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肺病人張海超：我的“被幸福”生活

2012年11月初，“開胸驗肺”的張海超對媒體說：“我活得好會安慰很多塵肺病人”。然而，11月22日，張海超給《南方都市報》記者發來郵件，用3千多字講述他的“被幸福”生活。征得張海超本人同意后，我們刪節部分內容公開這封郵件，以求更多人關注塵肺病人的生存狀況，呼吁企業加強職業衛生防護，讓職業病遠離廣大生產一線的工人。

張海超概況

●身體狀況：病情日益惡化，肺功能重度損傷，走平路都倍感吃力。

●幫人維權：多次去貴州、四川、廣東、甘肅、浙江、福建等省市，自費幫助塵肺病患者：接觸塵肺病患者1000多人，幫助塵肺病人拿到賠償款400萬元左右；自費開車到登封30多次、洛陽4次、南陽2次等，為塵肺病患者維權。

●家庭現狀：2012年6月離婚：低保被取消，全家人醫保被中斷：父親一只眼睛幾乎瞎掉、母親膽囊切除手術后生活不能完全自理：無力將6歲的女兒撫養成人，尋求收養。

2009年7月，“開胸驗肺”成了當時的熱門新聞，張海超一時間備受當地政府的關心和愛護：職業病復診程序簡化，工傷認定一小時搞定，勞動能力鑒定專家們親自上門服務。

“特事特辦”，2009年9月16日“開胸驗肺”事件畫上了句號，張海超拿到了鄭州振東耐磨材料有限公司和政府的一筆高額賠償（最起碼在當時算是高的）。同時，新密市主要領導親自批示，同意他們全家享受同年1月就開始申請的農村低保，并關心地說，張海超失去了勞動能力，家中也失去了重要經濟來源，這些都是黨和政府的心意，不管以后家里咋樣，都會終身享受，也讓家人生活多一份保障，也算是對政府部門先前失職的補償。本來對生活失去信心的張海超聽到這些話感激得痛哭流涕，又重新振作起來，看到生活的希望，并暗自下定決心一定要用自己的行動來回報政府和社會。

張海超在維權過程中積累了一些經驗，也深深體驗了塵肺病患者所承受的各種壓力和疾苦，在過去三年多的時間里，他一直為當初下定的決心而盡自己最大努力來回報社會。這幾年中，曾多次去貴州、四川、廣東、甘肅、浙江、福建等省，自費幫助那些還在痛苦之中掙扎的塵肺病患者，雖然有些案件因為制度漏洞或證據丟失而不了了之，但他從沒放棄過，鼓勵他們理性維權、依法訴求。粗略計算，張海超這幾年接觸到的塵肺病患者有1000多人，涉及案件100多起，除了還在走法律程序的案件，已經拿到的賠償款有400萬元左右，雖然這個數額不大，但是每個案子都有它的典型意義，加上媒體的報道，也推動了中國職業病防治的法律進程。

除了在法律上指引他們維權，張海超也在呼吁社會上更多的人來關注這個群體。2010年3月，他從自己的賠償款里拿出一萬元捐給了中國塵肺病治療基金會，這一行動也引起了社會關注，為基金會募來了更多的愛心捐款，也使更多無人負責的塵肺病患者得到了醫療救助。盡管身邊的人覺得做這些有點傻，但他從來都對自己的行動無怨無悔，每成功一件事都會感到無比欣慰。

由于推動了《職業病防治法》的修訂，“開胸驗肺”事件被認作中國職業病史上的一個里程碑，作為當事人，張海超的生活和治療情況也影響到時刻關注他的塵肺病工友，所以，只要他身體好就能增強其他患病工友對生活的信心，如果身體狀況差就會讓他們聯想到生活的悲催。所以這幾年張海超在媒體和其他塵肺病患者面前表現得很“幸福”，為的是讓每一個塵肺病患者還有生活的希望。

以前為了逞強，在塵肺病人面前的張海超表現得很幸福，所有壓力都他一個人默默承受，這樣也好給其他工友一些對美好生活的期望。而工友的先后離去加上家庭的不幸，讓張海超陷入一種深深的絕望中，他不知道自己拿命換來的“幸福”還能維持多久。

2009年鄭州振東耐磨材料有限公司第一批享受“特事特辦”的塵肺病人加上張海超一共5個，截止到2012年6月，高水武、王有才、尚文革等都先后被塵肺病奪取了生命，5個人也只有張海超暫且活著，算上后來拿到賠償而死去和前幾年沒有拿到賠償就死去的公司職工，先后已死去20多人。

自從患病以后，原來恩恩愛愛的妻子越來越覺得生活沒有任何希望，在外人看來還算甜蜜的日子只是外表，患病以后他們夫妻二人的感情就再沒有回到過從前。2011年年10月，愛人在全家人都不在家的時候，帶著家里物品離他們而去，再沒有回來。2012年6月份，他們夫妻二人正式辦理了離婚手續，根據簽訂的協議，女兒跟張海超，而他妻子不再撫養女兒，也不承擔任何費用。

2011年5月，張海超父親一只眼睛幾乎瞎掉，當時花了近3萬元醫藥費，到現在每月用藥還要五六百元。一直忙里忙外的老母親2012年8月不幸被查出膽結石后期，9月做了膽囊切除手術，至今生活還不能完全自理。前不久，他父親去領取農村低保補貼的時候被銀行告知2012年的低保已被取消。有低保就能免費享受新農合醫保，而取消他們全家人低保的時候沒有人告知他們去補交醫保，導致醫保也被中斷了。而張海超的病情也日益惡化，2011年檢查肺功能已到了重度損傷程度，現在走平路都倍感吃力，現在完全依靠噻托溴銨吸入粉、沙美特羅替卡松粉吸入劑等進口的激素藥來維持肺功能，每個月醫藥費除了住院最少也要花費在三四千塊錢。

張海超知道自己可能哪天睡著之后就再也醒不過來了，就拿用生命換來的錢讓自己和家人過幾天“幸福”的日子。他先后為家里添置了電腦、空調等電器。2009年冬天，張海超因為騎摩托車外出感冒幾次花去3萬多元。為了方便自己出行，2010年張海超花了5萬余元買了一輛家用汽車，這輛車增加了自己外出活動的機會，同時在幫助其他患者中起到了不小作用，至今自費開車到登封30多次、洛陽4次、南陽2次等，共行駛有1萬公里之多，都是為了塵肺病患者維權，為他們募捐款、配合記者采訪等。家里生活被認為幸福了，除此之外，他女兒在縣城一家比較不錯的私立學校就讀，每年加上課外輔導班的費用有一萬多元。這樣比2009年跟他天天去市政府門口上訪是幸福了不少，但是他得病以前，在女兒兩歲的時候張海超就已送她到省城一家條件很優越的學校。

家庭生活條件的改善，讓別人覺得他的日子過得“很幸福”。但是，假如沒得病，張海超相信他們家的日子會比現在好很多倍。

冬季已經來臨，張海超最近身體頻繁感冒，但現在少了新農合醫保，他不敢輕易住院治療了，肺部感染了只有去縣城藥店買點藥液，回來讓村醫給輸上，至于今年冬天怎么度過，到現在都沒去想過。

現在張海超家里惟一的經濟來源就是還種了四畝地，以前地里這點活根本不算什么，可是現在家里只剩下老弱病殘，掰玉米是花錢雇人干的，一百塊錢一畝，拉到家打成粒還要每畝一百五十元。去年算下來白忙活，今年已經準備把耕地退回。

靜下心來深思他們全家的處境，父母已經六七十歲，張海超的身體每況愈下，他深深感到自己和家人已經無法將6歲的女兒撫養成人。塵肺病顛覆了張海超的人生，剝奪了他和家人的幸福。萬一哪天張海超撒手人寰，他惟一放不下的就是他的女兒。張海超希望，如果哪天他不在人世了，能有人幫著把他女兒撫養成人，否則他死也不會瞑目……

（編輯/范朝文）