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劇是我國古老的聲腔劇種之一,也是湖北地方戲曲中最具影響力的劇種。漢劇在其漫長的發展歷程中,產生了一大批優秀的劇目,涌現出眾多著名的戲曲藝術大師,形成了獨特而鮮明的藝術特色,并對京劇的形成產生過獨特而直接的影響,在中國戲曲發展史上有著重要地位。2006年6月,古老的漢劇被國家列入首批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納入了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視野。六年過去了,客觀分析申遺成功后的漢劇生存現狀,理性評價近年來漢劇作為非物質遺產保護工作的得失,應該是我們深入研究相關問題的邏輯起點。
首先,一個不容忽視的事實是,漢劇被列入國家首批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為漢劇的振興提供了難得的契機,漢劇的復興呈現出多元化的局面。
2006年以來,在體制內出現的最重要的變化,一是漢劇傳承人制度的建立。隨著漢劇被國家列入首批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著名的漢劇藝術大師陳伯華、著名漢劇演員胡和顏、程良美、賈振南分別被任命為國家級和省級漢劇傳承人,將抽象的歷史使命分解、落實為個人責任,從而在制度層面保證了漢劇藝術傳承有效性。由此帶來的最為明顯的變化,就是大量傳統劇目的復演和新編歷史劇的創作演出。武漢漢劇院從2010年開始,在漢口人民劇院周末演出漢劇傳統劇目,其中既有經典折子戲,也有傳統大戲。如《龍鳳呈祥》、《二度梅》、《二進宮》、《興漢圖》、《四郎探母》《八仙過海》、《淮陰侯》、《秦香蓮》,這些戲迷們久違了的精彩劇目重現舞臺。在這些演出中,最受人關注的是“漢劇傳承人”領銜專場,由胡和顏、程良美等老一輩藝術家登臺亮相,精彩紛呈。青年演員則在這里找到觀摩、學習與實踐的平臺。而在新編歷史劇《王昭君》有“漢劇活化石”之稱的一末名角賈振南出演“老黃門”,在《宇宙鋒》中則客串“乳娘”一角,更讓現代年輕觀眾大開眼界。
二是漢劇院原有單位屬性的改變。2011年6月,武漢漢劇院作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漢劇項目的保護單位,其國有文藝院團建制被撤銷,轉為公益性保護傳承機構,實行全額財政撥款,專門從事漢劇研究、保護、傳承和展演等工作。與立足于個人的傳承人制的設計相比,這種單位整體改制與轉型帶來的影響顯然將更為深刻與深遠。盡管目前在較短的時間內,人們或許還難以發現漢劇由此而發生的十分明顯變化,但這種改制與轉型所提供的政策空間與實踐平臺,對漢劇未來的發展走向的影響無疑將是巨大的。
在制度層面發生明顯的變化的同時,一些更深層次的變化也在悄然醞釀、發酵。作為武漢本土的城市記憶,作為漢味文化的符號,2006年以來漢劇元素顯得異常活躍,漢劇和漢劇藝人開始頻繁出現在文學創作、藝術創作中。2008年12月,著名作家方方以20世紀二三十年代的漢劇藝人生活為素材的長篇小說《水在時間之下》出版。全書以1920年至1948年的武漢時代風云變幻為背景,講述漢劇明星水上燈跌宕起伏的一生。不僅真實表現了當年大漢口的風土人情,也描寫了諸多漢劇藝人的風采與漢劇演出的場景。幾乎與方方新作問世的同時,2009年1月,華誼公司宣布,已買下該書的影視版權,并將大手筆投拍這部電視劇,預計每集投資在80萬左右,共拍40集,大概投資3000多萬。2011年11月,第六屆京劇節獲獎劇目揭曉,由武漢京劇院根據《水在時間之下》改篇的京劇《水上燈》,榮獲一等獎。著名漢劇演員程良美出演劇中人,京漢同臺,一時傳為美談。
漢劇元素的活躍情形,同樣也出現在武漢的出版業。近年來,武漢出版社推出了一批漢劇研究專著:2010年,方月仿的《漢劇縱橫談》出版;2011年,李金釗的《漢劇音樂研究》出版;2012年,由朱偉明、陳志勇主編的《漢劇研究資料匯編(1822-1949)》出版。此外,也是在2012年,由湖北美術出版社推出了由楊德萱主編的《漢劇圖文志》。這些漢劇研究系列專著的問世,從不同層面集中顯示了近年來漢劇研究的最新成果。
2006年漢劇被國家列入首批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以來,學術層面的重要突破,當為2009年由湖北大學朱偉明教授申報的“漢劇發展歷史與藝術形態研究”課題,通過國家社科基金(藝術學)項目評審,獲準立項。該課題力圖以現代學術視野為背景,立足于學理層面,在系統梳理漢劇發展歷程的基礎上,全面考察漢劇藝術形態的基本面貌與漢劇文化品格的主要特征,力求在新的視域與新的層面上,客觀、全面、系統、深入地探索漢劇的藝術本質,并為漢劇的傳承與保護提供豐富的學術資源。目前該課題前期成果多篇論文及《漢劇研究資料匯編(1822-1949)》已公開發表或出版。
以上事實表明,沉寂多年的漢劇與漢劇研究,在文化大發展的新的歷史背景下,在各方有識之士的共同努力下,多元復興的局面已經形成。
然而,與此同時,一個更加不容忽視的事實則是,盡管經過多年的努力,漢劇的生存狀態已有了初步的改觀,但從本質上看,仍未突出重圍,轉危為安。從藝術發展層面來看,最主要的問題則是外熱內冷,時冷時熱,冷熱不均。多年來振興漢劇的呼聲不絕于耳,但應該指出的是,發出這些聲音的更多的是理論研究者或漢劇的旁觀者,而不是漢劇藝術的圈內人。作為漢劇藝術主體的主創人員與演員自身的內在積極性,一直未被充分調動與發揮——此為“外熱內冷”之說。所謂“時冷時熱”,具體則表現為評獎熱、檢查熱,媒體熱;至于漢劇之“被冷落”則已日?;⑵毡榛?、長期化??梢哉f,盡管近年來有關部門采取了不少措施,漢劇演出進高校、下基層的報道也不時見諸媒體,但漢劇藝術發展的一些基本問題,如劇目的整理、劇本的創作與改編、演員的傳承與觀眾的培育,始終并未真正解決,漢劇的整體狀態與前景仍不容樂觀。
從漢劇學術研究的層面來看,關注漢劇研究的研究者主要來自高校和藝術研究機構,目前的基本格局依然是專業壁壘涇渭分明,各自為政,缺乏必要的交流與溝通;研究資料則更為零散,分別流布在漢劇院、武漢市創作研究中心、湖北藝術研究所和個別私人手中,且管理極不規范,資料利用率十分低下。以上問題的存在,已經影響漢劇學術研究的整體力度與深度。因此,研究資源的整合勢在必行。
漢劇既是“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也是武漢地域文化的標志。其存在的主要價值在于,喚起現代人的文化認同感與歷史感。
聯合國教育、科學及文化組織大會于2003 年10月17 日在巴黎舉行的第三十二屆會議通過了《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其中對“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定義有著明確的界定:
指被各群體、團體、有時為個人視為其文化遺產的各種實踐、表[1]演、表現形式、知識和技能及其有關的工具、實物、工藝品和文化場所。各個群體和團體隨著其所處環境、與自然界的相互關系和歷史條件的變化不斷使這種代代相傳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得到創新,同時使他們自己具有一種認同感和歷史感,從而促進了文化多樣性和人類的創造力。[2]
根據這個定義,人們不難發現,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最終目的,就在于“不斷使這種代代相傳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得到創新,同時使他們自己具有一種認同感和歷史感,從而促進了文化多樣性和人類的創造力”。
作為一種本土藝術,漢劇既是漢口近代文化的產物,也是這座城市的歷史與文化記憶。歷史上的漢口,不僅在明末清初已名列著名的天下四大名鎮,而且也是近代最早的通商口岸之一。商業的發達,城市人口的劇增,不僅逐漸形成了漢口城市特有的經濟格局,也影響了城市文化形態與特征。漢劇的形成與發展,幾乎是與漢口的都市化進程同步的。漢口便捷的交通條件與商品經濟的快速發展,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成為漢劇發展、成熟與繁榮的重要契機。
首先,南北商人的云集,為漢劇“皮黃合流”提供了有利條件。在葉調元《漢口竹枝詞》中,對當時在漢口山陜商人與徽商有這樣的描述:
高底鑲鞋踩爛泥,羊頭袍子腳跟齊。
沖人一陣蔥椒氣,不待聞聲識老西。
徽客愛纏紅白線,鎮商喜捻旱煙筒。
西人不說楚人話,三處從來習土風。[3]
各地商賈的云集,不僅帶來了不同的貨物,也帶來了各地的戲曲聲腔。最終在漢劇藝人手中完成了“皮黃合流”,在《漢口竹枝詞》中,我們還看到了另外一些珍貴的史料:
梨園子弟眾交稱,祥發聯升與福興。
比似三分吳蜀魏,一般臣子各般能。
曲中反調最凄涼,急是西皮緩二黃。
倒板高提平板下,音須圓亮氣須長。[4]
盡管目前研究者們對于“皮黃”的具體來源、皮黃合流的具體時間與地點等問題,還存在著不同的看法,然而,漢口及早期漢劇藝人在這一歷史過程中的重要貢獻,應該是有目共睹的歷史事實。
其次,隨著漢口成為華中腹地最大的商業中心,商人成為這個商業都會的主體。所謂“此地從來無土族,九分商賈一分民”(葉調元《漢口竹枝詞》)。云集在這里的眾多的富商巨賈,為了生意的興隆,不惜重金大修廟宇、會館和公所,據不完全統計,清代乾隆年間漢口共有廟宇、會館127座之多。漢口開埠后,據《夏口縣志》記載,當時漢口有大小館所179處,以地區劃分有山陜會館、湖南會館、徽州會館……以行業分有錢幫公所、米市公所、茶葉公所……還有社廟性質的小關帝廟、四官殿、沈家廟……這些廟宇、會館和公所,既是商人們祭祖謝神、社交聚會之地,也是漢劇的演出場所。商人不僅成為漢口城市經濟發展中的主體力量,也成為城市中既有錢、也有閑的巨大的娛樂消費群體,其中的相當一些人,也就成為了早期漢劇的基本觀眾。
第三,漢口城市經濟的繁榮,也為漢劇的發展提供了必要的社會物質條件,吸引了省內各地的戲曲藝人紛紛云集漢口。尤其是光緒二十七年(1900),漢口首個茶園戲院——“天一茶園”建成后,“武漢的商業性劇場迅速發展起來,僅漢口中山大道就有茶園戲院十余家,每家都雇有一個漢劇演出的基本班底”[5],而隨著漢劇逐漸由會館、廟宇的戲樓走向劇場演出,演員進入戲院賣票營業,包銀也提高了,湖北其他地區的演員也從各地來到武漢搭班,從荊沙來的余洪元、余洪奎,從通山來的朱洪壽,從府河來的呂平旺,從黃陂來的劉炳南等,紛紛亮相漢口舞臺,一時間,漢口集中了大量的優秀漢劇演員。據統計,到1920年,當時的漢劇藝人組織——“漢劇公會”,其登記會員已達到七千余人。大批優秀漢劇藝人的出現,成為漢劇藝術成熟與繁榮的重要保證。他們彼此競爭,互相交流,完成了從草臺戲班到專業戲班的轉型,迅速提升了漢劇的藝術水平,寫下了漢劇史上最輝煌的一頁。
漢劇不僅其歷史命運始終與漢口的經濟發展及都市化過程密切相關,而且在這一歷史過程中,人們也不難發現,從水路延伸出商路,又從商路延伸到戲路,漢劇發展的清晰歷史軌跡,對中國戲曲發展規律的考察,極具典型意義。因此,無論是從城市發展史還是從藝術發展史的角度,人們都可以從漢劇中找到一種明顯的“認同感”與“歷史感”??梢哉f,漢劇文化身份的確認,是漢劇保護與傳承首要前提。
在確認了文化身份之后,漢劇所面臨的更為復雜與現實的問題,則是究竟應該如何來保護。
根據聯合國《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的界定,“保護”一詞的具體內涵是:“指采取措施,確保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生命力,包括這種遺產各個方面的確認、立檔、研究、保存、保護、宣傳、弘揚、承傳(主要通過正規和非正規教育)和振興”。這個定義可以從兩個方面來理解:
首先,《公約》明確指出:保護的目的是“確保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生命力”。所謂“生命力”就是指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活態性,這種活態性是指一種“活”的遺產,自身處在不斷的發展中,而不是一種靜態的“死”的物質。具體對于漢劇藝術來說,也就是只有活在舞臺上,才能延續和保持其藝術生命力。這也是所謂采取“認定、立檔、保存、研究、宣傳、弘揚、傳承和振興”等八項措施的根本和唯一之目的。
其次,《公約》所認定的保護措施包括三個不同層面:一是整理建檔(包括研究),二是保存展示,三是傳承弘揚。顯然,這些屬于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措施”的內容,已遠遠超出了一般意義上“保護”的范疇,而是重在傳承與弘揚。綜觀漢劇現狀,這三個層面也正是其薄弱環節所在。從整理建檔(研究)層面來看,漢劇歷來號稱“八百出”,但目前無論是劇目整理還是劇本收集,都呈現出無序的狀態,至今難以確認漢劇的準確劇目與劇本數字;而從保存展示的層面來看,漢劇院雖早在2009年8月已啟動“百出工程”搶救傳統漢劇劇目,計劃從2009年開始,該院每年將挖掘整理5個以上的傳統劇目,以振興漢劇。但由于種種原因,這項計劃至今進展緩慢,仍未完全落實。至于傳承,在非物質遺產保護工作中,“傳承”是核心,是靈魂,是目的。無論是劇目還是劇藝的傳承,都是建立在演員代代相傳的基礎上的,也就是以人為中心實現的。目前漢劇傳承人在形式上是存在的,但在充分發揮其作用方面,還有待進一步加強。
鑒于漢劇目前的生存現狀,建議如下:
相關領導部門要明確職責,為漢劇院的生存與發展找準定位。
武漢漢劇院作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漢劇項目的保護單位和從事漢劇研究、保護、傳承和展演等工作的專門機構,在轉為公益性保護傳承機構之后,其主導作用應得到進一步明確與加強;應充分發揮資源優勢,將“練內功”放在更為重要的位置。
恢復漢口“民眾樂園”,建立健全漢味文化平臺。將漢劇及其他漢派藝術集中展示。
2001年11月2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第31屆大會在巴黎總部通過的《世界文化多樣性宣言》(Universal Declaration on Cultural Diversity)曾強調指出:
文化在不同的時代和不同的地方具有各種不同的表現形式。這種多樣性的具體表現是構成人類的各群體和各社會的特性所具有的獨特性和多樣化。文化多樣性是交流、革新和創作的源泉,對人類來講就象生物多樣性對維持生物平衡那樣必不可少。從這個意義上講,文化多樣性是人類的共同遺產,應當從當代人和子孫后代的利益考慮予以承認和肯定。[6]
毋庸置疑,人類為了自己的未來和可持疑續發展,就必須重視非物質文化遺產并肯定其價值,守護好我們的精神家園。
在全球經濟一體化和社會發展現代化的“語境”中,保護文化多樣性,振興和發展民族傳統文化與地域文化,已成為一項越來越緊迫的任務。從這個意義上說,保護漢劇,振興漢劇,為本土文化存一份血脈,應是湖北文化大發展戰略的題中應有之義。
(朱偉明,湖北大學文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