨著它的發(fā)展和進步,娛樂的效用卻愈演愈烈,拒絕走向知識分子所期待的反思。“我想說的是,當新聞被包裝成一種娛樂形式時,它就不可避免地起到了蒙蔽作用。我們前面說過,電視新聞節(jié)目提供給觀眾的是娛樂而不是信息,這種情況的嚴重性不僅僅在于我們被剝奪了真實的信息,而且在于我們正逐漸喪失判斷什么是信息的能力。無知是可以補救的,但如果我們把無知當成是知識,我們該怎么做呢?”(尼爾·波茲曼)依靠電視填充時間的人,精神世界日益萎縮,精神能力逐步退化,而不是和電視工業(yè)一起同步發(fā)育。
意識不到無知,彼時是一個悲觀的預言,但是目前看來卻正在慢慢實現(xiàn)。越來越習慣于電視洗腦,不僅使人喪失“判斷信息的能力”,而且也喪失了對“知”的欲望,喪失作出判斷的主動立場,喪失作為“個體”的人的立場,日益從人民成為“受眾”,最后成為缺少理性判斷的“群氓”。閱讀或許會挽回這種頹勢。電視人出書,例如《看見》,對已經(jīng)不那么新鮮的新聞舊事重提,并非對電視的重復,而是在盡力講出鏡頭背后的故事,即拉開適當距離的時間、視點、輿論環(huán)境,追溯事件成為新聞的經(jīng)過,形成反思和回顧。這當中,之前看似堅定的價值立場或許會發(fā)生游移和疏離,從而改變已經(jīng)板結一塊的定論,使得事件的豐富性得以呈現(xiàn)。馬爾克斯說:“從真正的事實中去發(fā)現(xiàn)可能性,是記者和小說家的工作,也是先知的工作”。從紙面上閱讀“真正的事實”,而不滿足于“食用”鏡頭處理過的安全、中性的新聞報道,意味著對事件的“可能性”也就是開放性,做不定向的思索,這種思索是人們仍舊具備靈性維度和自由頭腦的表征,失去這個,人們就只能成為單向度的人。 與此同時,電視人通過寫作表達對深度的追求,某種程度上意味著一個社會對公眾表達自由的追求,它的意義深遠。柴靜《看見》對一系列轟動一時的事件的追溯,意在提醒人不要遺忘,這些事件不僅與柴靜有關,與親歷者有關,而且與那個時間節(jié)點走來的每個人有關,這些事件應該成為所有人的精神資源,柴靜在用寫作和閱讀的方式,邀請人以精神行走的方式參與到追溯中來,分享這種公共的精神資源。
不過,與任何流行事物相同,柴靜受到的追捧也漸成“錯愛”:譬如有人說,2013年電視新聞年度人物非柴靜莫屬;還有作家在微博中說出大白話,“柴靜平臺好,文筆好,長得漂亮,不紅天理難容啊”。此語似褒實貶,一個紅字取消了柴靜作為電視新聞人向公知身份靠攏的種種努力,并再次凸顯了電視時代全社會的泛娛樂化地傾向以及消費本性。柴靜的形象進入這一消費鏈條之后,她對于思想價值的堅守會迅速淹沒在符號化的偶像解讀當中。當這本書順暢的閱讀“口感”和文藝姿態(tài)成為一種新的流行,柴靜為抵制流行和堅持獨立性所做的努力,也許終究會淹沒無聲。一片喧囂中的孤獨,大概是這類圖書在傳播中的宿命。
(蘇妮娜,《藝術廣角》雜志社,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